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入黑山峡口的那一刻,天色几乎是立刻就黑了下来。
不是渐暗,是“刷”的一下,像有人拿一块巨大的黑布,兜头罩了下来。
刚才在鬼见愁好歹还能看清两岸的山影、水面的波纹,现在却只剩船舷外三尺之内的河水勉强可见,再往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沉沉的黑。
水声也变了。
鬼见愁的水是狂暴的、怒吼的,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黑山峡的水却不同,它不吼,不叫,只是“哗哗”地、不紧不慢地流着,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从容。
像一条活了千年的老蛇,缓缓地,从你脚边爬过。
说来也怪,真正进入峡中,水流反倒没有鬼见愁那么湍急了。
黑山峡并非我想象中那样一道狭窄险峻的水道,它更像是两片断裂的山脉,从中硬生生挤出来的缝隙。
两岸的崖壁不是垂直的,而是向内倾斜,如同两扇即将合拢的巨大石门。
抬头望去,天只剩一线,惨白惨白的,像死人脸上睁开的一道眼缝。
我深吸口气,想着我们的路线。
我们此行,并不会真的深入黑山峡腹地,黑山峡腹地是一整片被黄河围绕的原始森林,里面是化不开的浓雾,还有毒气。
就好像传说中的哀牢山似的。
如果我们去,可能不用什么禁地,什么传说,光是毒气就能要了我们的命。
正好这一次只是借道而行,这也是我敢做决定的底气。
我们只是贴着峡口边缘,从最外围的水道穿过去。
可饶是如此,我还是心神不宁,就好像是有人一直在用什么东西挠我的心一样,也像湿冷的河风,从领口、袖口、衣摆下摆,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刚才进峡时那股“豁出去了”的豪气,此刻被这无边的黑暗一冲,早已散了大半。
船舱里没人说话,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栓子紧挨着我站着,身子抖得像筛糠。黑暗中,他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烦躁
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
老麻听得不耐烦,直接一巴掌拍在他后脖子上,压低声音骂:“松钩子!进都进来了,怕个球?”
栓子捂着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大声:“麻、麻哥……我以前听人说,黑山峡……那是死人的地界,是阴河……咱、咱们这算是进了阴间了吧?”
这话像一块冰,扑通砸进每个人心窝里。
船桨声顿了一瞬。
我喉咙也有些发紧。
阴河,阴间……这些词我从小听得耳朵起茧子,可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真的划着船,闯进这片传说的地界。
可我不能怕。
我是少班主,这条船上十二个人的主心骨。
我偏过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那你栓子也算是从黄泉水里淌过的人了,以后回兰州,搁茶馆里一坐,这牛皮够你吹下半辈子的。”
栓子愣了愣,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却听见他“嘿嘿”笑了两声,声音还带着抖,但好歹有了点活气儿。
“十哥,你、你真会安慰人……”
我摇了摇头,没接话。
其实我没在安慰他。
我是真这么想,这黑山峡的水,就算不是黄泉,也离黄泉不远了。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少班主。”
我回头,昏暗的船灯光晕边缘,王瘸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走路本就不利索,在摇晃的船板上更是深一脚浅一脚,却执拗地走到了我、老麻和栓子跟前。
栓子一见他,立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我知道栓子的心思。
班子里那些不支持我、不看好我的人,以王瘸子为首。
刚才进峡前,第一个跳出来说“玩不起”的也是他。
栓子死心塌地跟着我,自然看王瘸子一万个不顺眼。
我抬脚,不轻不重地给了栓子屁股一下。
“都是一家人,你这是甩脸子给谁看?”
栓子捂着屁股,委屈地噘起嘴,却没敢再哼。
我没再理他,转向王瘸子,语气平和:“王师傅,您找我有事?”
王瘸子看了眼噘嘴的栓子,又看了看我,喉咙滚动了一下,半晌,叹了口气。
“少班主,”他说,声音比在铺子里时低沉许多,没了那股阴阳怪气,“既然已经进峡了,有些话……我想跟您说一声。”
我微微一怔。
他用了“您”。
我看着他昏暗光线下的脸,那道深刻的法令纹,那副常年眯着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屑的眼睛。此刻那眼里没了刻薄,反而有些……复杂的东西。
他是跟老麻差不多时候来班子的老人了。
论资历,比我师傅也晚不了几年。
我正色起来,语气郑重:“王师傅,您说。”
王瘸子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苦笑。
“少班主,您别这么客气。我王瘸子对您……并没有什么敌意。”
这话出口,栓子又忍不住“嗤”了一声,被老麻一眼瞪了回去。
王瘸子没理他,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是想跟您说,关于黑山峡的几个传闻。”
突然,我的左眼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刺痛。
很轻,像针尖在眼底轻轻刺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把那阵异样压下去,没有表现出来。
“您说。”
王瘸子没发现我的异样,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记忆,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黑山峡有三大怪,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红芒星光颗颗闪,白骨分明森森寒,烛影绰绰鬼见愁。”
红芒星光。
白骨森森。
烛影绰绰。
这几句话像咒语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栓子忍不住问:“王、王师傅……这是啥意思?”
王瘸子没看他,目光落在船舷外漆黑的河水上,声音有些发飘:
“来张家班之前……我跟过另一支送葬队伍。”
他顿了顿。
“那一年,我们走水路去中卫,路过黑山峡外围。是傍晚,天还没黑透。有人说,从峡口往里看,能看见……河里有灯笼。”
栓子倒吸一口凉气。
“灯、灯笼?河里头?”
王瘸子缓缓点头。
“红的。纸糊的,老式样,像过去正月十五提的那种。一盏,两盏……漂在水底下,顺着流走,自己发光。不烧,不灭,就那么亮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陷入那段不愿回想的记忆里。
“那时候我年轻,不信邪,扒着船帮多看了一眼……”
他忽然停住。
船舱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然后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