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死前,张明义想起爷爷对自己的教诲:“男人要以事业为重,没有事业,别的一切都是虚的。”
事业不成功,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是什么感觉?
张明义这辈子算是知道了,如果能够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再犯人生中那些错误。
……
不知过了多久,张明义感觉自己的意识飘在一片黑暗中,耳边传来了嘈杂的吵闹声,左眼也疼得不行,好像刚被人打过。
耳边有争吵声传来。
“退后,都给我退后,你们这是袭警,知不知道?!”这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耳熟。
“江老二,你完了,还敢打大盖帽,等着被抓进去枪毙吧!”远处传来了幸灾乐祸的声音。
“打他怎么了?谁让他冤枉人的。还有你个王八蛋,老子迟早弄死你。”
“弄死我?你害死你爹,还打大盖帽,等着被抓去枪毙吧!等你死了,老子去你坟头烧两刀纸,好好跟你唠唠。”
“马勒戈壁,老子跟你拼了。”
“老二,住手,别冲动。”
到了此刻,张明义终于挣脱了黑暗,睁开了眼睛,看到周围的情况,他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农村院子,石头垒的院墙里,摆着好几张桌子,此刻院子里挤满了人,看衣着打扮都是二三十年前的审美。
堂屋里摆着棺材,布置成了灵堂,房檐下堆满了黄纸和鞭炮,这是在办丧事。
不对!
自己不是加班写材料的时候猝死了吗?这是在哪里?
这时,身旁的中年人再次开口了:“明义,你怎么样?没事吧?”
看着眼前的中年人,张明义更懵了,这是他刚加入警队时跟的师父,老民警陈爱国。
可他明明记得,师父早就在一次行动中牺牲了,当初他在师父的追悼会上,看着师父花白的头发哭得伤心欲绝,眼前这精明强干的中年人又是谁?
张明义终于觉察出似乎不太对劲,他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紧实有力的胳膊,光滑的皮肤,平坦的小腹,抬手摸了摸头发,头顶的发量茂密,不是中年稀疏油腻的地中海发型。
这是年轻时的自己?
自己重生了?
记忆如同海水一般灌进了他的脑海,他终于回忆起来了。
这是他刚参加工作,接到报案,跟师父一起到下面的山村走访调查。
也就是这一次走访,他闯下了从警生涯的第一次大祸,因为一时间情绪上头,搞成了大半个村子参与的群体事件。
案情其实并不复杂,这一家老人瘫痪在床好几年,家里实在被拖累得不成样子了,某天晚上家里传来了争吵声,接着老人就去世了。
至于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很可能是儿子不想再伺候,一狠心就把老爹送上了西天。
这种事情现实中其实并不少见,一般都是民不举官不究。
可这事儿偏偏被隔壁的外姓邻居听到了,这两家人前些年结了仇,有机会能搞事,当然是打电话报警。
接到报警时,派出所其他人刚好都出去了,陈爱国就带着他来了这个山村。
那时,年轻的张明义脑子里只有黑白对错,又先入为主觉得这一家当儿子的不孝,说话就有些冲,开口就说人家是杀人犯。
江老二急了,上来就是一拳打在了他的左眼上,他缓过劲儿后,怒气上头,拿着手铐就要抓人。
按道理讲,他们是占理的,这江老二也是个老实本分人,好好沟通,并不会遇到阻拦。
坏就坏在年轻时的张明义太急躁了,做事太冲,又有隔壁邻居站在梯子上煽风点火,他说话时没注意,把整村姓江地都给骂了进去。
这村上江姓是大姓,都知道江老二老实,在心里给他鸣不平,导火索一点,众人情绪炸了,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
结果就是村上江家人把他和陈爱国围在院子里不许走,搞成了一场武力对抗。
最后还是所长领着所有同事过来,又是向村民讲袭警是重罪,又说他年轻不懂事,好说歹说总算把人给救了回去。
所谓的谋杀案,因为没有确切证据,家属也不同意法医验尸,根本就没得查,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
如今重活一世,他二十岁的身体里住进了中年的灵魂,自然不会那么冲动,更不会那么不懂事。
久病卧床的老人突然死亡,究竟算不算谋杀?
只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农村养老本来就是一大难题。
一个长期卧病在床的病人,能把一个农村家庭拖累到家破人亡。
这年头连农业税都还没取消,没有人为农村家庭托底,谁又有资格站在道德的高度去审判这一家苦命人?
假装不知道,把此事轻轻揭过?那也不行。
他和师父接了报警,这案子就必须解决,他刚才还挨了一拳,如果就这样不了了之,又要置警方的威严于何地?传出去,以后他和师父还怎么执行任务?
张明义看着院子里吵闹的众人,大脑在飞速运转着。
陈爱国见徒弟不说话,还以为他被打懵了,再次开口道:“明义,你没事吧?头疼不疼?”
张明义回过神来,冲着陈爱国笑了笑:“师父,我没事。”
接着,他一个转身,朝着灵堂的供桌走去,上面摆着长明灯和香炉,摆着老爷子的遗照。
遗照上,老爷子面容慈祥,笑眯眯地注视着前方。
“你想干什么?!”江老二吼着就要冲上来,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张明义没有理他,抽出三根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拿在手中,冲着棺材三鞠躬之后,把香插进了香炉当中。
等他再转过头,看到江老二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不少,院子里其他人也都一样,表情不像之前那么紧绷。
张明义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道:“都说举头三尺有神灵,老爷子的在天之灵此刻说不定就正看着我们呢,你们说是不是?”
人群里立刻有年长的村民点头附和,上了年纪的人都相信这个。
张明义直视着江老二,继续道:“做人最讲究个无愧于心,真要是做了亏心事,也许能瞒得了别人,可骗不过自己的良心,半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良心就会出来……”
张明义顿了顿,意味深长道:“那是要折磨一辈子的……”
“江老二,我们接到报案,有人举报你不想赡养瘫痪在床的老人,亲手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你现在站在自己父亲的灵前,摸着自己的良心把事情讲清楚,你到底做了没?”
张明义说话时,声音中带着威严,江老二脸色变得苍白无比,泪水更是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围在他身边的江家人也都变了脸色,有些狐疑地打量着江老二。
他们可以因为外人的欺负,挺身帮助江老二。
可要是江老二亲手害死自己父亲,那可就不止是不孝那么简单了,那是弑父的大罪。
这种牵扯到大义的事情,谁敢胡乱出头?
一旁站着的陈爱国也目光赞赏的看着张明义这个徒弟,说真的,他一时间都没想到这个处理办法,他是个直性子的人,所以起了冲突之后,一直都是在讲法律法规。
农村法治意识淡薄,反而是人伦孝道这些更有说服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老二身上,他再也支撑不住这巨大的压力,扑通一声,面对着灵堂直接跪了下去,痛哭起来:“爹,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啊。”
众人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
“爹,是我这个当儿子的没本事,支撑不下去这个家,也没钱给你买药了,是我对不起你啊……”
江老二哭的伤心,他媳妇和两个孩子也跟着跪了下去。
他一边哭,一边抽噎地把情况说了,他爹是年轻时干重体力活儿伤了腰,严重的腰突导致他爹前些年彻底瘫痪。
瘫痪也就算了,这病症还有严重的神经疼,对病人来说,是无时无刻的酷刑折磨,疼起来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开始,他爹吃止疼片还有效果,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止疼片的效果越来越差,只能加大药量,家里的开销也越来越大。
最近这两个月,止疼片已经基本上没有效果了,一大把止疼片吃下去,顶多管半个小时,老人已经被痛苦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很多次,老人都会哭着求儿子和儿媳,给他来瓶农药,让他痛痛快快走了算了,不想再受这样的折磨,遭这样的罪了。
可江老二和媳妇哪里肯,只能哄着他继续服用止痛片。
可看着老人那痛苦的样子,夫妻俩的内心也有些动摇:让老人这样痛苦地活着,一直遭受病痛折磨,真的就是孝道吗?
前天夜里,老人再一次痛苦地哀求他们,让给个痛快。
江老二跟他爹吵了一架,也终于彻底动摇了,给他爹拿来了一瓶农药,看着老人服下了农药。
老人中毒发作后,痛苦不堪,他于心不忍的情况下,用枕头闷住了老人的脸,帮老人结束了痛苦。
到了此刻,已经真相大白。
江老二哭得满脸泪水,举起双手,对着张明义说道:“我都交代了,你把我抓去枪毙吧,是我害死了我爹……呜呜呜……”
院子里的众人都沉默下来,看向了陈爱国和张明义,等待着两人如何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