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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养鸭人

(1)

老敖身体痊愈后,果然不再贩菜卖菜。他退了房租,卖了板车、簸箕、箩筐、酸菜坛子等家当,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乘坐大巴车,随老周去往周的家乡和平镇。

正值夏季最热的时候,老敖放心不下,临行前买了十几个肉包子,又一次来到青渚河边,吹响了口哨。三三两两的流浪狗聚过来,冲他点点头,老敖也点点头。他盯着他们斯斯文文地吃完了包子,又目送狗狗离开。

老敖最后一次端详这颗银白色的哨子,思忖片刻从脖子上摘下,趁四下无人,埋在了一棵断臂的柳树旁。残柳扶风,老敖撒了些浮土,四周转了转记住方位才离去。

到了和平镇,老敖同老周在一个房间搭伙,两条板凳架块门板,稍作铺盖也就安顿下来。白天,老敖同老周一家子下地干活,一天犁地整沟插地瓜枝条,一天下水田除草放养鲤鱼苗,一天扛着锄头上山开畦补种茶树。几天下来,吃住都在老周家,老敖胃口又大,总觉不安也不妥。老周名德先,还有个弟弟德尚,带着孙子孙女两个,一面种地,一面接送小孙女上学,三老两少,不容易。老敖想,明天无论如何,要找一份营生,不能老这么麻烦人家。

“敖爷爷要搬出去住吗?”德尚的孙女名叫香香,哒哒哒跑到老敖跟前,老敖正在劈柴,吓得他赶忙放下斧头。

“还没那么快,搬也不会很远,镇子又不大,香香可以常去。”德尚的孙子阿巳摘下斗笠,放下饭盒,挂起锄头,跑过来要抱香香,香香嘤嘤不愿。阿巳摸了摸妹妹蓬乱的头发,看爷爷、大爷爷在做饭,阿巳拎着脏衣篓,坐在水龙头边洗衣服。

阿巳初中毕业后,没再上学,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翻地老敖德先能翻一行,德尚一行半,阿巳能翻两行半;采茶老敖德尚采一行,德先采一行多几丛,香香采三分之一行外加几朵雏菊,阿巳采两行;夏末收橘子,两个爷爷一起收一箩筐,阿巳举着妹妹能收两筐。

老敖来和平镇的第四天,镇子赶圩,圩上热闹堪比南关菜市场。大清早,商贩菜贩从临近的村镇赶来,车推肩挑,沿着禾坪街的青石板古道两边排开,一直延伸到街尾。赶圩五天一轮回,生意人常年五个镇子跑,摆摊位置大致固定。

德尚也有固定的摊点,卖时令蔬菜、野菜、鲜笋和松树菇。乡下起得早,德尚兄弟凌晨5点多已出摊。香香牵着哥哥和老敖在集市上逛,吃早点,吃零食,还要去看小鸡小鸭,香香问哥哥“可以买一只鸭己家里养嘛?”,阿巳点点头。

不知什么缘故,一到活禽区,一阵鸡飞狗跳。公鸡母鸡发了疯似的挣脱竹笼,平日凶巴巴的大鹅,大气不出地跑到角落里,吓得摊主以为狼来了。鸭子们的反应却大相径庭。白鸭旱鸭番鸭,公的母的,大的小的逃出摊主的囚笼,竟悉数朝香香三人围拢过来,往三人身上窜。香香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动地乐开了花,张开双手抱完一只又一只,毛茸茸香香的,她都快要被推倒了。

“爷爷——他们好像是冲你来的,你看——”阿巳发现了异样,鸭子们嘎嘎叫像是要老敖给吃的。

鸭子的主人们一边逮鸭子,一面看老敖的长相,啧啧称奇。奇怪这个老人竟长着橘色的头发,浮肿的头上长着不对称的角和长长的胡须。好一会儿,围着老敖的大鸭子抓完了,还剩几十只上百只小黄鸭,张开小翅膀往老敖身上叠罗汉。香香双手捧着一只小黄鸭,阿巳抱起香香往后退一步,小黄鸭在老敖身边涌地更凶了。

“爷爷,带它们走吧!我们在院里养鸭几。”香香在阿巳怀里尖叫起来。

“都买走吧?它们该是你的。”一个老农挑着空竹笼,头上扣着一顶草帽走来。老人把扁担横在竹笼上坐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半包烟,递给老敖。

“来一根?”

老敖摆摆手,“抽不来,老哥打哪里来?鸭苗这么活泼。”

“坎上村,不是这儿人吧?第一次遇到鸭子找主人,神了。”

“可能是我身上的味道?我以前卖菜,身体卖垮了,正愁干点什么,这下有着落了……鸭苗怎么卖?”

“一块一只,一百一二十只,也不细算了,给一百块吧。扁担和笼子也给你,你再多给我三十块怎么样,我正好空手回家。”

付了钱,老敖和鸭农往笼子里装鸭苗,鸭苗才进去又跑出来,往老敖身上爬。阿巳和香香也来抓,几番下来只好作罢。老敖只好挑着空鸭笼,领着一百多只小鸭,绕开集市往家走,香香蹦蹦跳跳跟在鸭子身后,生怕掉了一只。

噩梦才刚刚开始,老敖走到哪鸭子跟到哪,鸭屎也拉到哪。老敖吃饭没法上桌,只得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吃,香香也端着碗坐院子的木墩上,边吃边喂鸭子,她喂完了也吃完了。阿巳问香香吃饱没有,她说吃饱了,半下午就闹唤饿。阿巳捏捏香香的脸蛋,从口袋里掏出俩茶叶蛋,掰给她吃。

睡觉也不能进房间睡,只把长凳、门板架院子里,点上蚊香和鸭子一起数星星。香香也不想到房间睡,和老敖挤在门板上,脑袋时不时往床下看,鸭子一个一个依偎在一起。香香看得入迷,想象着鸭子长大后也依偎着睡吗?那会不会把整个院子占满啦?

阿巳说半夜有蚊子咬的啦?香香说不怕。阿巳说哥哥今天还没给你讲故事呢?香香说敖爷爷给我讲。阿巳做完家务洗漱完毕,和爷爷一起看了会电视,九点多出来看香香,妹妹已经在床板上睡着了。老敖抱起香香交给阿巳,自己则撑着一只腿,想着明天怎么办。德尚坐院门口抽水烟,烟壶里咕嘟咕嘟响一阵,德尚嘴巴一瘪一瘪,鼻孔冒出两串白烟。

德尚说,“别愁,和平镇到处都是水田、枯河、荒地,有的是地方放鸭子。”

“白天好说,晚上不能再关院子了,我要出去租个地方,明天院子得洗。”

“明早我带你去,没人住的破房子很多,年轻人出去打工后,都荒废了。我主要担心你,这么热的天养鸭子,身体抗不住,再晕过去可不得了。”

老敖点点头,偶然想起家中都是老人小孩,自然岔开了话题去,“我听说,两孩子的爸妈去外头打工了?”德尚点点头。再问,“去的哪里打工?”德尚却摇头说不知。老敖不再问。

次日清晨,德先带着阿巳,牵着香香下地干活,德尚则带着老敖,率领小鸭队伍,在镇子周边的荒地、枯河、小山谷中找关鸭子的地方。

远远望去,和平镇建在一座矮矮的丘陵上,四周被田畴包围,田畴又为山陵环绕,自给自足已经一千余年,走出一百余位进士,名动当时,光耀乡里。如今整个镇子还保存着明清时期的古堡建制,镇子四周围着石墙,石墙内白墙黑瓦,房檐高翘,家家数进数厅,或雕梁画栋,或天光照井,书香兰馨。从镇子外看,新式高楼和别墅又紧紧包裹着老镇子,为求建制统一,高楼和别墅的外立面也装饰着徽派样式,一新一旧,别有风致。

废弃的房屋不少,但大多屋墙倾頽,房梁断裂,修无可修,太过危险。许久,方寻进一处僻静山谷,梯田齐整,松木繁茂。二人沿着山谷小路往里走,豁然一大块平地,和一座混凝土毛坯房。平地百十见方,房屋三室一厨,厨房设在屋外。房间的地上散落着烧黑的大石块、破烂的凉席,应该有人短暂地居住过。老敖率领着鸭子们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简直不敢相信有这么合适的地方。

老敖不明白,为何在这样偏僻的地方盖这样好的房子,为何只盖了一半,也不知荒废了多久?德尚打趣道,“好像当时是为了种果树,盖了很多这样没头没尾的房子,赔钱了也就不盖了。”

“还不算呢?和平穷了这么多年,看到外面什么赚钱就学,有跟风种烟叶的,种芋头、养鱼、种竹子、种茶油树、养鳗鱼……技术员来了一批又一批,一年赚一年赔,有人发大财有人当乞丐。”老敖听了一阵唏嘘。

老敖把中间的小房间打扫出来睡觉,右边的大房间用来做鸭房,鸭房靠近厨房,夏天可以熏蚊虫,冬天鸭子也暖和些。左边的房间暂时不管了,没那么多家当。

第一日,他寻来几块废旧木料,权当门板将小鸭们关好,从德尚家中借来铁锅、桌椅板凳、铺盖蚊帐、米菜盐油,生火做饭,第一夜就此住下;

第二日,他上街采购回鸭饲料和一大卷塑料薄膜。将窗户用薄膜覆盖,木条压好,钉子钉上,卧室不漏风就算装修好了;

再几日,又修缮厨房烟囱、铺新瓦,砌灶台,牵电线,清理山谷泉眼。老敖把身上的积蓄分成几部分,一些用来买鸭子的吃食和疫苗,一些给老周家交生活费,一些买了种子肥料。看着生机勃勃的鸭苗,刚开垦的荒地,和屋顶的袅袅炊烟,老敖实在想不出还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毕竟这把年纪了嘛。

鸭子小时须注意防范疾病,躲过了瘟疫病毒,放养就容易多了。寻一处田埂旁的小水沟,小家伙们戏水捉虫捕鱼能玩耍一天。老敖走到哪,鸭子“微微微”跟到哪,刚开始寸步不离,后来田野里花花世界多了,鸭子也能稍稍离了人,眼神却还跟着你。待身上黄毛渐渐褪去,长出白色绒毛,活动范围也大了些,半大不大最不好管,一群鸭子分散在整个山谷平原,得一只一只赶在一起,若是这时遇到山猫野狗,真叫一个头疼。鸭子秃头后,开始成熟,人和鸭已经建立起稳固的连接,只需挥舞一根竹竿、大喊几声,让回家回家,让吃饭吃饭,鸭子已经慢慢不粘你,你却变得一天天不舍得离开他们。一百来只大白鸭,金黄的脚掌金黄的喙,摇摇晃晃身姿挺拔,张开翅膀可以占满整个河湾,浩浩荡荡不怕陌生人偷,不惧野猫野狗和老鹰。你在河边睡着,他们就在阴凉处相互依偎着打盹,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嘎嘎嘎发出警报,真是省心。

一转眼三个多月,老敖的一百一十三只小不点长成了一百零五个大姑娘帅小伙,翅膀已硬羽翼已丰,个顶个八九斤一只。站在田埂上,远远望去一只只壮比天鹅,高过了香香的肩膀。雪白的羽毛在阳光下明晃晃耀眼夺目,嘎——嘎——嘎地叫声穿过山谷,越过平原,扇乱了农家的炊烟。

敖家有鸭初长成,老敖鸭子养得好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和平镇很快都知道了。村民挑着扁担、拉着车子、背着农具路过山谷,都要上来看看,讨杯水喝。村民对这群尤物啧啧称奇,却不敢碰,因为鸭子太凶。曾有小偷不知好歹斗胆半夜来偷,不料被鸭群围攻,撕破了裤子咬伤了手臂,老敖光着膀子出去看时,那人已一瘸一拐地滚出了半里地。村民惦记是贼也惦记,老敖心想,鸭子留不住,到了该散鸭子的时候了。

卖鸭子比嫁姑娘还折腾人,自从鸭鸭们知道自己要离开老敖后,鸭群很是狂躁,对外人非常凶。买鸭人一只脚刚踏进鸭房,就必定遭到几十只鸭子的围殴,嘴咬掌踢翅膀扇,买鸭人疼得哟哟哟大叫,伤口一道又一道,掀起来给老敖看,老敖也很无奈。可人嘛就这样,鸭子越是凶狠生猛,越让人直流口水招人喜欢,越相信这肉质堪比天鹅,赛过龙肝凤胆,而且一定要亲自逮活的,不能下死手。

买鸭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围得鸭房水泄不通,你怂恿他,他怂恿你去逮鸭子。他们一个接一个摩拳擦掌,对鸭子软硬兼施,和鸭子斗智斗勇,却只有十来个人浑身挂彩发着火买走了鸭。老百姓寻常骂人时老说谁谁谁“手无缚鸡之力”,现在一个个大男人不仅“手无缚鸭之力”,连“搏鸭之力”都没有,看客们笑得更欢了。

一天又一天,鸭子没卖出去多少,看客却越来越多。开卖第五天,有人发现卖出去的鸭子,昂首挺胸地从人群身后回来了。他们就像得胜回来的英雄,张开旗帜一样的大翅膀,享受着人群的夹道欢迎,纵身一跃回到鸭房,引来鸭群更大的欢呼,气地追来的买家大骂:

“老敖——你养的哪里是鸭子,简直是鸭精!”

接着三只又四只、七只又八只鸭子纷纷回了家。买鸭子的、看戏的、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一个个笑断了气。几天下来,老敖人疲马乏,没了办法,只得一一退了钱,驱散了人群,关门谢客。

“不卖了——不卖了。你们这些祖宗!”鸭群如同收到了大赦天下的诏书,欢呼雀跃的不得了,跟过年似的。

这下好了,养了几个月的鸭子,以为是鸭子的主人,结果成了鸭奴。老敖只得天天带着百十来只鸭子在稻田里、河湾上、小山坡上大摇大摆遛弯,所到之处生人勿进,群鸟退散,猫狗逃命,俨然和平镇一个黑社会帮派。

一百多个鸭好汉加一个做饭大爷,每天好吃好喝供着它们。吃饭时鸭子先吃老敖后吃,新鲜蔬菜鸭子先尝老敖吃菜帮,天黑后鸭子先睡老敖巡逻完才睡。早上老敖先起,伺候好新鲜食物,鸭领导们才晃晃悠悠一个又两个,三个又五个踱着方步,摇摇摆摆吃两口,吃完还不忘冲老敖眨巴眨巴眼,点点头——

“今天的稻谷还行,挺脆,辛苦了。”

德先在地里摸鱼时,笑嘻嘻地跑来安慰他:“养东西养出感情了,要成奴隶的,都这样,你看我家那牛,那母猪……”

“反了天了,你看它们多我行我素?”

“哎呀,一样的,我家那水牛,水田里水漫过了膝盖不下田;水温高过30度不下田;身上有牛蝇,我不给他拍死不下田;吃草时不小心吃到了野菊花,不下田;下田前我若说它两句,一整天不下田……”

“真的假的啊?”

“差不多啦!脾气大的很!再说我家那母猪,都这把年纪了处对象很挑的。来相亲的公猪,身材比他瘦了的,靠近了踢人家;背上花纹看不顺眼的,踢人家;说话哼哼唧唧走路磨磨唧唧的,踢人家;耳朵上打眼的,骂人家踢人家;公猪肚子比她大的,他踢人家……我问她你到底要干嘛……”

“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你不信啊?德尚正在和那牛较劲呢?我带你去看……嘿?你也不想想当初,你是怎么遇上他们的?”

“你说的对,这就是一群鸭子精,当初觉得我好欺负,一个劲的扒拉我,要我带他们回来,现在一个个翅膀硬了!我还管不了你们了是吧?”

最后两句,老敖冲着鸭房大喊。鸭房嘲讽似的嘎嘎嘎回了嘴,七嘴八舌很不整齐,对他的养育之恩没有丝毫尊重。

“这群鸭子是不是就希望一辈子跟着你呢?”德尚若有所感地说道。

“那我吃什么喝什么?”

“捡鸭蛋,孵小鸭啊,这么生龙活虎,下的蛋绝对一个是一个,气性大个头大,以后你且伺候着呢!”

“诶?你这么一说?”老敖脸上浮肿的皱纹瞬间平缓了下来。

“爷爷,看,鸭蛋!”香香什么时候跑进鸭房了?她站鸭房门口,怀里抱着一只大白鸭,温顺地紧紧贴着香香脖子。香香手里握着一枚大鸭蛋,个头比鹅蛋大不少呢!香香的手掌握不住,只能张开五指托着,沉甸甸,闪耀着银色的辉光。

(2)

秋收完毕,德先不时来和老敖一起伺候鸭子。老敖挑着一小袋稻谷,率领鸭子在秋收完的稻田里遛弯,德先则去镇上卖鸭蛋。有时德尚来,有时阿巳肩膀上坐着妹妹来。十一月后,老敖的宝贝鸭子开始咕嘟咕嘟产蛋,刚开始一天三五颗,然后七八颗……拉蛋鸭四处播种,鸭房里、柴草堆、田埂上、小溪边和锅里。老敖猫腰驼背打着手电找,有时一穿鞋,鞋里硬硬的躺个鸭蛋;有时迷迷糊糊起床摸衣服,摸到大白鸭跑被窝里生蛋……鸭蛋个头大分量沉,给老周家留下一些后到集上几下就卖完。德先一周来一两次,每次一大筐,天气差或农事忙来不了,鸭蛋就多得发愁,老敖只得在山谷路口立一块牌子,油漆写了几行大字:

“出售大鸭蛋,品质上乘,价格公道。”担心鸭子咬人,又在大字旁补写一行小字:

“鸭子很凶,生人勿进,受伤自负!(真的很凶)”。

一天傍晚,老敖优哉游哉率领着鸭队回家,远远望见家里屋顶冒烟,大惊失色。一边大喊着火了着火了!一边狂奔回家。

一看老敖狂跑,鸭子也狂跑。老敖跑一会就气喘吁吁跑不动,鸭子却不管他,迈着整齐的步伐往家赶。鸭子跑远了,还停下来嘎嘎嘎喊他,“快点吧,家要没啦!没啦!”老敖点点头,甩着汗水鼻涕嗷嗷疯跑。

到家一看,鸭房没事,厨房没事,卧室也好好的。不过,左边那间空房却汩汩往外冒烟,一个人影咳嗽着从房间里冲出来,红通通的上半身瘦巴巴的。老敖也二话不说,提来满满的水桶就冲进房间泼。

“没着火!没着火!”

“啊让开?你干什么……吓死我了,你要鸭子要鸭蛋,你烧房子干什么?”

老敖气喘吁吁被光膀子的男人拉住,自己冲进房间,提着一个冒烟的铁桶出来,夺过老敖手里的水桶往里倒,滋啦滋啦火灭了烟也没了。

“你这是?”

“做饭,捡来的柴禾芯是湿的,对不住打扰到您了……您住这?”

“啊是,也不是我家,暂时在这养鸭子,好几个月了。刚搬来?从哪里来?”

“今天刚到,岭口村来的,您鸭子养的真好……它们为什么把我们围在中间,为什么瞪着我看?下面的牌子写它们很凶?有多凶?”

“差点把它们给忘了,它们很凶很凶,抓伤咬伤好些人……嚯嚯嚯去——回鸭房里……”

老敖一挥手,鸭子齐刷刷往鸭房走,眼睛还紧紧盯着光膀子的男人,一百多双眼睛边走边盯,一言不发。看得男人浑身发毛。

“别怕,只要别真的惹到它们,还是不要紧的,本来想都卖掉,现在没人敢来买……要不要吃鸭蛋?”

“不了,谢谢大伯,我讨来的米还有,还有两根黄瓜,可以一起煮。”

“讨?来?了?米?小兄弟你……”

“抱歉……抱歉,打扰了大伯,我……是这样讨生活的。”

光膀子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提着铁桶继续捣鼓晚饭去了。老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伙子看样子也就三四十岁,为人和善谈吐文雅,怎么沦落到……

老敖想多了解他,特意晚饭多做了些,给他送去,顺便多聊两句。

“小兄弟,晚上蚊子多,要不要点些蚊香?”

“大伯,不怕,我这还有些。”

借着隐隐错错的光,老敖看到屋里已经收拾干净,睡觉的竹席铺在水泥地上,房间一角是简易灶台,另一角有一对箩筐,和一块木板似的东西,这应该是全部家当。

“不知道怎么称呼?以后是邻居了。”

“谢小安,他们都叫我小安,喊小安就行。”

“我叫敖壬,他们都老敖老敖的喊我,你也喊我老敖吧。”

“熬?”

“呃……熬鱼汤那个熬,去掉下面四个点,骄傲的傲去掉单人旁……”

“嘶!不寻常的姓啊,您和嫉恶如仇的龙王一个姓呢?!”

“龙王嫉恶如仇吗?原来他在你们心中是这样子的啊?哎,老了不中用了……额不,我只是一个养鸭子的,鸭子也瞎养。晚饭给你送的鸭蛋和肉都没吃,不吃东西怎么行?”

“已经吃的很饱了,谢谢大伯这么相信我,没有赶我走没有扔我东西……”

“都是讨生活,这也不是我家。早知道后面还有人来,当时把窗户遮挡一下,钉一扇门。山里晚上的蚊子、老鼠、蛇挺多,尤其是蚊子,用刚摘的烟叶熏都不行。”

就这样,两个大男人有的没的聊了半夜。大清早老敖喂鸭子时,小安已经出去了,铺盖还在,灶台锅盖盖着,扁担和一对箩筐也没挑走。似乎只拿走了墙角那块小木板,木板是做什么的?什么事情需要起那么早?

几天下来,小安都是一早不见人影,太阳落山才回来,扛着那块板子,板子折叠着不知道写了什么,老敖也不好意思问。小安手里还提着一个打补丁的布包,包里装着今天讨来的饭菜,有生有熟,有菜有饭,有荤有素。不管三七二十一,他都放一锅里炖煮,嘶哈吃着,天热放不住,讨来多少吃多少,或者能吃多少他就讨多少。

俩人也始终保持互不打扰的默契,偶尔分享自己的吃食,小安很感激。一天半夜,老敖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隔壁小安独自唱起歌,拍子忽快忽慢但不走调,歌声如泣如诉——

“十五的月亮,

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宁静的夜晚,

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歌声穿透了老敖的心。自从见到小安,老敖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心里也老担心他,见他三十来岁乞讨为生,也隐晦地说想要帮小安,比如一起养养鸭子,卖卖鸭蛋,房子旁边的这个山谷有很多荒芜的梯田,一起种种菜,两人足够吃的。老敖自从独自讨生活,苦算是吃遍了,他也习惯了。可小安身体健康思维正常心地善良,也要来吃这种食天寝地的苦,他不理解,心生不平,可也不好意思问小安如此生活的缘由。

看到小安,老敖会想起珍珠。假如自己和珍珠一起认真生活过,一起劳动一起做饭,甚至一起试探过生死的边界,会是怎么样的呢?他不知道,小安毕竟不是珍珠。

德先总是没有预兆的来。一天傍晚老敖在做饭,挑了一些青菜正往小安那送,德先和阿巳从林荫路上来,碰巧看见。鸭子们也看到了德先和阿巳,激动得张开翅膀拱着鸭房的门板,嘎嘎乱叫。老敖急忙要去屋里盘点鸭蛋,德先站门口看了看小安,打量了一下那间原本的空房,拉老敖回房间,说起悄悄话。

“那个,隔壁那个,最近在街上老见……”

“知道知道,正经讨生活没什么的。”

“不是说这个。他在街上立了一块板子,跪着地上,不像是在要饭,好像在找人。”

“找人?找谁?找家人吗?”

“嗯。找他女儿。板子上写的我没认真看,但是他有往电线杆墙上贴,说是找她女儿,被人拐走了。有照片,穿个小裙子,蘑菇头,笑的很甜。”

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击中了老敖,他缓缓坐在床上,呼吸不畅,心里堵得慌。

“老敖,怎么了?要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原来是这样,每天他出去的很早,原来是找女儿。”

“我问德尚,德尚说他们每年都来一两次,来的时候都挂牌子有贴单子,单子上的女孩就是这个,好几年了。”

“他们?除了小安还有谁?”

“哦?他叫小安吗,挺好的名字。大概是两口子,有时来的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两人一起,年纪差不多,在街上跪在一起,大概是两口子吧。”

又有什么击中了老敖,他有些窒息头昏眼花,眼冒金星,一时竟说不出话。那么善良的人,他简直无法想象小安和妻子曾经经历过什么,抛弃一切唯独没有丧失温良,沿街乞讨所得分毛只为尽一切可能找女儿。

“人贩子真应该被车撞死,撞成三节!压烂碾碎!可是他们怎么不报警?!”

“这个世界,真是造孽了!女的怕是精神失常了,他还算清醒,肯定报警了啊,但是抓不到人贩子,找不到小孩能怎么办,那些王八蛋的比蟑螂老鼠还能躲。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造孽的东西?隔三差五就有这种事情,和平镇就有被拐孩子的,父母出去找孩子多少年没回来了,哎那房子破的,不忍说。”

老敖心里生出一股怒火,又生出没来由的失落和失望,胸口一阵郁结,仿佛有一股毒血浓痰不吐不快。咳嗽好一会,开始干呕,嘴里却没东西吐出来。德先慌了,又是拍背又是倒水又是找药。老敖闯出鬼门关还不到半年,德先可不能再让老哥哥出事了。阿巳正在给鸭子添水,听到动静,抱着水壶就跑过来,老敖最难受那阵已过,脸色回了些血色,气也稍微顺了些。

“人贩子真应该被车撞死,压成三节!骨头都碾碎!”

“对对对老哥,你别上火啊,这世上气人的事情太多了,往心里去可伤身体,早知道就不和你说这些了,我也是又老有蠢。”

“不妨,我现在身体很硬。按理说,这毕竟是人家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气,可能是这种事离我实在太近了。小伙子人真挺善良敦厚……哥,能不能帮我看几天鸭房,换我去卖鸭蛋,半年了,我想去镇上看看。”

“也好。鸭子跟我很熟,你放心去。”

说完,老敖独自走出卧室,给鸭子添食换水。走到鸭房,鸭子比平时闹腾很多跟造反一样,爪子用力挠门,翅膀扇起大风,食物掀得到处都是,还往水盆里拉屎,搞得老敖心里更加狂躁。老敖拿着水壶,不耐烦地看着鸭房里的猛禽,突然大喊一声:

“造——反——啊?都给我闭嘴!”

只一句,屋顶差点掀掉,霎时间,鸭房里鸦雀无声。挠门的爪子轻轻放下去了,翅膀收起来,硬鸭嘴闭上,公鸭把脸背过去紧紧挨着乖乖躺角落里,母鸭则扑通扑通生下蛋来,眼睛不敢看老敖。那情形分明是刚刚挨过责罚的孩子,心里害怕又憋着委屈不敢说。

(3)

“来,我和你一起。”

老敖从小安手里抢过寻人启事和浇水,薄薄的一叠。小女孩穿着小裙子,圆圆的蘑菇头,露着天真的笑靥,小女孩叫谢佳荔。字就没细看了。

“省,省着贴……大伯。”

老敖见到电线杆子就贴,一根又一根,贴完了去复印店打印,买胶水,再找电线杆。贴完了集市贴小卖部边,贴完了小食店旁边贴学校旁边,小安背着寻人板跟老敖走街串巷。老敖一声不吭干完活,又要拉着小安去和平派出所,小安才拦住他。

“大伯,不是这里。”

“是这里,去问问。”

“不,不是在这报的案,在大埠报的……孩子是在那丢的。”

大埠是和平旁边一个镇子,每五天一轮回的赶圩,就有大埠。

“佳荔丢好几年,五个镇子找遍了。派出所抓到人贩子都会通知我们,我和爱人去了几次,都没有,拿照片给人贩子认,他们说不记得了,打掉了他们的牙也说不认识。我们也去城里找了,几个月前,城里那位救了很多孩子的黄所长,拿出一大叠照片让我们认。刚开始我们很激动,但是一张一张看过去都不像,我爱人当时就不行了。黄所长说,孩子长得快女大十八变,只要活着,天涯海角都能找到,让我们千万保重身体,时刻准备重逢。”

“我……我还有什么能帮你的吗?不要嫌弃我老,只要能做的,大伯尽一切可能帮你,虽然我们相识很短,但听你平静地说这些话,我心如刀绞,有什么要帮忙的,开口就是,杀人都可以。”

“不不不!大伯别再说帮我杀人这样的话,我担心给孩子带来罪孽。我千不该万不该气昏了头,去向菩萨许愿,说让车撞死人贩子,压成肉泥,万一人贩子起了歹心,害了佳荔可怎么办?大伯帮不上的,我和爱人找佳荔这几年,遇到不少好心人,给钱给吃给住还给出主意,已经不敢奢求太多。找人的事,更不敢麻烦大伯。家家都有经要念,有警察就足够了,总会找到的。大伯的心,感激不尽。”

这么凑巧,世人果然都希望人贩子被车撞死吗?为什么自己的赌咒和小安的如出一辙,莫不是那天和德先谈话,小安听到了,一时嘴快?哎,真是的。

“小安,你在城里向哪个菩萨许的愿?”

小安一听,有些愕然,这样的事怎么能当真呢,敖伯怎么突然问这个。

“忘记了。只听说那里灵,去的人多。我是半夜没人的时候去的,记得走过了一座桥,那个庙有些破,但是在修。许愿的时候听得四周水流哗哗响,只记得这个了。真后悔,不应该许那么毒的愿的,希望孩子能回来就好。大伯,你知道吗?她可喜欢吃荔枝了,我家门前的荔枝树,红红的一大串一大串,果子熟了就只能掉地上烂掉,一年又有年,我可太想她了……”

世间父母,哪个不是想把最好的留给孩子,哪个不是希望孩子简单、健康的长大,仅此而已。可偏偏世间如此恶贯期间,贩卖人口这种恶又是老敖最难以忍受的其中之一,这个世界警察再多十倍,罗刹修罗再增百倍又能奈何?他和小安在破屋烂房相遇,若不是他过分关心,任凭可怜的一双父母,在几个镇子间周而复始的打听,恐怕小安的事他一句也不知。是的原以为只是普普通通的插肩而过,却没想到他竟已在龙王庙许下那样的愿望,老敖和小安的命运早已纠缠在一起。

脱口而出的诅咒,恶毒而懊悔的愿望牢牢刻在老敖心中,挥之不去。一日又一日,竟渐渐成了心病,生成噩梦。当小安一担子挑着所有家当离开鸭房,去往下一个镇子继续寻找女儿时,小安瘦削的背影让老敖心寒、苦恼、无力、麻木;当曾和他寸步不离视他如父的鸭子,不再乖张伤人,听凭阿巳一只一只装进笼里出售,变成一锅一锅的鸭肉时,老敖更觉人生悲凉——连鸭子都可以在老敖身边安安稳稳长大,孩子怎么就不能呢?

终于,在腊月寒冬来临前,老敖心病入体,病倒了。不想吃饭、不想出门、不看医生、不吃药,噩梦缠身,数次昏迷。香香坐窗边一直抹眼泪,阿巳说人生病时哭是不吉利的,香香很听话就开始苦笑。医生来看,告诉德先、德尚,是心思郁结,胸腔应该有很大的肿块,身体其他部位没有大碍,但年纪摆在这里,怕事有突然,建议住院观察。

老周用板车拉着老敖去镇上的卫生院,修养一夜一天没有好转,镇医院又紧急把老敖转到市立医院。又几日,老敖身体果然恢复地很好,只是胸口的大肿块还得用特效药慢慢化解,需要月余。老敖年纪太大,头上、脸上、身上还有大片的皮肤囊肿,故而不敢轻易动手术,术后恢复太久,对老人损伤很大。

老敖又可以正常坐起,胃口也好了些,还有心思和德先、病友说笑话。

“哎!养鸭子赚的那点钱,还了德先些,又都送医院咯!”

临床的病友,似乎刚做完脸部和肺部手术,上半身裹得像木乃伊,没法说话,只得“嗯嗯嗯……咕噜咕噜……”表示同意。

德先也不敢把老敖再次病倒的事情,告诉几位老友,哥几个也半年没见了,到时候要给大家个一个惊喜。

卧床住院也没有其他娱乐,只每天看电视,白天新闻体育农业科技,晚上爱恨情仇江湖快意。时不时,有一茬没一茬和护士、德先、木乃伊讨论剧情,时间倒也混得快,只是夜长梦多,梦里时常为电视剧里的主人公命运揪心。

一天中午,老敖无聊地换着台,换到了昭文市卫星台,竟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老敖心里一咯噔,坐起来,张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我市江北区派出所又破获一起特大跨省贩卖儿童案,经过江北区干警多日蹲守,数名嫌疑人全部落网,这是我市今年破获的第三起人口贩卖案。昨日,江北区派出所对犯罪分子展开连夜审讯,犯罪分子对罪行供认不讳。今天上午十时,市委市政府联合江北派出所组织了现场认亲,现场指证;六个破裂的家庭得以圆满,人民群众对市委市政府和江北区民警表达了真挚的感谢,所长黄长斌带领的江北派出所……

“身为市长,我很愧疚,还有很多家庭没有团圆,还有很多孩子没有找到,尤其是女童、女婴。被贩卖的儿童,九成以上都是女童,不少女孩在贩卖途中被抛弃、杀害,我们会竭尽全力能救出每一个孩子。在此也呼吁广大市民和农民朋友,抛弃重男轻女思想,每一个女孩都是国家的掌上明珠!家庭和睦,关爱孩子,才能最大程度上减少犯罪,不给罪犯可乘之机……”

说到女婴被杀害时,画面反复切到了几对年轻夫妻跪地嚎啕大哭的场景。就是这里,老敖看到了撕心裂肺的小安,手里的照片攥成纸团,边哭边拉着旁边晕过去的女人。

老敖心如刀割,面色铁青,老泪纵横,不顾医生祝福,捶胸蹬腿,破口大骂:

“草他妈的人贩子!草他妈的人贩子!草他妈的人贩子!草他妈……”

咯噔一下,老敖眼睛一黑,胸腔灼热得要爆炸,一大口血喷在白花花的被子上。他眼前一阵眩晕,被一只硕大无边的手拖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每一个女孩,都是国家的掌上明珠……”

黑暗中,老敖只听得这句话,在耳边反反复复的绕,他也反反复复的念。又是这样无边无际的黑暗,又是这样化成孤魂飘来飘去,但这次不一样,老敖没有因担心自己生死而心慌,他心心念念的是小安夫妇。小安夫妇是多好一双人,他们的女儿佳荔,笑得多可爱,他们的善意为什么得不到回应?

不!老敖——他就是小安夫妇的回应。恶有恶报,举头三尺有神明,老敖不就在这吗?他记得小安在龙王庙许过那样一个愿望,虽然恶毒,却是正义的呼号,是人世间无处发泄的无奈。

虽然,世间的正人君子厌恶以恶制恶,可笑老敖本性嫉恶如仇,如今又吐血断了气,堕作孤魂野鬼,还管什么条条框框,怕什么恶人报复,担心什么秋后算账、众人口水。好事活人做,恶名死人背。

老敖精神矍铄,容光焕发,步履轻快。祂知道,要尽快找到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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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养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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