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是高中生吧?那你知道‘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吗?不知道?唉——学校这都不教的吗?“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是我们所在世界的全部。祂的形状美的像一团‘神明的发丝’,地球在其中一根微不足道的发丝的尖端上,孤独地闪烁:万物的进化,人类的纷争,你我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小坎小坷都不值一提……别急呀……我知道会来找我,不就为了你爷爷的几块钱吗?可是小伙子,你看你站得笔直,目光清澈坚定,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人生路长着呢。你至今的人生都没遇到什么坎坷吧?哈哈……我就是你人生的第一个坎!怎么样,花点小钱买个教训很划算吧?”
一个中年大叔身着黑色套头衫戴着太阳镜,蹲在昭文一中门前的公交站台上,朝面前一高一矮俩人侃侃而谈。矮的是一位刚放学的高中生,高的民工样貌的是陈勖。
陈勖撑着腰疑惑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狂妄又审美糟糕的家伙——他肥大的套头衫外还绷着一件白色夹克,漆黑的白帆布鞋把站台上仅有的一把不锈钢椅子踩地脏不溜秋,黑色的皮包随意一撇,嘴巴不闲着,鼻孔里还冒着5元富健燃烧后的白烟。
高中生冲陈勖点点头,陈勖一把将中年大叔拽下椅子,一出溜扭在地上。中年大叔想要反抗,沾满沙子的脸被陈勖的警察证一句一句拍着,立马老实。
“误会……警察同志误会啊?”
“拉尼亚凯亚是吧?”
“不是不是……是是是……”
“人类的纷争是吧?”
“我错了……警官我错了……”
“人生的第一个坎是吧?”
“对不起!我还钱我还钱……哎哟疼疼疼……”
中年大叔被反铐在满是脚印的椅子腿上,像栓了一条土狗,趴在地上求饶。陈勖踩灭嫌疑人抽了一半的烟头,拍拍高中生的肩膀要他先回,接着走近公交站边上的电话亭,捂着听筒朝谁简单交代了几句后挂断。
很快,站台围满了行人,陈勖朝人群往外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到站的公交车,
“车到了,该回家回家”。人群没散,陈勖没有驱散的意思,转身蹲在嫌疑人的跟前,侃道:
“这是第几次了?派出所的坎也挺多挺高的,你常去,应该知道啊?”
“是是是,我知错了,知错了警官。”
“我要不来,你也不知道错。你个大老爷们有手有脚,干点什么不能吃饭,骗老人家的看病钱,有没有出息?嘴皮子挺利索,诶?你刚说的那个什么‘神明的发丝’,挺有意思。研究哲学的?怎么不去当人生导师、成功学专家?”
“混口饭吃,没那个本事,我金盆洗手,听您的,好好努力。”
“金盆洗手?洗的干净吗?这次好好去里头踩缝纫机,出来有个手艺,肯定比这强不是?”
说罢,警车已到,车门一锁,陈勖才摇下车窗点起了烟。窗外晚霞漫天,令人陶醉,开车的年轻警司都不由感叹一句:
“真漂亮啊紫色的晚霞,比我媳妇儿的新裙子还美。”
陈勖一惊,急问道:“紫色什么?”
“紫色的晚霞啊,所长,你看天上,都是紫色的,一大片……”
“不对,紫色的裙子——糟了,忘了接孩子了。快,小丁,你顺道带我去一趟幼儿园,晚了阿晴要着急了。”
小丁瞪着他,冲后座的嫌疑人努了努嘴。陈勖一拍脑门,转身冲嫌疑人吼起,似要吃人:
“没偷听我们说话吧?刚刚听到什么了?说!”
嫌疑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2)
陈勖警察家庭出身,年少当兵,后来在外省干刑警,细细算来回昭文老城区派出所已经十五六年。韶华献给昭文,陈勖两鬓生华,也已五十大几了。
同事评价陈勖办案是“静若处子,动若土狗”。平时总是便衣,埋没于人群和路边摊之间。头发三天一洗衣服五天一换,走路松垮谈吐粗俗。路边游魂的野狗都敢冲他吆五喝六,更别提小孩长到鸭狗都嫌的年纪,碰见他免不了欠手欠脚,嘴里不干不净;下棋老头更是对他“小陈小陈”地呼来唤去。
老城区那株400来岁的大榕树下,盘踞着三四五六七八个象棋老头,私底下相互捧称“棋坛大师”、“棋届宗师”,隔三差五就指着他鼻子问候:
“你这短命崽,不会下棋还要在我耳边啰里啰嗦,一边凉快去。”
“小陈啊,该讨个老婆啦,你身上都臭啦!”
有时棋坛祖宗们一连几个星期没见到他的身影,听不到小陈的啰里啰嗦,闻不到他身上的呕臭,又怪想他的。这时候,人群中就会开始传他的闲话,
“一天天忙忙叨叨的,省长也没他忙。”
“准是暴发了一笔,吃喝嫖赌去咯!”
“哎小陈不在,这都输一下午了……”
这种安静而清香的想念非常纯粹,保鲜期也短,短到只要陈勖身上的呕臭味在大榕树下氤氤氲氲的一弥漫,人一现身,老头们立刻便破口大骂,情感没有任何酝酿和转折:
“你这短命崽,消失几天,连个澡都不洗。”
“洗了洗了,我那天刚回去就洗了。”陈勖辩解道。
“你就不能来前洗啊?”
不知不觉,大榕树下吵吵闹闹了几个月。有一天榕树旁边小区的某间房里传来啪啪啪的几声枪响,警车呜呜呜开来,叮铃哐啷押走了什么人之后,小陈就很少再来大榕树下棋看棋了。有时一年多都不见他的身影,这时,象棋界的耆老们对他的想念就更加纯粹而恒久了,
“这小子,大概是进去了。”
(3)
陈勖也不是永远不穿警服,随着年岁的增长,长到快要退休的年纪时,他反倒愈发喜欢这身。冲锋陷阵穿着,抽烟吃小脏摊也爱惜着,路过大榕树下的象棋摊时也不再发出呕臭。由于静若处子不再插嘴,棋届宗师们根本没认出来他来,也再没人念叨小陈来小陈去了,他大概是真的被忘却了。
喜欢归喜欢,就是穿着太热了,尤其是昭文这三伏天,高温持续蒸烤着马路,沥青都能化出油。每每这时,陈勖嘴巴不免“啧啧啧”地羡慕起路边昂首阔步的土狗来,真舒坦,吐吐舌头,什么都不用穿。
一天晌午,陈勖带着两个徒弟执勤回来已是全身透汗。停稳摩托车,拧了拧对讲机,摘下警帽正要从后备箱翻毛巾,一眼瞥见街对面一位邋里邋遢、打着赤脚的老头,昂着脖子,站在太阳下看太阳。
陈勖一眼认出了他——珍珠的父亲,他的准丈人,敖壬。陈勖找了他好多天,不想就在眼门前。陈勖抹了抹汗急切要过马路,身后有同事却有事喊住他,他急急朝老人交代几句:“敖伯,衣服怎么破成这样,赶紧回养老院,珍珠找你呢,别中暑哇。”说着同事还在喊他,陈勖来不及等他回话或送他回去,径自往房间里走,身后飘来几句叽里咕噜。
原来,是110报警电话响了。
“老城区派出所,请问需要什么帮助?”接电话的是年轻的民警吴攸,进所不足半年,一脸严肃。
“警察……警察同志,我们这里出人命了,那个人快不行了快被咬死了,请你们快点来……”
“什么?快咬死了?你别急,你在什么位置?你有没有生命危险?简单说下情况。”
“南关,南关菜市场,这个很大的路口,大马路这里估计你知道,有个男的被一群大狼狗围着咬,好多狼狗,估计有好几十只……喂!你别过去,不要命了!哎!拿根扁担……”
“喂?”电话那头没答话,听筒里声音嘈杂——尖锐的汽车喇叭、慌忙奔跑的人群、满地滚的水果之类、此起彼伏的犬吠。“喂?你先保证自己安全……”说罢,吴攸倏地站起转身准备汇报,一头差点撞到身后的陈勖。
“师傅,南关菜市场有命案,申请带家伙。”
陈勖厉声招呼干警,几名徒弟汗都没下,鱼贯冲入警械室,又疾跑出门发动警车。
福建的山真多,武夷山下的昭文市藏于这南国群山之间,北高南低方圆狭小,却富有两条河流。北边的春江平行于铁轨,咆哮从天而来,千里奔袭只图大海,南边的青渚河却温柔地搂着老城区蜿蜒向东。城中户籍居民不足十五万,算上周边乡镇村落,将将三十万罢了,大多世代耕织,星布山涧河谷,若算上流动人口,昭文市又是近百万人口的拥挤城市。
自1980年陈勖转回昭文起,这人心扰扰的小山城,大案小案从没消停,所里疲于奔劳,秉烛达旦。人命火急之时,半分钟警车便开动,此刻警笛穿城而过,仅五六分钟已抵达案发现场。
南关菜市场五岔路口,平日车如龙人如风,红绿灯形同虚设,人行道车不让人,鸡同鸭吵,扁担敲脑瓜,脚印盖脚印,时尚夹着腥臭,拉撒旁边吃喝,骂骂咧咧哄哄闹闹,早中晚水泄不通,各活各的,却混而不乱,烈烈生机。
眼下却是另一番瘆人景象——岔路口鲜血洗地,约有三四十条大狗盘踞在路口中央,条条头腿挺拔口中淌血,毛色鲜亮后背炸毛。上百个男人女人手持扁担锄头菜刀板凳,几将恶狗团团围住,只留下东边马路一个口子。人群狗群隔着三四米对峙,不后退也不靠近,只把东西往狗群砸试图驱散畜生。狗群也不怕人,或咧着红口白牙冲人兴奋地狂吠,或此起彼伏甩着狗毛,或舔着地上的鲜血砸吧着嘴,或警惕地耷拉着尾巴隔着围观人群缓缓踱步,向天呜呜吐着舌头就是不走。
再一看,分明一个男人倒在狗群里无力地哀嚎,嘴巴冲天张得老大,上身一层又层衣服基本撕成碎片,胸前似乎没有伤口,下半身血肉模糊红红白白的几乎被咬烂吃光。胯下最严重,血浆喷溅,两条狗正激烈的抢夺着胯下的血肉。腿关节不合理地撇着,没肉的腿骨依稀可见,颤抖的躯干仅靠双臂勉强左右支撑,这般恐怖地大量失血,身体失温大脑窒息只在眨眼之间。伤者周围狼藉不堪,扫视一周似乎也没别人受伤,大致可以断定现场红红白白的碎物都是这个男人的,怎么穿了这么多件?
几位年轻的民警跟着师傅陈勖出生入死,什么什么惯犯恶,什么棍妖魔魍魉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着给他们实惊到了,只顾着掏出警棍一时无措。鲜血的腥甜气味在三四十度的烈日下汩汩冲鼻,令人作呕,警员们一手捂着口鼻等待陈勖指示。
陈勖冲向前抬手就是一枪,砰的一声,叫得最狂的一只大黑犬脑浆碎裂惨叫倒地。狗群轰地四散逃窜,夹尾噤声左奔右突,爪子震得地面发抖。
人群先是一愣,见疯狗朝自己胡乱冲将过来,纷纷抬起家伙吼着国骂本能地砸去砍去,恶狗身形灵巧,暂且躲了开去。警察们甩着警棍冲进狗群想把受害者围起,人群嘶喊着敲打着缩小包围圈,群狗挨受的棍棒越来越多,狗头撞狗肚,狗牙刮狗尾,狗腿踢狗蛋,相互撕咬冲撞,嚎天叫地乱作一团。
只一会儿,五条受伤过重已倒地不起,其余的,才见东边包围圈没关死,各自一瘸一拐地夺路四散而逃,轰隆隆一边跑一边哼哼唧唧。畜生逃命毫无章法,逮住一只无济于事,再开一枪更无必要也犯纪律,陈勖紧追了几步,却也无奈不好捉拿,利落收枪转身去查看伤者,并安排现场保护、取证、目击口供等事宜。
“师傅,120的同志已经到了,正在紧急救治,看样子,人大概是不行了。”说话的是小甘,二十来岁的年纪,没有丝毫青涩。
“别草率。这样,你跟着急救车落实受害者伤残程度,留心他身上的线索。”陈勖思忖片刻,“等等,如果有可能,听听他有什么想说的。”
“是!”小甘掀着一红一红的鞋底快步跑开。
五岔口这才围起警戒线,人群自行拾起丢弃的家伙事缓缓散开。
餐馆老板回到店里继续生火炒菜,卖水果的大爷挑起扁担寻找临时摊点,摩托车拧上钥匙接着送货,鱼铺又在杀鱼,药酒仍在叫卖,喜事采购官摊开狭窄的红纸清点食材,糖水铺已人满为患,超市开业大酬宾继续加码,外贸尾单还剩最后三天……南关菜市场逐渐拥挤起来,不少群众仍围着警戒线不肯离去,交头接耳。
说来离奇,此时忽有附近延喜堂礼佛的信徒排着长龙穿人群而来,陈勖站在警戒线内,防止破坏案发现场。
不知是哪位神仙生辰菩萨法事,围观的人群伫立不语,男女信徒手捧弥陀念珠,举着檀香燃着青烟,青烟和着经咒氤氤氲氲地弥散开来,淹没了这条街巷,腌臜或是干净。待烟散音杳,想笑的继续笑,该恼的接着恼,有人骂呛眼刺鼻,有人夸五脏和鸣,有人早已七魂升天。
陈勖很不喜欢神佛,只是山城风俗如此。他从兜里摸出烟,找了找打火机想点又作罢,蹲下来开始查看五条死狗。
两黑一白一黄一条杂色,毛色光泽不一有大有小,最大的估摸有50斤,站起来恐怕比他还高。狗咬人、人杀狗的事哪里都有,可几十只狗逮着一个人死命咬,还把男人下半身活生生咬烂吃掉,整件事就变得难以捉摸甚至离奇。大中午,在南关菜市场人攻击人,是恶犬随机行为,还是有人指使?抑或人和狗在以前就结下了梁子?
方才情况紧急场面混乱,陈勖还是想起,不少狗脖子上栓了项圈,死掉的这几条里,黄色这条有项圈,黑色那条穿着胸背。哦,是条非常不错的黑背,胸背上可爱的字体写的是:“我是嘟嘟,我很乖。”
“呼——被遗弃的吗?”
陈勖猛地站起,竟眼冒金星,他叹了叹气,这些七七八八的狗是怎么召集到一起的呢?
令陈勖费解的还有受害者的身份,从现场散落的证物来看,这家伙穿了不少啊,这么热的光膀子都嫌多,穿这么多,不是得了什么要紧重病就是为了别的目的?不知道小甘那边怎么样了?
腰间的手机依旧没响,同事正在搜集证物、收录目击证词,他不能干等,千万不能有遗漏的线索。多年办案,他对每一处案发现场生出一种全员嫌疑人的嗅觉,他笃定这个路口有一双、两双甚至更多双眼睛正悄悄盯着他。四周人声嘈杂、满地狼藉,店铺却似乎不受影响恢复了营业,还有突如其来的礼佛队伍经过,这很不正常。
他的眼睛鹰一般地扫视过血糊糊的马路、围着警戒线的目击者、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摩托车、一家家热闹的商铺、一扇扇半掩的门窗、一层层住户的窗台、一道道望不到头的屋脊……没有异常,没有异常。
不!有异常——就在他正前方的屋顶上,一只乌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乌鸦似乎觉察到了,张开一只翅膀,朝陈勖挥了挥,翅膀停住了,又挥了挥才收起。陈勖睁大双眼死盯着乌鸦,乌鸦背过身去,转过脑袋朝他眨了眨眼,张开翅膀旋即不见了。
死盯、挥手、转身眨眼,这几个似人才有的挑衅动作,分明不是动物的本能反应,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肯定是机械乌鸦之类,现在科技发展这么快,犯罪也与时俱进了,陈勖冷笑一声。
“装神弄鬼,我一定撕开你的皮。”
(4)
1995年的夏天,真是热到DNA里,下午两点钟的太阳好比烧烤架,红通通的马路已然晒得黢黑。陈勖脑子里反反复复是刚刚的画面:三五成群的疯狗,从五条大路全速冲到南关菜市场攻击一个全身包裹的男人,咬烂他的下体,目的明确心无杂念——他难以理解这个目的性。
诺基亚终于响了,是小甘。
“你那怎么样?”
“师傅,医生说人没救过来,其实还没到医院就咽气了。”
“……”
陈勖刚要开口,电话那头无心打断了他,他让小甘继续。
“师傅,有个情况。我发现受害者有些脸熟,和三个月前局里重案组的某个要犯很像。于是,我拍了死者照片和案件卷宗做了对比,有重大发现。”
“发现了什么?”
“死者是那个连环强奸杀人犯,杀了多名女性,从广东省逃窜过来的罗广标。”
陈勖神情木然,盯着五条死狗,想着受害者被咬烂吃没的下体,和几十条疯狗不断向他发起进攻的决绝,瞳孔田螺一样大。
“师傅?”电话那头还在等他。
这?这怎么可能?
罗广标,全国A级通缉犯,从1990年开始在广州市连续作案,四年多的时间里强奸杀害了18名年轻女性,作案之频繁手段之残忍令举国震惊。
罗广标通常开着小面包,专挑路边招嫖的站街女,红灯区的三陪女随机下手,把年轻女性诱骗到荒郊野外发生性关系。她们对此习以为常,罗广标的双手轻轻掐着脖子也毫不防备,直到趴在身上的男人突然用死力才猛然醒悟,却全然无法反抗丢掉了性命。罗广标杀害女性后常随意抛尸,有些尸体被发现时已经高度腐烂,绝大多数尸体被割去双乳、下阴以及后背的大片皮肤,吓得偶然路过的目击者精神失常。随着类似案件越发频繁,居民心里越发恐慌,年轻女性不敢单独出行。
两年多,公安干警撒下天网没能找到关键突破口,受害者的虚假身份也给公安干警造成很大困难。受害的年轻女性大多生活在城乡结合部,她们用化名来广州打工,夜晚从事三陪增加收入,出事之后身份无从查询也没人报案。好不容易收集到某位受害者的真实身份信息,民警远渡重山来到她老家时,父母断然拒绝承认这个女儿。
漫长的搜寻无功而返,直到93年,一位关键性的证人拨打了110。公安干警在离市中心十五公里的一所破房子里找到了衣衫褴褛的报警人黄女士,和一位怒目圆睁的老太太。
黄女士报警说自己遇到了新闻里的杀人狂魔。她被男人诱骗到家里二楼进行钱色交易,不料男人突然要掐死她,黄女士一顿反抗被他用棍子敲晕。不知道过了多久,黄女士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锁在一口发着恶臭的井里。还好黄女士出生杂技世家,用缩骨功断了两根脚趾才挣脱锁链,爬上井口时她登时泛起干呕。她惊恐地看见房间的地上到处是沾满血渍的锯子、木头和木屑,面前墙壁上一排巨大的柜子里摆放了一个不知道用什么皮缝的玩偶,和满满一排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个一个女人的乳房和下体。
黄女士差点晕过去,她鼓足巨大的勇气,镇定了精神才爬上三四米高的屋墙,砸碎窗户玻璃,再翻过一座高四五米、插满碎玻璃的院墙。黄女士顾不得浑身流血,趁夜色跑啊跑,跑了几个小时,呕着酸水在一间破房子里昏死过去。一位路过的老太太发现了她。老太太嘴里一遍遍念着阿弥陀佛,给她送来内裤和大衣,帮助黄女士报了警。
“我带您们去他家,他家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我翻墙的时候,俩孩子正在看不见我的地方跳格子,还有一个女人喊他们吃晚饭。”
黄女士紧紧抱着一位公安干警不松手,身体蜷缩成一个小女孩,哭成泪人。
罗广标一发现空荡荡的井口就不顾一切开始逃亡,当公安干警驱车十几公里把他家围得水泄不通时,院墙里孩子们正在月光下跳格子,罗广标妻子一脸诧异。
一年多了,罗广标逃去了哪里?没人知道。罗是一个木匠,偶尔开车去城里打打零工,运点东西糊口。逃亡时没有带多少现金,这么久靠什么过活呢?通缉令已经全国下发,去偷去抢很容易暴露,陈勖心想,大中午破衣烂衫裹得严严实实,应该是一路乞讨或翻垃圾桶游荡到了昭文市。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罗广标落网是迟早的事,陈勖疑惑的重点依旧是:为什么罗广标会被一群狗围攻?而且狗要咬烂他的下体?一个连环强奸杀人犯被一群狗咬掉了生殖器,听着挺解恨,但是不可理解,无法解释。是巧合吗?有这样的巧合吗?
“吴攸,让你查一下罗广标案当年的受害者们,是否有家属、亲戚、朋友在昭文市,一天了,有没有进展?”
“罗广标案的受害者总计18名,经和广州市公安局联络,查明的受害者身份只有2名,分别是四川和湖南人,其他16名受害者尚未查明身份。经查这两位受害者的亲属均在户籍地,在广州和昭文市无亲属;其他社会关系上,基本只是和鸡店、老鸨有雇佣关系,很少有牢固的朋友,18名受害者的朋友在广州很少,本地的朋友暂时没有查到,不过还需要时间查证。”
陈勖愤懑地大喊一声,双手用力拍了拍贴满案情分析的大白板,这种毫无头绪的感觉令他抓狂,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种难办的案子了。
“继续查,和广州刑侦的同事保持联系。”
(5)
南关菜市场惨案后,派出所接连收到五六通关于此案的报警电话,时间紧任务重,但所里警力有限,陈勖带着小甘只能一个一个处理。
就近的摸排点是一处河边的废品收购站,三三两两的流浪狗正在不远处翻找吃食。
“这是你的狗吗?”
“不是的,警察同志,我和老婆开这个废品收购站好些年了,是正经生意人,和我们没关系。这几条狗平时就在附近游荡,我看狗毛沾了鲜血才报警,都是野狗,我们连喂都没喂。它们在我院子里抢骨头打架,我还会铁棒赶他们,要是我养的,我哪里舍得,您说是吧?”
“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别废话。有没有见过什么人靠近过它们?”
“没……没注意,倒是有见到偷狗的,偷去吃肉。看,那几条狗冲您摇尾巴呢?!”
五条流浪狗并非身上都沾血,有两条没狗环,在垃圾堆里兀自翻找、打滚、睡觉、求爱、奔跑。狗和人的目光交汇时,就隔着三五步站着摇尾巴或蹲坐着、趴着晒太阳,不避人也不攻击人。
假如不是身上沾血,它们和别处的流浪狗并没有什么区别。在陈勖还爱便衣执勤的年头,某些流浪狗或许见过他,不仅见过还骂过他,冲他龇过牙。遗憾的是,当时他只顾绕着走,并没有记住狗狗们的尊容。
陈勖要废品站“留心观察,有意外报警”之后,就急匆匆去往下一个报警点了。第二报警点是青渚河对岸的棚户区。就近没有桥,要绕远路。
昭文市老城区的棚户集中连片,棚户区的旧房屋经历过战乱、饥饿、苦寒的岁月如今相互倚靠在一起。老家伙们眼看要被疯狂的时代抛弃,他们试图拄着电线杆,绑着一圈一圈电线,相互搀扶度过晚年。他们屋檐倾斜、瓦砾纷纷、墙皮脱、露出红砖,大大的红“拆”无情地戳在了斑驳的后背、肚皮上,像极了菜市场上“检疫合格”的猪,昭示他们时日无多。
陈勖关上车门,眼前的这几间平房还要破败。夯土垒砌的屋墙风化严重,破碎的瓦楞板不规则地盖着房顶,老鼠洞东一个西一个。房子没有门,门板是一块蓝色的简易铁皮,轻轻一敲,声音脆响脆响,惊得拴在门边的看门狗一个激灵。大黄狗半身沾血冲警察呜呜摇尾巴,仿佛不久前捕杀过活物,头嘴都是干巴巴的血渍。
陈勖没有回头看它,站在门口静静地听门内,有老人咳嗽着挪下床或是椅子的声音。
“谁啊……是棍儿回来了吗?是小满放学了吗?”
“奶奶,我们是派出所的,就您自己一个人在家吗?”陈勖和小甘把铁皮挪开。屋里陈设简单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2条板凳,一个米缸、一个柴火灶台。老人正端着碗筷吃饭。
“是我儿子要回来了吗?”
“奶奶,我们只是路过,向您打听个事,您进房间坐着吃。”案子也会牵扯这样的老人家吗?陈勖一时有些窘迫。
“棍子回不来了啊,小桃也不回来吗?”。
“奶奶,棍子和小桃是您儿子女儿吗?”。
“小满一会儿就回来了,能看到爸爸了啊?”
原来老人耳背,还在想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一粗壮如牛的男人突然走进来。
“警官好,刚刚是我报的警,外面的狗是婶婶家的。”
男人身板结实普通话不太标准,说自己姓黄,住在婶的隔壁,江西人,来昭文打工,和老婆在工地上做泥瓦工。又说婶的儿子儿媳出去打工好几年了,可能去了厦门、福州,或者广州,没见回来过。
“黄师傅……来,我们出去说,让奶奶吃口饭。”
三人走出房间,来到河边,奶奶没有端碗,双手抓着围裙,站在门口巴巴地看着他们。风吹的人嗓子干,青渚河露出一半河床,河床上的青草倔强地昂着头。
“黄狗是奶奶家的?”
陈勖指了指拴着的狗,狗伸着舌头摇着尾巴,身旁的搪瓷碗剩了小半碗水。
“小丽——婶婶的孙女小满养的,小满两岁多的时候外面捡来的,有五六年了。是我的报警,我担心这狗咬人了,新闻我知道,但是我打包票婶婶和小满,她们绝对没有做那样的事情,她们是非常善良,非常可怜的人,警察同志请您一定……有什么事就找我。”
男人从深蓝色外套里掏出烟,递给陈勖,递给小甘,陈勖接过烟,自己找了打火机,点着了并不抽。
“别紧张别激动,这狗平时凶吗?它是偶尔拴着还是一直拴着?”
“小丽不咬人,平时不栓,就在附近逛,谁家有吃的就去谁家。我看她浑身是血觉,赶紧拴起来的。看家狗,挺乖的。”
小丽确是乖乖端坐着,有人指它它就摇摇尾巴,看到黄师傅要走过来,小丽站起身,想往前走几步,才发觉一瘸一拐,后腿悬空抬着明显受伤了,眼熟的很。不容怀疑,她就是南关菜市场案的参与者之一。
“有见到它平时和别的狗聚在一起吗?她经常这样浑身是血吗?”小甘用食指向小丽的方向画了一个圈。
“没有没有,只在家附近。警官,菜市场那个事挺吓人的,会不会是那些野狗干的?你看这狗一点不凶。要不警官等等小满放学,可那孩子不会指使狗去咬人,再说孩子天天上学呢……”
黄师傅要护孩子,说话有几分激动,陈勖理解。
“明白您的心情,我们问的差不多了,还有事先不等孩子,狗有异常情况,记得打我电话,我电话你记一下……”
说罢,陈勖二人上车发动引擎,黄师傅还站在原地。
下一处报警点是一处别墅区,报警人是一个女孩,一头大波浪,年轻貌美,白皙精致。
“警察叔叔,你们可到了,这真不是我们家球球干的,我家球球最乖了,我每周都给他洗三次澡,平时吃喝拉撒我都看着的,晚上睡觉我都抱着他,他不会干那种事情的……”
“停停停!小姑娘。我们还什么都没问呢。你说和狗天天在一起?案发当天你在哪里?怎么没有看住狗?”
“警察叔叔,我那天正好去面试,去一家模特公司应聘手模。”说着小姑娘伸出她修长的右手,五根手指笔直粉嫩,一颗天蓝色的花戒宛若蜻蜓停在花瓣上,似要飞走。
“手膜?”
“嗯,手模,手指模特,新兴行业。”
“行,你说去面试了,狗是锁家里还是没锁?有谁看着么?”
小姑娘低着头思索了片刻,而后抬起头略抿着嘴眼睛瞥向右上角,一脸天真模样。
“我不知道呢,应该是锁了。我面试回来才发现房间门开着,家里到处都是血,我以为遭了贼赶紧报警。警察叔叔,真的不是球球做的,我们家球球不是那种狗狗,她可乖了,吃东西都要我同意才吃,自己去卫生间上厕所,去外面从来不和别的狗打架,人见人爱,叔叔……”
“狗在哪里?”
“里面,好像受伤了,腿有些瘸。”
小姑娘走进浴室抱狗,狗嘤嘤惨叫。主人牵出来,一瘸一拐的,白色的萨摩,身血迹洗掉了不少。陈勖蹲下查看伤口,是棍棒之类的钝器所伤,再细看皮肤上破皮的凹陷血点,是警棍打的。萨摩低着头舔舔陈勖的手,嘴巴湿乎乎热乎乎的。陈勖掏出警棍递给狗主人。
“小姑娘,你看这个伤口,和警棍,是不是吻合?”
“啊!是啊——那怎么办啊叔叔,你们不要把他带走,我当儿子养的,求求你们了,要怎么赔偿处罚,找我就好了,行行好嘛?”陈勖和小甘面面相觑。
一个报案接着一个报案,陈勖乏了,也迷茫了,双手揉了揉眼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脑袋低垂在方向盘上。小甘坐在副驾驶上,犹豫半天才开口。
“师傅,是不是没有必要再查了?一点眉目都没有。”小甘也坐上了副驾。
“小甘?”陈勖索性熄了火靠着车座椅。
“在!”
“你相信报应吗?”
“在我看来,姓罗的死有余辜……咳咳。”身为警察,小甘觉得说出这句话还是不太妥当。
“聊回正题吧,不算没有眉目……咱们陆续跑了有三天吧?”
“两天半多了师傅。”
“找到多少条狗?有20多条?数数。”
“不止,不算死掉的5条,找到了32条。”
“回顾下大致情况,归纳说说。”
陈勖点起烟,小甘拿出笔记本,一页一页迅速翻过去,右手食指从左划到右,从上划到下。
“肇事逃逸的狗,23条有明确的主人,狗基本脾气温和。关于狗主人,敏哥和吴攸调查说绝大多数是市里常住居民,没有过犯罪前科,社会关系简单生活普通。当天,有上班的、上学的、上街的……都有不在场证据,都声称对案件不知情。对于狗丢了后怎么自己回的家,哪里来的一身血臭,怎么受的伤表示不清楚。听到菜市场的惨案,基本都护着狗,不相信是自己宠物做的事,可看到狗的样子,又没法推卸责任,不少主人愿意积极配合后续调查。”
“有9条狗目前没明确主人,7条戴了项圈,没人给洗澡,平时三三两两在垃圾场、工地等附近游荡,不避人也不攻击人,据走访的垃圾场、停车场、旧厂房的目击者口供,狗很少发生护地盘打架的情况……”
“连环强奸杀人犯,害了18个女人!你说,这些狗为什么就盯着罗广标的那里咬呢?”陈勖停下烟,打断了小甘,看了他一眼,表情比较奇怪。
“哦,我说正事,没开玩笑。”
“医院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因为胯下和大腿根都被吃没了,所以暂时不清楚。从他上半身的卫生情况来看,很久没洗澡,也许下体得了病烂掉了味道太冲,然后吸引了附近的狗,狗又喜欢腐肉之类,说不定……”
“味道再冲,狗鼻子再好,能隔着几里路闻到味道一起冲过来?如果那么臭,南关菜市场眼前那么多人,早不得熏死。当天狗从五条马路冲过来,刮南风,南边的狗怎么能闻到?”
“我也只是猜测,对了师傅,您看我标记的地方,有些奇怪。”
小甘的笔记本上夹着一张昭文市地图,花花绿绿。
“您看,我们发现的32条狗,不管是有主的,还是流浪的,它们活跃的地方全靠近河边;像这个垃圾场、停车场、还有这个废弃啤酒厂都在河边。稍微远一点就没有了……会不会太过于巧合了?”
陈勖一惊,觉得莫名其妙。的的确确,几天来,他们开车跑来跑去,旁边永远都有一条河,不是春江就是青渚河,昭文市虽不大,这样的巧合未免令人匪夷所思,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
“师傅,会不会罗广标在河里洗过澡?”
“你是说,罗广标像七仙女一样在河流上游偷偷洗澡,狗闻到了他身上的恶臭,大中午穿过人海来吃午饭?”
小甘一听,又觉得恶心起来,陈勖拍了拍车里的烟接着说,
“越说越离谱,真是邪乎到家了。”
“很大的可能,是有人把狗召集到了一起,训练杀人。或者这群狗有一个首领,头领带着狗群行动。”
“训练,那得打小开始,而且就冲它们参差不齐的品种和智商,一时半会有戏么?不过——你说有个狗头领,这倒有点可能,狼就是这样的——可它们毕竟不是狼。”
陈勖把后脑勺靠椅背上,眼睛死盯着黑色的车顶,思绪沉入了黑暗之中,沉默良久才冒出一句。
“小甘,你还记得案发现场那只乌鸦吗?”
“乌鸦?什么乌鸦?”
陈勖想起来,当时独独小甘跟救护车走了,其他人应该有看到,他让小甘立马开车。
“好的师傅!对了,那咱还回所里吗?刚电话来说局长已经到了,准备亲自来给师傅您颁奖,上头表彰您开枪击毙了连环强奸杀人案的要犯……”
“你是说罗广标的蛋是我用枪打碎的?扯淡!去个屁!”陈勖拧动了车钥匙,小甘嬉皮笑脸起来。
“那局长那里……”
“他哪里是来给我颁奖,是来骂我的!诶对了?上午路过大榕树,一群老头又在那下棋,我去买烟的时候,他们说我什么来着?一看我过来个个当哑巴。”
“哈哈哈哈……对不起师傅……哈哈哈……他们说您,杨戬在世,天将神犬,替天行道……师傅别说,他们情报真灵嘿,连被咬死的人是谁都知道了。”
“一群老不正经的,天天的号称聂卫平第二,没个正形,饿死了,一天没吃饭。”
“吃完饭师傅咱去哪查?还继续查吗?”
“查,当然查。去查查那只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