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当即眼前一亮。

老麻说得没错，她确实俊，不是那种娇滴滴的俊，是带着一股子野性的俊。

眉毛黑，眼睛亮，皮肤是健康的麦色。

一身红棉袄在灰扑扑的土房前格外扎眼，有点像前两年上映的那个红高粱电影里的那个女的。

只不过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红的，肿得厉害。

“是送葬班的师傅吗？”她声音沙哑。

我上前一步：“是。我姓陈，叫陈十。”

“陈师傅，”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我男人……在里头。”

我回头对老麻说：“你们在外头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老麻挤眉弄眼地笑，被我一瞪，赶紧正经了神色。

我跟着九儿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微弱的光。

土坷垃砌的墙，糊着黄泥，空气里有股土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炕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

屋里就我们两个人。

九儿走到炕边，没掀白布，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她肩膀很瘦，穿着红棉袄也撑不起来，空荡荡的。

头发用根木簪子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脖颈边，那截脖子又白又细。

我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我这些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跟女人打交道的机会少得可怜。

九儿这样的，是我见过顶好看的。

“陈师傅今年多大？”她忽然问，还是背对着我。

“十七。”我说。

“十七……”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我们离得很近。

土房本来就不大，她这一转身，几乎就贴到我面前了。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苦味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女人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肿得厉害。

“我十八，”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刚过门三天……三天，他就没了。”

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红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心里一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师傅，”她往前凑了凑，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我都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你说，我这以后……可咋办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软的，糯糯的，钻进耳朵里，痒痒的。

土房里光线昏暗，只有我们两个人。

外头老麻他们的说话声隐约传来，更显得屋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敲鼓一样。

“我、我也不知道……”我嗓子发干，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土墙上。

九儿却跟着往前了一步。

这下我们几乎是贴着了。

她的红棉袄蹭着我的粗布衣裳，我能感觉到那底下身体的温热。

“我娘家回不去了，”她仰着脸看我，眼泪还在流，“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婆家……你也看见了，就这么个破房子。男人没了，我以后靠谁活？”

她说着，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那手冰凉冰凉的，手指细长，却很有力，抓得我袖子都皱了。

“陈师傅，你们这行……缺人手不？”她问，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啥都能干，洗衣做饭，缝缝补补……”

“这、这不行，”我赶紧说，“我们这行……不能有女人。”

“为啥？”

“规矩。”我别开脸，不敢看她那双眼睛，“师傅定的规矩。”

九儿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突然盯着我：“陈师傅！你要了我吧！”

“你说啥？！”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九儿死死抓着我的袖子，手指关节都泛白了：“我说，你要了我吧！我跟你走！这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她眼睛里的泪光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看得我心里一阵发慌。

十七岁的年纪，哪经过这种阵仗？我见过死人诈尸，见过河面浮棺，可从没见过一个大活人、还是个这么俊的女人，贴着身子说要跟我走。

“你、你别胡说！”我使劲想抽回袖子，可她的手跟铁钳似的，“我、我们是来办丧事的……”

“我知道！”九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带着哭腔，“可你看这地方，你看我这命……陈师傅，我才十八，我不想守一辈子寡，我不想死在这儿！”

她说着，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红棉袄底下那温热的身子，隔着两层粗布衣裳，烫得我心里发慌。那股皂角味混着她身上的热气，直往我鼻子里钻。

“陈师傅……我听话，我都能干！”她急切的说，我们两个距离越来越近。

“你松开……”我声音都哑了，整个人都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你答应我，我就松开。”九儿仰着脸看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划过下巴，滴在领口上，“我不要名分，不要彩礼，啥都不要……就跟着你，给你们洗衣做饭，行不行？”

她边说，边解开自己的衣服，就要往我身上贴。

我的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土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我俩的呼吸声，她的急促，我的粗重。

我的手已经控制不住的伸了出来，在这个昏暗的环境下，在对方亡夫的尸体旁……

一点荒唐的事情就要发生……

窗户外头那点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眼瞅着，我就快要忍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老麻的喊声：“少班主！咋样了？能进来了不？”

这一嗓子，把我从浑浑噩噩里拽了出来。

我猛地一用力，总算把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九儿被我带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下意识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胳膊，那胳膊细得，一把就能攥住。

“对不住，”我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又抵在了土墙上，竭力平复着呼吸。

“这事……”

我看了她一眼，看着她眼睛闪过的希冀，还有那张我见过的，顶好看的脸，我咽了口吐沫。

“等……等办完事再说吧。”

我感觉嗓子里干的厉害，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可是刚转身，九儿就拉住了我的手。

我一愣，回头，却看到她目光款款的盯着我。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