
我叫陈十,是这一代的黄河捞棺人。
八岁那年冬天,爷爷死了。
他临死前把我叫到炕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十啊,柜子底下有个铁匣子……等我走了,你打开看看,记住里面的内容,然后一把火烧了,一点灰都别留。”
我那时候才八岁,只知道哭,胡乱点头。
“还有,”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别请村里的阴阳先生……他们不懂。你去兰州城里,找送葬张,就说你是陈九指的孙子。”
陈九指是爷爷的外号,因为他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头。
第二天爷爷就走了。
我从他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柜子底下的铁匣子。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本发黄的线装书和一块黑木牌。
书里画着些奇怪的人形图,摆着各种姿势。
木牌巴掌大,一面刻八卦,一面刻眼睛。
我默默记住了所有的东西,就按爷爷说的,把书和木牌都扔进灶膛,看着火舌把它们吞没,烧成灰烬。
葬爷爷要钱,可家里穷得叮当响。
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可加起来,还不够一口薄棺的钱。
我就去找亲戚借钱。
他们说爷爷晦气,都躲着我。
二叔说家里娃要上学,三姑说前阵子刚盖了房。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瘟神,没等我把话说完,就砰地关上了门。
最后一家远房表亲,把半块干馍塞给我,叹了口气:“十啊,不是婶子心狠,是你爷爷那行当……不吉利,你拿着馍,走吧。”
我揣着那半块干馍,走了三十里路到兰州城。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早就关了。
我在城门洞里蹲了一夜,冻得浑身打颤,就着口水把那半块干馍咽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打听到了送葬张的下落,城南有间不起眼的棺材铺,掌柜的姓张,脸上有道疤。
我找到那间铺子,扑通一声就跪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送葬张正蹲在门口磨刨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哪家的娃?跪这儿做啥?”
“我、我是陈九指的孙子。”我说。
他的动作停了。
站起身,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很久:“你爷爷走了?”
我点头。
“怎么走的?”
“睡过去的。”
送葬张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爷爷救过我的命。当年在黄河滩,要不是他拉我一把,我就被那口走水棺带下去了。”
他转身往铺子里走:“但他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敢管。”
我没起来,就跪在那儿。
第一天还好,第二天膝盖就肿了,第三天浑身打颤,眼前一阵阵发黑。
送葬张进出铺子,看都不看我一眼。
第三天夜里,下起了小雨。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打湿了我的头发、衣裳。
我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架,感觉自己要死在这儿了。
就在我觉得天旋地转的时候,铺子门开了。
送葬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照在我脸上,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说:“进来。”
他给我换了干衣服,端来一碗热汤面。
我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我可以帮你葬了你爷爷,”他说,“但有个条件,葬完了,你得跟我走,做我徒弟。”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行当损阴德,但能让你活命。”
我不知道什么叫损阴德,只知道不葬爷爷,爷爷就不能入土为安。
我点头答应了。
送葬张带我回了村,操办了爷爷的后事。
没请一个外人,就我们俩。
下葬那天,他在坟前烧了三炷香。
香烧到一半,齐齐断了。
“陈老爷子心事未了啊。”他喃喃道,转头看着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张振山的徒弟。记住三件事,第一,死人的东西不能拿,第二,黄河里有些棺材不能捞,第三,月圆之夜不出活。”
那年我八岁,把自己卖给了送葬班,给爷爷换了一副薄棺,一方黄土。
第一次跟着师傅出活,是三个月后。
那是个阴天,黄河水黄浊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岸上。
我们要捞一口沉在河湾里的棺材,事主家的老爷子淹死了,尸体没找着,家里人请人打了口空棺,按规矩得沉黄河,算是“水葬”。
师傅带我们上了捞棺船,是一搜不大的乌木船,没有帆也没有浆,船头和船尾都挂着六盏白色的纸灯笼。
我那时候还小,缩在船尾,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被绳子慢慢放进水里。
船上的伙计都是老手,看我那副怯生生的样子,都笑我。
“十娃子,怕啦?”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咧嘴笑,“黄河里可有水拉子,专抓小孩脚脖子,拖下去就上不来喽!”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师傅身边靠了靠。
旁边另一个伙计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那水拉子啊,手是白骨的,指甲老长了,抓到你就往下拽……”
“够了!”师傅沉声打断他们。
他正蹲在船头检查棺材绳结,头也没抬,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这是陈九指的孙子。”师傅说。
就这一句话。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老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其他几个伙计互相看了看,眼神都变了。
船舱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黄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
我愣住了。
从小到大,我只知道爷爷叫陈九指,因为他左手少根指头。
村里人提起他,总是摇头叹气,说他“干那行的,不吉利”。
可从没想过,爷爷的名字在这里,有这样的威慑力。
所有人都没再说话了,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师傅没理会,检查完绳结,走到我身边坐下,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听他们瞎说,水拉子只找横死鬼,事主他爹是失足落水死的,不碍事。”
老麻讪讪的挠了挠头,转过身去没再看我。
我问师傅:“啥是横死鬼?”
师傅看了看眼前看似平静但实则湍急的黄河,跟我说:“跳河的、上吊的、被人害的,这些都叫横死。”
“记住了,干咱们这行,有三不捞。”师傅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不捞站尸,人在水里淹死了,有时候会竖着漂,脚朝下,头朝上,看着像站在水里。这种不能捞,捞了会招替死鬼。”
“第二,一尸不过三。同一具尸体,捞三次还捞不上来,必须放弃。那是河神留的人,再捞就要出事。”
“第三,见阴沉木棺材不捞。那种棺材乌黑发亮,沉得很,是河神之物,动了要遭灾。”
我听得认真,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师傅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些忌讳,不捞带崽的孕妇尸,不捞走水的,就是刚淹死不久的,尸身还软和。不捞穿红衣的女尸……”
“为啥不捞红衣的?”我问。
师傅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怨气重。女人穿红死,多半是心里有冤,有恨。这种尸身捞上来,容易出事。”
他接着说:“除了这些,还有咱们送葬班自己的规矩,死人的东西不能拿,月圆之夜不出活,缠白毛的水浸棺不能看……”
“啥是缠白毛的水浸棺?”我好奇地问。
“就是泡在水里太久的棺材,棺木上会长出一层白毛,像发霉似的。”师傅压低声音,“那种棺材,看一眼都晦气。”
正说着呢,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挂在船舷两侧的六盏白纸灯笼,噗嗤一声,灭了一盏。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转眼间灭了四盏,只剩下两盏还亮着。
“不对劲。”师傅脸色一沉,站起身,“老麻,绳子!”
开局爷爷或者亲人祭天 主角法力无边[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