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完,但我已经回头看了过去。
只一眼,我的血都凉了。
身后的河道,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那根本不是“河水”,那是一片沸腾的、咆哮的、像烧开的岩浆一样翻滚的巨浪!
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在两岸的崖壁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溅起的水花足有丈许高!
而我们刚才进来的那个峡口,此刻已经被这狂暴的水墙彻底封死。
那哪是水?那就是一头怪兽,张着大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我毫不怀疑,只要我们的船敢靠近那片区域,立刻就会被撕成碎片,所有人葬身河底。
而眼前……
我们所在的这一段河道,却是风平浪静,只有那些红灯笼依旧飘飘荡荡。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这里和外界彻底隔开。
只能进,不能退。
我心里猛地一沉。
再次转向河水,我强压着心头的恐惧和愤怒,再次抱拳开口:
“河神爷在上!我们已经知道错了!您老人家莫非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河水沉默着。
只有那些红灯笼,静静地飘着,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我们的不自量力。
“少班主!”老麻急了,指着身后,“后面的浪越来越大了!咱们得尽快做决定!”
“十哥!”栓子也喊,“再晚就真的走不掉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进退两难。
退,是死路一条。
进,是未知的恐惧,我们才刚进峡口,就遇到了红灯笼这样的诡异场景,如果再往深处走,还会遇到什么?白骨?鬼影?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我无法想象。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少班主。”
我回头。
王瘸子站在船舱口,脸色复杂地看着我。
老麻和栓子也回过头来。
栓子一见他,立刻气不打一处来:“王瘸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落井下石?!”
王瘸子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是落井下石。”他说,声音很低,却出奇地清晰,“少班主,我是想说……”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这群人,这辈子都奉献在黄河上了,捞棺材,守规矩,一辈子就学这么点东西。放在如今的社会,离了黄河,我们连一个月都活不下去。”
我听得有些迷糊。
“王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瘸子往前走了一步,那条瘸腿在船板上拖出“嗒”的一声。
“我是说,”他缓缓道,“我们这些人,这辈子如果不出意外,等到老了,就混个渡河的活计,吃个老本,然后就死了,这一辈子,平平淡淡,没啥意思。”
他指了指脚下的黄河,又指了指那些红灯笼。
“我们早就跟黄河分不开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向我。
“少班主,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们这群伙计的安危。可是我们已经进来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们这辈子,没什么风浪。可如果,能见点不一样的……”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瘆人、却又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笑。
“哪怕最后是死,也值了!”
这话一出,我愣住了。
老麻也愣住了。
栓子还没听懂,挠着头问:“啥、啥意思啊?”
但我听懂了。
王瘸子这是在说,他把命交给我了!
像他这样,十几岁就进班子,一辈子跟棺材、死人、黄河打交道的人,早就跟正常人的世界脱节了。
平时没事的时候,就端着个烟袋锅子,蹲在树下看人打牌,也没个爱好,也没个盼头。
不出意外,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但如果能见一见真正的“大风大浪”,哪怕最后折在这黑山峡里,那也是跟黄河斗了一辈子,最后死在黄河上!
死得其所!
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要知道,王瘸子是班子里最不看好我接手张家班的人。
之前进峡前,第一个跳出来说“玩不起”的也是他。
可如今,在这生死关头,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的,竟然也是他。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王师傅……”我喉咙有些发干。
老麻也反应过来了,用力一拍王瘸子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老王,你这老东西……”
栓子还懵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到底啥意思啊?你们说啥呢?”
只是没人理他。
我转过身,面对着船上的所有人。
十几个兄弟,此刻都在看着我。
有人紧张,有人恐惧,有人茫然,但没有人退缩。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着河面上那些飘飘荡荡的红灯笼。
“我问你们,”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条船,“怕不怕?”
第一个回答的是王瘸子。
他挺直了那条瘸腿,声音洪亮:“不怕!”
老麻第二个,他“嗤”了一声,脸上那道刀疤都舒展开了:“怕个球!跟着少班主,我老麻这辈子都值了!”
栓子也连忙举手,嘴皮子哆嗦着,却拼命挤出声音:“我、我也不怕!真的不怕!我……”
他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便是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满船的人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股压在心头的大石头,仿佛被这阵笑声冲散了些许。
栓子脸涨得通红,却也跟着傻笑起来。
我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热。
“好!”我猛地一挥手,声音拔高,“既然不怕,今天我陈十,作为你们口中的少班主,就带着大家,闯一次这禁地!”
我转向栓子:“栓子!”
“在!”栓子立刻抬头。
“招呼伙计们,给这些灯笼都毁了!”我指着那些红灯笼,眼中露出狠劲,“装神弄鬼的东西,今天就让它们看看,张家班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是!”
“走!全速前进!”
船桨入水,乌篷船猛然加速,朝着那些红灯笼冲去!
河水再次沸腾起来!
那些红灯笼像是感受到了威胁,疯狂地旋转、跳跃,红光闪烁得刺眼!但我们没人再怕了。
我直接抄起船桨,对准离得最近的一盏,狠狠拍下!
“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