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麻赶紧去拽那根系着棺材的麻绳,可绳子绷得死紧,根本拉不动。
那口本该缓缓沉入水中的黑漆棺材,此刻像被什么东西拽着,直直往下坠。
船开始往一边倾斜。
“师傅……”我声音有点抖,死死抓住船舷。
师傅没说话,他走到船边,盯着水面。
黄河水在仅剩的两盏灯笼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掺了血。
水面上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一个接一个。
“张老板。”师傅转头看向事主,那个一直在船头哆嗦的中年男人,“您家老爷子……真是失足落水?”
事主姓张,叫张富贵,在兰州城做皮货生意。
“是、是啊……”张富贵声音发颤,“我爹、我爹是去河边看货,脚滑掉下去的……”
“没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师傅盯着他。
“没、没有……”
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步走过去,一把拽过张富贵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
“你干什么!”张富贵急了,想抢回来。
师傅三两下扯开包袱布,里面露出一个紫檀木匣子。
匣子雕工精细,一看就是老物件。
打开匣子,一面铜镜躺在红绸里。
镜子不大,巴掌大小,边缘生了厚厚的铜绿。
但镜面却异常光洁,能照出人影。最诡异的是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正中央的位置,赫然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那眼睛刻得栩栩如生,瞳孔的位置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乍一看像是血滴。
师傅的脸色彻底变了。
“西夏墓里的东西……你也敢拿!”他一把揪住张富贵的衣领,“你爹是不是进了黑山峡?!”
张富贵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我、我不知道……我爹前阵子说是去收皮货,回来的时候就带着这个……他说这镜子能见阴阳,能……”
“能什么?!”师傅厉声问。
“能、能看见死人……”张富贵瘫软在地,“我爹把那镜子放在床头,天天对着看,说能看见我死去的娘……没过几天,他就、就死球了……”
船身又猛地一晃。
最后两盏灯笼,噗嗤一声,全灭了。
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岸上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像鬼火一样飘忽。
水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船底。
不是水浪声,是那种……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嗤啦——嗤啦——
“班主……”老麻的声音也慌了,“有、有东西在扒船……”
“安静!”师傅喝道。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重新点燃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映出他紧绷的脸。
他抓起那面铜镜,走到船边。
“老爷子!”师傅对着漆黑的水面喊,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东西还您!安心上路吧!”
说完,他用力一掷。
铜镜划出一道弧线,在火折子的微光中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反光,然后扑通一声没入黄河。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铜镜入水的地方,泛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那涟漪扩散开来,把周围的河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接着,一切突然安静了。
水里的扒船声停了。
船不再倾斜。
系着棺材的绳子忽然一松,棺材终于沉底了。
过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师傅才重新点亮灯笼。
昏黄的光照亮每个人的脸,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张富贵瘫在船板上,裤裆湿了一大片,还在不停地哆嗦。
老麻和其他几个伙计,脸色苍白,谁也不敢说话。
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
只有黄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像是在叹气。
船靠岸时,师傅最后一个下船。
他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黄河。
夜色里的河水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十啊,”他忽然对我说,声音很低,“记住今天看到的。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年我九岁,第一次见识到黄河的可怕。
也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鬼更邪门。
那天夜里我做噩梦,梦见那面铜镜从黄河里浮上来,镜背上那只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想跑,脚却被水草缠住,怎么都动不了。
惊醒时浑身是汗。
师傅坐在我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喝了。”他说。
我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姜汤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师傅,”我小声问,“那镜子……到底是什么?”
师傅沉默了很久。
“西夏的东西。”他终于开口,“多年前,西夏灭国的时候,有些巫师把怨气封进了镜子里。谁碰了,谁就得替他们承受那些怨气。”
“那张老爷子的爹……”
“贪心。”师傅摇摇头,“以为得了宝贝,其实是惹了祸。”
他把空碗接过去,拍了拍我的头:“睡吧。以后记住规矩,死人的东西不能拿,记住了,就能活命。”
我躺回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只刻在镜背上的眼睛。
那只眼睛,好像在哪儿见过……
突然,我想起来了。
爷爷烧掉的那块黑木牌,背面刻的,也是一只眼睛。
一模一样……
此后的日子,我就成了送葬班里的一份子。
我跟着班主他们出生入死,经历过各种各样的离奇事件,有黄河岸边的棺材,有兰州城里的棺材。
我的童年,几乎是全部都是在跟棺材打交道的。
可真正改变我命运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时候我十七岁,在送葬班也混熟了,师傅张振山也放心,把平时不怎么重要的活教给我来带。
我隐隐有少班主的样子,不少班子里的老前辈私下里都喊我少班主,后来的新人则是喊我十哥。
“少班主,今天这活可行啊!”
老麻,就是我第一次出活吓唬我那个,此时正蹲在我的旁边,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啥意思?”我问。
“里头那主家,”老麻压低声音,“刚过门就成了寡妇,叫九儿,长得那叫一个俊!”
他用下巴指了指前面:“哝,你看,就那个穿红棉袄那个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