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栓子短促地惊叫一声，一把攥住我的袖子，手指冰凉。
王瘸子却没再往下说了。
他只是看着我，昏暗的光线下，那双老眼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
“少班主，我讲这些，不是要吓谁。我是想说……进峡之前我说那些话，不是针对您。”
他顿了顿。
“我是真的怕。”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那么说，其实不光是他，就连我现在都怕。
可是怕，我也得去，这不仅关乎于我以后要不要干这一行，更关乎于班子的名声。
就像我说的，我可以输，但是我不能输给黑水帮这样不讲规矩的人！
想到这里，我拍了拍王瘸子的肩膀。
“王师傅，我明白的，我不会怪你。”
他怔怔地看着我，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转身慢慢走回船舱角落。
就在这时！
“少班主！”老麻猛地低喝一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你看河里！”
我心头一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黑沉沉的河面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点微光。
暗红色。
那光很弱，像将灭未灭的炭火，却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刺眼得可怕。
它从水底深处浮上来，飘飘悠悠的，不紧不慢，朝我们的船飘来。
然后是第二点。
第三点。
第四点……
眨眼之间，十几盏红灯笼从水下升起，悬浮在水面之下半尺的位置，顺着水流，缓缓朝我们漂来。
是纸糊的灯笼！
样式很老，六角形，糊着泛黄的纸，纸面上隐约有暗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
灯笼里没有蜡烛，没有灯芯，却自行散发着那种诡异的暗红色光，将周围的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血色。
连翻涌的白色浪花，都变成了暗红。
“红……红灯笼……”栓子声音变了调，整个人往我身后缩，抖的都快出了残影。
但是这一次却没人说他松钩子。
王瘸子也愣住了。
他站在船舱角落，死死盯着那些红灯笼，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真的来了……
我咽了口吐沫，但喉咙却像是被柴火烧过了一样，烫的我说不出话来。
我想下令。
我想喊“稳住”“别慌”“把船靠岸”。
可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我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
很飘忽。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贴在我耳边。
我整个人汗毛顿时竖起，接着！
我的左眼猛然一阵剧痛，像有烧红的铁针狠狠扎入眼底。我闷哼一声，抬手捂住眼睛，踉跄后退。
恍惚间，在那一片刺目的血红中，我似乎看见……
灯笼的光晕里，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少班主？”
老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同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少班主！你咋了？没事吧？”
我猛地回过神来。
左眼的剧痛已经消退，只剩下微微的酸胀。我眨了眨眼，再看向河面……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十几盏红灯笼，依旧飘飘荡荡地浮在水面之下，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没有人影，没有红衣，什么都没有。
老麻和栓子、王瘸子都看着我，脸上带着担忧和疑惑。
“没事。”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刚才眼睛有点不舒服。”
我没提看见人影的事。
也许是幻觉，也许是左眼那东西又在作怪。但说出来只会让大家更慌，没必要。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看向河面上那些飘飘荡荡的红灯笼，又看了看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峡口深处。
“既然来了，咱们就先渡过眼下的难关。”我说。
老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警惕地守在旁边。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一阵阵发怵。
阴暗的天空下，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这十几盏诡异的红灯笼，在水面之下缓缓飘动，把整片河水染成流动的血色。
那光晕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注视着我们。
不仅是我，船上的其他人也全都绷紧了身子。我们啥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送葬班干了这么多年，死人见过，浮尸捞过，邪性的事也遇过不少，可这种，阴河、红灯笼、还有王瘸子刚才说的那些传闻，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经验。
“红芒星光颗颗闪……”栓子小声念叨着王瘸子刚才的话，声音发抖，“这就是……红芒星光？”
没人回答他。
我强行镇定下来，压低声音对所有人说：
“别担心，就当没看见。咱们走，慢慢往外退。”
我话音刚落……
轰！
河水猛地翻涌起来！
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面，瞬间像烧开了锅一样沸腾！
那些红灯笼哗啦啦地在水中疯狂旋转、跳跃，像是突然间活了过来！
暗红色的光芒随着浪头上下起伏，整条河道都在颤动！
“少班主！”所有人都看向我，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我当机立断：
“放慢船速，往岸边靠，准备撤！”
“撤？”老麻一愣，“少班主，那咱们可就输了！”
“输了就输了！”我咬牙道，“眼下的情况太邪性，不能拿兄弟们的命犯险！”
老麻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重重一点头，转身就去掌舵。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船头，对着那片翻涌的河水和飘荡的红灯笼，抱拳躬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恭敬：
“河神爷在上，我陈十，带着张家班的兄弟们，一时鬼迷心窍，闯进了黑山峡，冒犯了您老人家的清净。我们给您赔罪了！我们这就离开，绝不再往前一步！”
说完，我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等了几息。
说来也怪，翻涌的河水，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那些疯狂旋转的红灯笼，也渐渐停止了跳跃，重新恢复了那种飘飘荡荡的、缓慢的状态。
我心中大喜。
有用？
“快！走！”我压低声音催促老麻。
船头调转，桨手拼命划动，朝着来路的方向驶去。
然而，刚划出不到十丈……
“十、十哥！”栓子惊恐的叫声陡然响起，“出不去了！后面的河水……后面的河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