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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蛇之

(1)

短短半年,昭文市接连破获陈年大案,小小山城,惊人的办案能力,引起不小轰动,上头颇感震惊。毕竟罗广标、蒋盼娣和李青根是全国通缉的要犯,他们罪行累累的犯罪生涯中,也只偶尔将魔爪伸向昭文,案件却同时在此地撕开了口子,并落入法网。

“破案看似偶然,却彰显着法制建设的必然。”局长宽慰陈勖和黄长斌,交代他俩对于死去的罪犯,原因要查,但不要投入太多资源,仍要切实优先解决百姓关切,锦旗要接。

暂停调查罗广标、李青根案,是不得已,因为一点线索都没了。舆论一面一边倒地夸赞两个派出所,一面唾骂两个死者,对罗、李的死亡漠不关心,也给警方很大压力。加之罪犯们全国作案,时间久祸害深,要取他们性命的人太多。天大地大,上哪里去取证。

蒙眼狂奔的年代,人心激烈动荡,利益持续失衡,也没有留给陈勖、黄长斌继续调查的时间。不是今天兄弟酗酒夫妻不和孩子轻生,就是明天商业欺诈假公济私携款潜逃,不是有人涉黄吸毒贩毒聚众赌博,就是工厂失火污水乱排工人讨薪;不是急着救人,就是忙着找人,或者正在劝人;不是在寻找线索,就在狂奔追捕;不是在隐蔽突击,就在连夜审讯;一个所长三五科室七八干员常常忙得十顿九饥。

渐渐的,陈勖、黄长斌也觉得,罗广标、李青根的案子不值得继续追下去。尤其李青根的死亡,确有存在巨大偶然性、目击者过度配合说谎的可能性,李青根的死亡原因,不影响后续案件的判案结果;罗广标案虽依旧疑点重重,但是,追究动物的刑事责任法律依据不足。臭蛋难咽也得咽,师兄弟俩闲聊天时,也不再提及这两件事了。

有趣的是,越解释不清的偶然性,越不时冒出来敲你的脑瓜崩。

端午还没过,脑瓜崩就来了。

吴攸在凌晨1点差1分接到报警电话,陈勖带人赶到春江公馆11栋23A时,大门开着。宽敞的客厅里闪着霓虹灯,电视放着卡拉OK,沙发在客厅中央围成一圈,桌上整齐摆放着未开的红白啤酒、纸牌、轮盘赌和色子,地上很干净,派对还没开始。

沙发上一男两女紧紧挨着,身体发抖,见警察进客厅,一起惊叫了一声,指了指陈勖的右手边。

死者身形高大,平躺在厨房的地板上,上身裸露肤色紫黑,口吐白沫两眼翻白,散发着腐臭。死者身下压着一个鼓鼓的白色的尿素袋,左手仍死死抓着厨房的隔板门,右手紧握着一个塑料瓶——是盐罐,红红白白的粉末撒了一地。死者左脚不远处,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陈勖想从右边绕过去查看,没走半步,被小甘紧紧拽住。

小甘指了指长条形的灶台,陈勖吓得一激灵,向后一大跳。一条手臂粗的大黑蛇平躺在灶台上,几米长的蛇身,延伸进洗手池子里,发出恶臭。蛇被斩去脑袋,菜刀立在菜板上。

眼镜王蛇,剧毒,年轻人真不要命。据案发现场三人的供述,死者名叫刘坤华,三人12点50多到的时候,刘坤华已躺在地板上,昏迷和死亡时间不知道,但被蛇咬的时间肯定是晚上6点半之后。他们先打的120,后报的警。

“6点半之后?你们怎么知道他被蛇咬?”陈勖挨着沙发上的三人坐下,小甘和小胡在拉警戒线,拍照取证。

“猜的警官,大概6点半,我接到阿坤电话,他说今天逮到大家伙,特别高兴,要给我们搞蛇汤喝。蛇已经被摔晕,就差一刀了,让我们一会儿来家里唱歌吃宵夜……”

叫李光头的男人把手机递给陈勖。李看着20来岁,手臂的纹身只做了一半,身体缩着,比两个小女孩还怕死。陈勖看着通话记录,只有一条呼入,6点31分,时长58秒,两条呼出,对方未接听,呼入呼出是同一个号码。

“知道这是什么蛇吗?怎么不在电话里制止他?”

“警官,我们也没想到啊,阿坤怎么会这么胆大,我们平时都吃的菜花蛇的……”说着说着,竟呜呜哭起来,为陈勖制止。

“从6点半到你们发现他,这段时间,你们在哪?”

“我们仨和朋友在步行街吃串……鼎福大厦旁边,巷子里的路边摊烧烤。”李光头说着,身边俩姑娘忙点头是是是。两位姑娘,小莎和小雯,留着红红黄黄的长发,撇着夸张的刘海,一身黑色装束,挂满廉价五金配饰,浓浓的烟熏装下,藏不住一脸稚嫩。

“吃串吃了这么久?六点半吃到快1点?”

三人忙解释道:“真的真的,等人等了很久,吃的时候都快8点了,喝酒喝过头,突然想到阿坤还在等我们,就赶紧打车过来。”

“你们来的时候,门开着的还是关着的?”李光头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递给陈勖,忙说到,

“关着的,我们是好朋友,但他经常不在家,就给了我一把客厅钥匙,说家里随便睡,客厅随便玩,别进卧室,更不能动卧室里的东西。”

“别进卧室?卧室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那个意思,肯定谁都讨厌别人进自己卧室吧,我来都睡客厅的,就是正常的交代。”陈勖觉得有道理,让他接着说。

“当时屋里在放歌,怎么敲门阿坤都没听到,我就打电话,也不接,我干脆自己开门,一进来房间里很臭,然后就看到他趟厨房地上……警官,真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什么都没动。”两个女孩慌忙点头。

“他有没有说,蛇从哪来的?买的吗?”三人摇摇头。

“别紧张,他城里有家属吗?住在什么地方?”三人相互面面相觑,然后摇摇头说不知道。

“你们也不熟啊?还好朋友呢?!这样,一会你们去派出所做个笔录,留下联系方式,近期不要离开市里,知道吗?这的钥匙借用一下,用完还你。”陈勖说完,三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120和法医的同事也到了。法医李秋芳一到现场,给所有人分发口罩戴上。经排查,确定死者刘坤华身上有多处咬伤,对比各个伤口新旧程度和牙齿间距,初步判断死者是被灶台上这条眼镜王蛇咬伤,毒发身亡的。其他伤口要么没有毒性特征,要么正在愈合。

“伤口在左脚的拇指上,伤口附近的白色粉末是盐,可能是死者试图消毒……真蠢。脚边上那坨黑色是蛇头,整条蛇面上三四米,实际长度得五六米,蛇的下半身还在洗手池的管道里,没爬上来。被眼镜王蛇咬伤,最快2个小时就没命,这条眼镜王蛇的年龄10年以上了,毒性更大。”女法医李秋芳把简单的检查情况向陈勖复述道。

“什么?蛇是从管道爬上来的吗?”

“初步判断是这样,蛇不会倒着走,而且最肥的那节还没爬上来。”陈勖眼睛发直,咽着口水,沙发上的三个小年轻吓得啊啊大叫,惊得陈勖大声呵斥他们闭嘴。

“从死者的伤口和尿素袋里的蛇来看……”她把沉沉的尿素袋拎起来,腐臭味翻江倒海,熏得陈勖几人直往后躲,李秋芳生气地瞪着他们。

“这里都是死蛇,从腐烂程度上看,死者好像有收集蛇的癖好!但里面的蛇都是无毒的,当然咬人也很疼。”

“也就是说,这条眼镜蛇从洗手池管道爬上来,咬了刘坤华,刘坤华把眼镜蛇敲晕,用菜刀砍了蛇头?现在的年轻人这么生猛吗?诶不对……”

“确实不对!根据蛇的长度,应该是蛇头被砍后,蛇头掉地上,咬了死者。”

“不会吧?蛇被砍头还能咬人?”从警多年,陈勖对此难以置信。

“高等级的动物砍了头后,身体也会会挣扎几下的。而且蛇这种爬行动物和人、牛、羊不一样,它的神经分布在全身,身体的各个部位可以单独指挥。简单说来就是,蛇头咬人只是一种条件反射,所以是有可能的。我们武夷山的眼镜蛇很多,有些村民不懂这个蛇头的原理,常有受伤,这已经是我遇到的第四起了,只不过是唯一一例死亡的。”陈勖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案件的疑点来了,为什么被蛇咬后,不去医院,不叫救护车?也不报警?甚至也没通知那三个人?从眼镜蛇的死状看,排除自杀,难道是他杀?

可现场只有挣扎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如果是他杀,用活蛇的毒?他年轻力壮,出口也很近,他有足够的时间呼救,不应该跑不掉啊?对了,蛇为什么会从下水管道爬上来?现在的作案手段这么高明吗?

或者,这又是一起意外死亡?

李秋芳和120的医生沟通后,决定将尸体送往市立医院解剖,并把蛇和现场洒落的物品带回化验,陈勖没有异议。他让小胡带着三位目击者一起下楼,在警车上等会,等他和小甘再勘察一遍现场后,一起回警局做笔录。

他俩小心谨慎地拿着扫帚、晾衣杆,再次检查了客厅、厨房、卫生间,没有异常。靠近两个卧室的门,耳朵贴着墙听了听,敲了敲,其中一个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勖觉得不对劲,又敲了敲,声音断断续续。他注意到,这个卧室,多上了一把精致的铜锁,此地无银三百两,陈勖更加警觉起来。

“有找到卧室钥匙吗?”陈勖和小甘退回客厅,小声问道。

“没有从死者身上搜到钥匙,一把都没有。”陈勖心想不好,卧室里恐怕有不好的东西。

“带枪了没有?”陈勖悄声问小甘,小甘点点头。

“拔枪,守着门口!”小甘利落拔出枪,刚要开保险,陈勖止住他别开,看着门口就行,自己走到楼道,拿出手机拨通了所里。接电话的是魏敏,魏敏年纪大资历老,陈勖称他敏哥。他让敏哥赶到春江公馆11栋23A,带警犬;又打给小胡,让他把3个目击者放车上,锁车,在车外看着他们。

不到10分钟,魏敏带着警犬来了。警犬进屋非常兴奋,冲进厨房一顿嗅,接着冲向那间卧室,爪子用力刨门连连狂吠,屋里传出忙乱的窸窣声和顶床板声。仨人突然警觉,拔枪对着卧室门口。陈勖打开枪保险,大喊——

“里面的,我们是警察,听到请回话!”没人说话,又是窸窸窣窣和什么东西顶床板的声音,陈勖觉得不对劲,估计有人被绑里面。管不得那么多,陈勖三下五除二,撬开门锁,推了推,有东西顶门,警犬还在汪汪叫。魏敏按住陈勖和小胡,他抬起右脚把卧室门猛踹开,客厅的光照进卧室,里头倒干净整洁,但一股轻微却难闻的气味冲了出来,和刚刚厨房的味道差不多。

警犬飞一样冲进房间,用爪子刨开被子、床单,露出席梦思床垫,又猛刨床垫。警犬惊扰了床下的什么生物,那生物用力拱床垫,动静越来越大,恶臭令人作呕。仨人正要抬起床垫,听到床下的嘶嘶声,猛地醒悟,纷纷往后闪。

床板下不是别的,八成是躲了一窝蛇,听声音数量可怖。敏哥拽回警犬,床下的爬行动物,粘稠的身体汩汩蠕动,蛇信子嘶嘶作响,令人痉挛。

仨人把重物往床上压,房间里有什么就压什么,一层又一层,防止蛇跑出来,随后跑出卧室关上门。此时此刻,仨人身体已浑身汗透,下一步该怎么办?

陈勖、魏敏、小甘,仨人抛去年龄、职级,说白了都是普通的片警。平时抓抓小偷,劝劝打架,给街坊们活活稀泥,维护城市的治安才是正常的工作,眼下这种事情,真让人难以应付啊。

“诶?”魏敏用胳膊捅捅陈勖。

“你吓死我了!差点走火。”陈勖一激灵,右手还举着枪,差点扣了扳机,好在刚刚抬床垫时下意识关了枪保险。

“我听说,闽北这边的119都有专门训练怎么抓蛇。”魏敏轻声接着说。

“啊——我丢不起这个脸,再想想别的办法。”几人又语塞了。

大半夜,去哪里找抓蛇的人呢?总不能放着不管,万一跑出来……哎,他妈的都算什么事啊。

诶?有了!陈勖突然想到,武夷山山多、茶多、蛇多,所以挖山、采茶和抓蛇的人也多。楼下的三个小年轻还在,于是打电话想给小胡,小胡把电话递给他们仨,李光头接的电话。

“警官,是我——”

“别怕,没别的事,就想问一下你,你不是经常吃蛇肉吗?”

“没有,没有的警官,不是经常,就吃过几次!”

“不重要不重要,你认识抓蛇的吗?你去吃蛇的饭店,有没有会抓的?”

“啊?这个,这个我不知道啊,也不敢问啊!”

“怕什么,帮我问问。就说楼上有一窝蛇——估计你也不知道哈,你帮我问问,有没有能抓的人或者团队,派出所有奖。”

“好——行——我试试。”放下电话的李光头,开始翻电话簿,拿起电话。

李光头打给甲,甲支支吾吾找到乙,打给乙,乙又介绍了丙,丙说不方便出面,让他找丁或者戊,丁没接电话,戊说很久不干了,一身手艺教给了己,已说明早上山打猎,太远赶不上,庚肯定在城里,庚最终同意了,条件是蛇全归他,同意,立刻就来。李光头咨询了陈勖,陈勖喜出望外。半小时后,庚带着辛、壬、癸总共四个人,抱着家伙丁零当啷上了楼。

城里人传,捕蛇有十二式:棍压法、木叉法、素套法、蒙眼法、网兜法、铁钩法、光照法、徒手压头法、拖尾法、压颈法、挖洞捕蛇法、烟熏捕蛇法。捕蛇十二式,听来头头是道,在武夷山区却不灵。当你不顾阻拦,或误闯人迹罕至的生态禁区,去到炎热潮湿的山涧,眼见一窝窝的蛇时,打出上述招式,纯属找死,不如原路逃跑。

庚在房间内查看了下地形,床板下群魔乱舞,富贵扑鼻,四位捕蛇者兴奋不已。庚请求警察呆在客厅不要偷看,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危。师傅们仅从着装上就令人敬佩,他们全身着头层牛皮,只在胸口处用结实的拉链连接,带头套戴口罩,背着重重地工具袋,处处透着专业。

陈勖很好奇,隐约瞥见,他们点燃一大把香,掏出小电锯,拉开又长又细的口袋,一张薄膜,正要细看,师傅关上房门。

随后,只听得里面先是钉钉子,然后是电锯、电转滋滋响,一会儿门缝里冒出白色的烟,不太多。陈勖走过去查看了一下,旋即在门口踱步。

1分钟,2分钟,3分钟……里面打开了鼓风机,脚底下的白烟大了一些。只听得有东西像鱼一样,一条条落进口袋,那个细细长长的口袋。陈勖回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抓鱼,大坝放水时,鱼从上游飞到下游,就是扑通扑通的,不紧不慢十分有序。

房间里扑通了十来分钟,声音才渐渐小了、没了,烟也慢慢散去。紧接着,又听到电锯的声音,木根铁棒敲打地板的声音。又约莫十来分钟后,门滋啦一下打开。

淡淡的白烟飘出来,两名捕蛇者抓着勒口,“嘿呦嘿呦”一前一后,抬着沉沉的长口袋往外走。口袋很厚但却透气,活物结实有力,在囊中蠕动挣扎,汹涌彼伏。警犬见了,激动不已,汪汪直叫,惊得活物猛烈窜动,令师傅们脚步不稳,魏敏忙勒住狗狗,安抚情绪。透过柔软的袋子,陈勖看见蛇比他手臂还粗壮,真不知道,他们刚刚怎么有胆子进去。

又一位捕蛇师傅出来,身上扛着四人吃饭的家伙事,有:电锯、鼓风机、电线和插板、木棍钢管钢叉、备用麻袋绳子……各自打包、总共不下十五六样,皮衣皮裤也藏不住师傅孔武有力的身板。

庚最后不紧不慢地走出卧室,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箱,箱子上沾满黑色和墨绿色的黏状物,隐约透出白色。庚把箱子交给陈勖,如释重负地说:

“蛇抓完了,蛇的粪便我就不管了。这是床底下的,担心你们怕蛇,抱一个出来给你看,里面还有好几个。”说完,准备离开却突然转身。

“对了!蛇是从下水管道钻上来的,我们用钉子和铁皮封死了,铁线绑的很结实,我们很专业,你放心绝对安全……”

今晚着实把陈勖惊得够呛,他再次瞳孔放大,接过沉甸甸的箱子,急匆匆打开,一包包白色的粉末出现在他眼前。警犬汪汪狂吠,陈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慢慢打开一包,沾了一些在手指上,一股浓浓的醋味,酸酸地刺激着鼻子——

是海洛因。

(2)

又一次,厅里、局里的锦旗很快送到了,听说部里的锦旗正在路上,可陈勖心里很不舒服。

陈勖半夜回家,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金庸武侠剧,一边想这算什么啊?金蛇郎君帮我破的案吗?我跟上头都没法解释。

上司问,陈勖你最近坟头冒青烟,接连破获大案,平时吃的什么大力丸?拜的哪座庙?也带带我?

我怎么说,我说我蛇从下水管道潜入毒贩家里,咬了他?他怕警察抓还不敢报案结果毒发身亡,要没有朋友去他家,估计得臭到大街上才有人报案。问你怎么发现毒品的,我说我就是觉得屋子里没人,房间紧锁可疑随便翻翻,在别人家里这搜搜那摸摸,发现的海洛因?这小子自己还不吸毒,要不是蛇咬死了他,毒品藏一百年也没人发现。这么巧合,搁我也不信,和上次那个连环强奸犯——罗广标,被一群疯狗咬烂鸡鸡的案子一样,离谱!

陈勖双手插进乱乱的头发里,头疼抓来抓去,准备喝啤酒,发现快80岁的老妈李一楠突然站旁边,吓一激灵,把一听啤酒捏撒了一大半。

“妈,吓我一跳,走路过来没声啊?”

“怎么,几十年的警察怕鬼啊?你电视开这么大,能听到我走过来吗?”

“电视声音才两格……妈你早点睡吧,我有个案子还要想想。”

“别想了,天天就是案子案子,明天陪我去趟庙里,去拜拜,求个平安福。”

“我是警察,天天跟你去庙里像什么?我手上的案子,就挺神神叨叨的了,这一去,我领导、我同事怎么看我啊妈,明天我还要上班……”陈勖烦了,但也知道拧不过她。

“哦!警察就可以不要妈了?你爸当年,也没反对过你奶,吃斋念弥陀啊,不也陪着去。再说你领导、同事哪个没爸没妈?我不信他们爹妈,就不去庙里,不拜佛,家里不供观音?就你下边那个小吴——吴攸,家还住庙旁边呢,整天在庙里玩,也没妨碍他当警察。上班,你上班不就是在城里跑来跑去。”

“这不一样!等下?吴攸家旁边有庙?他家我老去,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了?珍珠啊,哎呀,珍珠的养老院和吴攸家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庙,一座龙王庙。正好,你该去看看珍珠了……”

“养老院和吴攸家是挨着啊?呃——中间有一扇门,一直关着是不是?那是?庙门?还是龙王庙?不对吧?龙王庙怎么跟储物间似的,屋顶也没有,破破烂烂。”陈勖也不擦手,往肚里灌了一大口啤酒,晃一晃,没了。

“那也不对啊,妈,你怎么跟唐僧一样,见庙就进见佛就拜?你要烧香去延喜堂都行,拜龙王管什么用啊?给哪里求雨啊?”

“我倒是想求孙子,你和珍珠能给我吗?小子别乱讲!”陈勖妈赶紧压低声音说:“别的菩萨最近不管事啦!听说现在,龙王庙可灵可灵,很多人许的愿都应验了,门槛都快踏破。那个破败的庙,也不知道谁发现的,最开始邋里邋遢,只有一个小小的香炉,后来有人给做了牌位,这段日子,去拜的人又是捐钱又是出力,说要重新翻修龙王庙,还要给龙王爷造像呢!”

絮絮叨叨神神秘秘,陈勖关了电视就想往卧室里跑,被母上大人扯住。

“明天必须给我去抢头香,听到没有?珍珠已经帮我买好香了。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扭扭捏捏躲躲藏藏。我告诉你,我可中意着珍珠,你要敢看上别的妖货,打断你……”陈勖木讷的一个劲的点头。

烦呐!

(3)

毒贩被蛇咬死后三天,局里传来好消息,刑侦部门顺着刘坤华家的蛛丝马迹,配合邻省的特警,打掉了一个特大制毒贩毒集团,昭文市老城区派出所立了大功。不过陈勖没空听这些,天没亮,他又就接到春江公馆的报案出警了。陈勖再次来到小区时,小区真是干净又养眼,说不清楚哪里美,反正是他一辈子也住不起的那种。

拐弯抹角找了一圈,一群业主围在物业门口拉起了横幅,双方很克制,甚至算得上颇有礼貌。事情和被咬死的刘坤华有关,眼镜王蛇堂而皇之地从厨房、卧室的管道里爬出来咬死人,业主们对小区的安全隐患非常担忧,发现的尚且那么多条,看不见的呢?好几天都不敢去厨房做饭,不敢靠近水池洗脸,不敢用马桶上厕所,接下来是不是连水龙头也不能用了。

物业也很委屈,小区去年才交房,什么都是崭新的。房屋建设按着行业最高标准,搞容积高绿化,各种娱乐配套一应俱全,物业服务入户。对家家户户的老人、妇女、儿童都有专门的康健、美体、接送等服务,更不要提小区清洁驱虫驱鼠这些工作,能多细致就多细致。要说在这春江边上,有比春江公馆还好的房子和服务,怕是没有,蛇钻进家里这样的事只是巧合。

业主都懂,可事情出了,物业还是要拿出一个说法,怎么样能彻底消除安全隐患,至少给到业主一个预案,打消大家伙的担心。

双方就这样斯斯文文的聊着,完全不需要陈勖。他听了半天,既没有起冲突,也没有扯到毒品的事,他就放心了。陈勖和物业简单交涉后,小区决定内部沟通解决,于是,他骑上摩托车,拐进个小巷子吃早点去了。

(4)

1996年下半年,没再发生过令陈勖头疼的案件。他照例在老城区的每一条街道出警,买烟,在大树下和老头下棋悔棋吵架,给街坊邻居和稀泥。他不知疲倦的老母亲又拽着他去了好多次什么庙、什么庵、什么堂。哪位神仙菩萨这几天仙力发挥稳定,老母亲就去哪家,天上的祂们也跟商量好似的,大家一起香火鼎盛。

龙王庙去的次数最多,母子俩每次一到,珍珠都站在养老院门口一口一个干妈干妈喊着。

“干妈坐。勖哥,你最近又有见到我父亲吗?”龙王庙太吵,珍珠领着陈勖母子进了养老院,养老院外墙古老,内里是现代建筑。三人坐在简朴的接待室里,过堂风顺着楼道吹来,老人们正在午睡。

“说话啊?珍珠问有没有见到老丈人啊?你不老在城里这溜达来那溜达去……”母亲心直口快,像是审讯,陈勖一时语塞。楼道里,阿晴穿着紫色裙子紫色鞋子,扎着紫色双马尾哒哒哒跑到跟前,小手牵着陈勖的大手,仰着头要抱。

“我上次见敖伯,还是……”

“是敖爸!”妈妈纠正道,珍珠捂着嘴偷笑。

“妈——说来我也只见过他一次,去年夏天在派出所门口,后来再没见过。怪我,当时南关菜市场的案子太急了,他有回来过吗?”

“没有……没事勖哥。我父亲的脾气我清楚,他不愿意来的,就算死也不愿意来。”

“闺女,别委屈,人老了很倔的。在城里我见到他,一定给你绑回来……哼!我要是家里有个人天天挂念我,我该有多开心啊?”勖妈眼睛瞥了眼儿子。

“你都没见过他,迎面和你打架,也不认识呀?”陈勖的话把珍珠逗乐了。

“对了?我听说爸爸进了医院,是真的吗?老敖身体很好的吧?”妈妈接着问道。

“去年的事了,当时差点没命。去批发市场时晕死过去,还好虚惊一场。”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一定一百二十岁,且活着呢!”

珍珠情难自已,两行珠子般的泪水,爬过珍珠依然年轻的脸庞,楚楚动人。陈勖给珍珠递纸巾,勖妈把她抱在怀中噢噢安慰着。陈勖这一家子真是把珍珠当心肝疼爱。现在想起,当年真早些应该听爸爸的话。

“你个大男人,怎么比小女孩还羞涩?”爸爸训斥如雷在耳,最后还是珍珠邀请陈勖,来养老院准备年夜饭,才捅破窗户纸。说来,自从认识珍珠,她就一直在养老院工作,珍珠从穿大号军装换成了白色的护士服,护士服穿了好多年,前几年才换成现在时髦靓丽的着装。珍珠身上究竟蕴藏着一种什么力量,让她把青春都奉献给了这个狭小的地方。

“当时是责任啦,勖哥,你不也穿上警服就脱不下来了嘛!”

说的也是。有时想想,一晃几十年,假如回到三十多岁,自己若知今日的时光交错,是否依然有勇气向她表白。每当陈勖盯着珍珠的脸看,都觉自惭形秽,两人将近60岁,陈勖早已两鬓斑白,牙黄皮松,浑身晒得紫红紫红,珍珠却依旧是二三十岁的年轻模样,青丝红颜,无皱无痕,一如初见。时间只把刀割在陈勖身上,遗忘了住在这小小岛屿里的她。是谁为珍珠挡下了时光之刀呢?

“铁锅爷爷,阿晴的狗狗可爱吗?”阿晴爬上沙发,又淘气地爬上陈勖的肩膀上,热乎乎的手臂抱着陈勖的脑袋,暖流遍周身——他们曾经也想有个孩子,那是多好的时光啊。

“可爱可爱,玩具可爱,阿晴最可爱了!”

他想起和珍珠一起做梦的日子。几年前,他心血来潮的喜欢海子的诗,时而晦涩时而孩子气时而空灵,他如痴如醉仿佛自己是那个纯爱的海子,在送给珍珠的信里砰砰砰地写下:

“你来人间一趟,

你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

一起走在街上……”

牵着手在街上走一走,普普通通的情侣生活,真美好。

珍珠闭着眼睛侧着脑袋问陈勖,“我,是你的那颗太阳吗?”

“才不是嘞……太阳在我们头上,我们一起走在街上——你是我的理想主义。”

“噗……勖哥,你好土哇!”。珍珠边呕边笑。

阿晴说:“这是独一无二的狗狗,银针婆婆做的呢?”

“银针婆婆我知道,银针婆婆喜欢做针线活。可阿晴为什么叫我铁锅爷爷呢?”

“因为……因为……我忘记啦。”阿晴一边说,一边咯咯笑。

“阿晴去你铁锅爷爷家住好不好?给你做会很多好吃的,天天送你上幼稚园。”勖妈一把抱过阿晴,小脚脚踩在她腿上,一踩一踩软软的。

“可是话梅奶奶会哭的,话梅奶奶会说‘阿晴不要奶奶了’;鸡汤爷爷也会不开心,说‘我的鸡汤阿晴不喜欢了’;还有还有包子婆婆的糖三角可好吃了,我每个星期都吃,吃两个呢。”

“阿晴这几天没有上学吗?”

“不要不要,我不要去幼稚园。”阿晴嘟起嘴,不开心。

“孩子越来越大,养老院的爷爷奶奶把她宠坏了,一天天围着她转。幼儿园老要维修,上几天休几天,估计得明年暑假之后再去上幼稚园。”珍珠给干妈和陈勖各倒了一杯水。

“小学之后怎么办?上学是要户口的吧?户口好解决吗?毕竟孩子……”

陈勖道:“妈别担心,他黄爸爸早替她想好了,可以一直等到她上完小学、初中直到长大,而且黄爸爸会帮孩子找到亲人的。”

珍珠补充说:“是的干妈,上学、看病还有其他的难题,我会去市里和妇联争取,放心吧。我父亲的事,还是要麻烦勖哥帮我多留意下。他很要强,不知道现在又在哪里打工呢。”

“阿晴也要去找龙爷爷。”

“可树(是),小阿晴应该没有见过敖爷爷吧?没见过的话会迷路的,阿晴迷路的话,爷爷奶奶们会很担心的。”珍珠学起阿晴说话。

“我偷偷见过龙爷爷的画片,奶奶放在桌子上,两个长长的白白的角,长长的白白的胡子,像天上的龙,飞起来的龙,龙爷爷是不是在天上飞呀?是不是会下雨呢?”

陈勖不经意地瞥见,妈妈竟然睁大了眼睛很是吃惊的样子,被儿子看见才迅速收敛表情。

“阿晴最好了,有阿晴陪在我身边的话,我一定有一百倍一千倍的力量找到爷爷的。”珍珠又学阿晴说话。

“阿晴不怕,还有我呢?我也会加油找到爷爷的。”门外有人搭话,声音比较陌生。

只见一位清俊的少年走了进来,十八九岁的样子。少年微笑着朝大家挥了挥手,右手挥完没有放下,停了片刻,又挥了挥才放下。

这个手势?这个挥手的动作,陈勖突然神经一紧,觉察到了什么。他瞥见少年左肩上沾了一根黑色的羽毛,他想起那张乌鸦地图,瞬间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可是家人在这,不敢明说,假装问珍珠,“这位靓仔,好像没见过。”

珍珠忙解释道:“呃——青鸟,我们养老院的护工,因为基本只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来,所以勖哥可能不认识。”

“青鸟?”陈勖对这个名字分外好奇,“不是黑鸟?”

珍珠不知如何解释,青鸟却反击道:“有何区别?阁下似乎对我非常感兴趣?要不……”话没出口,被珍珠厉声打断,“闭嘴,快去拖地洗衣服,或者……或者给阿晴讲睡前故事……”

“还早呢!”青鸟无趣地离开,陈勖一路目送,目光像一挺机枪。

陈妈李一楠见到儿子的状态,怕是要出什么事,急急拉着他出养老院。珍珠送将出来,和陈勖几次对视,不知如何张嘴解释,尴尬已极。

(5)

原本只是陪着妈妈来龙王庙拜一拜,不想太阳已经西斜,陈勖今天的休假又泡汤了。回身望了望养老院,问妈妈晚上想吃什么菜,一会儿路过去买些,问一遍两遍妈妈都没回答,发觉她竟然快步飞奔往龙王庙跑去,跟丢了魂一样。

“龙王保佑龙王保佑,老敖啊,是你吗?是你的话你出来吧……”妈妈跪在龙王庙的蒲团上轻声祈祷着,陈勖追进去,庙里还围着一圈一圈的信徒,为了避嫌他凑到妈妈耳边压低声音说:

“妈——你今天不是拜过了吗?”

“嘘——小声点,去外面等我,我马上就出去。”

陈勖不知所以,转身淌过站着、跪着、坐着的人群挤出去,在庙门口抽起烟,一根、两根、两根半,勖妈才若有所得地出了龙王庙。

“怎么了妈?刚刚那么着急。”

“这还要问吗?有时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问你,这是什么庙?”

“龙王庙啊?”

“旁边是哪里?”

“旁边?左边是养老院,右边是吴攸家的祖宅咯?”

“那珍珠的爸爸长什么样?”

“就正常男人样子嘛。”

“装傻?什么正常男人样子,你刚没听到小阿晴说什么吗?头上长两个长长的角,两根长长白白的胡须,那是龙角龙须啊!这个庙是龙王庙,你准丈人说不定就是龙王啊!臭小子!”

陈勖不理她,埋着头往前走。

“喂——站住臭小子!我说的你听到没有!”

陈勖实在无奈,和妈妈争辩起来。

“妈,我快六十了,从爸爸牺牲我就开始当警察,爸爸不在这些年,我知道你很难,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如他。你信佛也好,拜庙也好,做儿子的我充分尊重,可是只能这样啦,你不能把这些,带到我的生活里来。珍珠是我特别特别重要的人,敖伯只是他爸爸,一个普通老人,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神啊鬼啊。我从没听过,哪个神仙菩萨要自己卖菜、搬砖挑沙子、做小工卖苦力养活自己。敖伯的身体,是!是长了一些肿瘤之类,那他的身体一定非常不舒服。请你不要再这样了,你会伤害珍珠的!”

“对……对不起嘛。好咯,以后我不提啦……你喜欢珍珠就娶她啊!”

陈勖在龙王庙前的小石桥上,小碎步踱来踱去,想怎样才能说服老人,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呐,恐吓信,新鲜的,你看下。”

“什么?恐吓信,哪来的?干嘛突然给我看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前天有人寄到家里的,信放在门口脚垫下,露了一个角被我看到了,老妈你平时在家要注意安全,没事少和陌生人……”

“哎呀,什么啰里啰嗦讲了一大堆,写的什么啦?”

“杀我全家,人家说要杀我全家啊!最近一个人在家小心些,我会叫人在附近盯几天,就只能盯几天,小心一些啦。”

妈妈眼睛一怔,那种熟悉的感觉突然抓住了他,不由自主流下泪来,仰天叹一声,晚霞染红了天。

“你小子,这么大的事,不早和我说。”说完蹲地上抹眼泪,边哭边想着和老陈的青葱岁月。

“你小子,小心一点啊,他们又来了,不要像你老子一样……”

“好啦,我不是故意的妈。我和珍珠的事,我们两个人知道,两个人好就足够啦。我这把年纪,能少拖累一个是一个,千万不能连累珍珠啊。我们暂时就不要往养老院跑,也不知道寄信的家伙是真的假的。”

陈勖故作轻松地迈开步子,朝菜市场方向走去,母亲还呆呆蹲在桥上,心疼地看着儿子。

“走啦——做晚饭啦!”陈勖回头大喊。

喊完露出一双鹰眼,再一次上上下下巡视了一遍养老院,嘴里念叨着:

“原来这么近,真像竟在眼前。”

陈勖琢磨,1995年那只出现在南关菜市场案发现场的“乌鸦”,极有可能青鸟的玩具,或者是青鸟训练的宠物。青鸟的玩物为什么频频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难道青鸟在跟踪陈勖?为什么要跟踪他?青鸟和菜市场惨案有什么关系?

少年如此清俊,不像是能做出如此极端事情的人。从已掌握的证据链看,青鸟的人生和罗广标的犯罪轨迹完全没有重合点,动机又是什么呢?杀了罗广标对他又什么好处?即便真和青鸟有关,他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狗群聚在一起,实施犯罪的呢?要知道,想把那群狗召集起来统一行动,可比军队里训练警犬难多了!

可是,从珍珠对青鸟说话的语气看,她似乎在尽力保护青鸟,她在隐瞒什么呢?珍珠难道也和案件有关?不!这绝对不可能!且不说,珍珠在养老院恪尽职责半个世纪,将全部青春献给了素昧平生的老人和孩子,没有理由也没有条件做这些;只说,陈勖认识珍珠快三十年,交往情深,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是陈勖见过的,这世上最善良、最可爱、最可敬的女人。

猜测珍珠策划杀罗广标,还不如说是他现场开枪,打碎了那王八蛋的蛋呢。

陈勖想的头都快裂开了——莫名死亡的逃犯,和稀泥的领导,神神叨叨的妈妈,讳莫如深的少年,欲言又止的爱人,还有神出鬼没的老头!真是的,为什么这个世界突然人人都不正常?

难道这世上,不正常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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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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