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了这么多天,打探消息,训练人手,检查装备,连觉都睡不踏实……就是为了今天。
就是为了赢。
可现在,人家装了两台马达,就把我们所有的努力,轻轻松松碾了过去。
凭什么?
我不是不接受输,当然我也不想输,我只是不想输给两台马达!
如果对方是有真实力,真的手艺,那我陈十不是一个输不起的人!
可是对方不是!
对方不守规矩!
怎么办?
我深吸口气。
而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猛然间在我脑海闪过。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翻涌的浪涛,落在了前方那道阴沉沉、如同巨兽巨口的黑山峡上。
鬼见愁已经够险,黑山峡才是真正的禁地。
关于它的传说太多了。
有去无回的商船,全军覆没的水匪,发疯的考古队……兰州黄河段讨生活的人,宁愿绕三天远路,也不愿从黑山峡穿行。
但它有一条近路。
绕过黑山峡,到回水湾,水路是五里。
闯黑山峡,穿过去,直插回水湾背后,不到一里。
如果我们走这条路……
那么,就算对方有马达,也赶不上我们!
毕竟鬼见愁的乱流神仙难料,饶是他们有马达,但依旧没有办法逆着浪行走!
所以如果走这条路,我将有充足的时间,赶在他们前面!
老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哆哆嗦嗦的看向我,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少班主……你、你想好了?”
我没说话,我也在思考。
“那是黑山峡!”老麻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那是禁地!咱们这行,进去的人十个里九个出不来!剩下那个还疯了!少班主,这玩笑开不得啊!”
栓子也吓软了,哆哆嗦嗦地抱着船舷:“十、十哥……咱、咱真去啊?”
我当然知道那是黑山峡,是一个我根本拿不准的地方!
可是如今……
我看着黑水帮越来越小的船影,看着他们快要消失在山弯处的马达白浪。
又回头,看着船上这十二个跟着我出来、把命交到我手上的兄弟。
“如果不去,”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就输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麻也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神犹豫。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老麻,拼一把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没发出声音,但我看他的眼神,明显是在思考。
船舱里一片死寂。
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少班主,你这有点欠考虑了吧?”
说话的是王瘸子,班子里的老人,管木工的。
之前师傅说要把班子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属他最反对。
此时他坐在船舱角落,两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了些刻薄:“黑山峡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王殿!咱们这帮人,拖家带口的,上有老下有小,陪你一个十七八的后生玩命?玩得起吗?”
他说完,我明显看到其他兄弟一个个露出了赞同的眼神。
他顿了顿,斜睨着我:“少班主,你威风是你的事,我们可还想多活几年。”
这话像刀子,把船上本就紧绷的气氛割开一道口子。
几个平时跟王瘸子走得近的伙计,眼神也开始躲闪、动摇。
我没动怒。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黑山峡确实凶险,我确实年轻,这确实是我第一次独立带队。
我没有资格,强迫任何人把命押在我身上,可我不能怂,而且这个时候,军心不能乱!
“王师傅说得对。”我松开船舵,转过身,面对着船上所有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压过了水声,“黑山峡有多险,我比你们更清楚。这趟活,是我陈十要赢,不是大家必须陪我玩命。”
我看着他们:“算我陈十欠大家的。这场我必须赢,谁信我,跟我走。不信我的,现在离开,乘小筏子原路返回,回铺子里等我。回去之后,这件事我绝不多说一个字,更不会给任何人穿小鞋。”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跟我去的,这一次活的钱,我那份,全分给大家。”
船舱里静得可怕,只有黄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
老麻第一个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身上湿透的褂子,狠狠摔在船板上,露出精壮黝黑的上身,上头横七竖八叠着新旧伤疤。
“还废话什么!”他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老子跟张家班二十三年,班主救过我的命,少班主救过我的家!今天这条命,就算还给你们了!妈的,跟少班主干了!”
栓子哆哆嗦嗦地扶着船舷站起来,裤裆还湿着,腿还软着,脸还白着,声音还颤着,但他站起来了。
“对……对!”他攥着拳头,声音像破锣,“跟、跟十哥干了!”
我看了一眼栓子,又看了一眼老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有点发热。
其他伙计互相看着,沉默着。
我也沉默着,但是眼睛却看着王瘸子,我知道,现在的他,才是最大的变数。
王瘸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勉强。我数三个数,三个数之后,船进峡。想走的,现在走小筏子,我陈十说话算话。”
“一。”
没人动。
“二。”
还是没人动。
我正要数“三”,王瘸子忽然闷闷地开了口。
“他妈的……”他骂了一声,从角落里站起来,没看我,踢了一脚旁边的工具箱,“张家班没有怂蛋。最怂的栓子都要去,我王瘸子要是走了,以后在这行里还怎么混?丢不起那人!”
他看向我,突然对我拱手:“少班主,我老王不是针对你,是你年轻,资历我看来不够,但,就你这份魄力,我老王,服了!”
说罢,他猛地抬头,粗声粗气地说:“干就干!进峡!”
“干!”
“谁怕谁!”
“黑水帮都骑到脸上了,这口气不能忍!”
“进峡!”
方才的沉默像被一把火点着,七嘴八舌的响应声炸开。
我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脸,看着他们眼里那点犹豫褪去后,烧起来的、热腾腾的劲儿。
我笑了。
“好。”我的声音有点哑,但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稳,“老麻,掌舵!咱们……”
我顿了顿,把那个沉甸甸的字吐出来:
“进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