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还拉着我,指尖冰凉,掌心却有一丝潮热。
我像被定住了,动弹不得。
屋里昏暗的光线给她脸上蒙了一层模糊的光晕,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烁着让我心脏乱跳的东西。
“我……我得去叫他们进来了。”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事、事还没办。”
她慢慢松开了手,指尖划过我手背的皮肤,留下一点冰凉的痒。
“嗯。”她低下头,抬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衣襟,那截刚才还袒露的脖颈重新被红棉袄遮住。
她退回到炕边,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刚刚失去丈夫的年轻寡妇,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和惊人之语,只是我在这昏暗土房里产生的幻觉。
可手心残留的触感,还有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气息,都在提醒我,那不是幻觉。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老麻!”我对着门外喊,声音因为心绪未平而有些变调,“进来装棺!”
老麻和几个伙计应声而入,带进来一股室外的凉气和雨前的土腥味。
他们看到屋里的情形,神色都有些微妙。
九儿背对着他们,站在炕边,一动不动。
我则站在门口,脸上想必还带着未褪尽的慌乱。
“看啥看!干活!”我压着声音呵斥了一句,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
老麻缩了缩脖子,赶紧招呼人抬棺。
一口白生生的柏木棺材被抬了进来,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下来的流程就按部就班了。
几个伙计上前,准备将炕上的尸身移入棺中。
我定了定神,走到炕边,示意他们稍等,再次掀开白布一角,准备最后确认一下。
目光扫过尸体的脸,肿胀、青白,五官模糊。
但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看那些该看的地方。
手指甲缝……依然干净得不正常。
脚踝处……也依旧没有任何被水草缠绕的痕迹。
甚至尸身上穿的粗布衣服,都只是湿透,而没有太多挣扎拉扯的破损。
这不对劲的感觉,像阴云一样重新聚拢。
然而,当我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旁边九儿低垂的侧脸时,心里那点职业性的警觉,又被另一种更纷乱的情绪搅乱了。
“放棺吧。”我放下白布,沉声道。
伙计们小心地将尸身抬起,放入棺中。
尸体入棺时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就在棺盖即将合上的前一瞬,九儿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等等。”
她走过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那只旧银镯子。
她没有看我,只是俯身,将镯子轻轻放在了尸体的手边。
“带上吧。”她低低地说,“这是我娘给我的嫁妆。”
这一次,我清晰地看到了她放镯子的动作,还有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后,她直起身,退开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合棺。”我移开视线,命令道。
厚重的棺盖被抬起,缓缓盖上,隔绝了那张肿胀的脸和那只孤零零的银镯,接着是钉棺材钉的声音。
铛!铛!铛!
每一声都敲在寂静的土房里,也敲在我的心上。
我站在门边,能感觉到身后九儿的目光,像是有实质一般,烙在我的背上。
直到最后一颗钉子楔入,那令人心头发紧的声音才停止。
“抬走。”我挥了挥手。
几个伙计抬起棺材,小心翼翼地挪出狭窄的屋门。
老麻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时,又偷偷瞟了我和九儿一眼,眼神里满是探究。
我没有理会他。等所有人都出了屋子,我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九儿说:“九儿姑娘,按规矩,您得跟着送一程,到我们铺子里安置,等明日师傅回来,再择日下葬。”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走出了这间昏暗、压抑的土房。
外头天色更阴沉了空气里湿漉漉的,一场大雪似乎随时要倾盆而下。
我们一行人抬着棺材,走在泥泞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
九儿依然穿着那身刺眼的红棉袄,不远不近地跟在送葬队伍后面。
老麻蹭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少班主……刚才在屋里,没事吧?我看你出来时,脸都红了。”
“少废话,看路!”我低声斥道,心里却是一阵发虚。
脸红了?我自己都没察觉。
只是现在被他这么一说,脸上似乎又有点发烫,不由得庆幸天色昏暗,看不真切。
雪到底还是在我们回到铺子前落了下来。
开始是淅淅沥沥的一点,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等我们抬着棺材冲进铺子后院时,整个都成了白色的。
棺材暂时停放在后院搭着的雨棚下,用油布仔细盖好。
我安排伙计们去换干衣服休息,自己则领着九儿去了西厢房,那是往常给事主家属暂住的地方。
“九儿姑娘,今晚你先住这儿。”
我推开房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倒也干净,“缺什么就说。”
九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雪化了些,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红棉袄下隐约露出她光滑的脖颈,看得我有些燥热。
她抬眼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我。
“陈师傅,”她声音有些模糊,“你……说话算话吗?”
我心里猛地一跳,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看着她的眼睛,我喉咙发紧,半晌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快进去吧,别着凉。”我避开她的视线,侧身让开门口。
她就这么盯着我,突然就凑了上来。
“我等不及了。”
说着,她就一把抱住了我,声音在我耳边流窜。
“陈师傅,我冷……”
我脑子里的弦嗡的一声就断了,整个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我……我去给你拿床厚被子。”我勉勉强强的说,可她却执拗的摇了摇头,垫起脚尖,嘴巴凑到了我的耳边,弄得我痒痒的。
“我冷,屋里……也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