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陈爱国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文件，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几天，游戏厅那边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
老板和他老婆被带到所里做笔录时，那女的哭天抹泪，一个劲儿说他们小本生意，经营如何不容易，是小孩子不听话非要往游戏厅钻，他们也没办法。
可陈爱国和张明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都是托词而已，这样的游戏厅就是忽悠小孩子过去玩的，镇上没几个大人会去。
那天，那老板的胖老婆还趁人不备，偷偷往陈爱国口袋里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了。
陈爱国当时觉得兜里一沉，伸手一摸，脸色顿时变了。
他把信封掏出来，重重拍在桌子上，声音因为气愤都有些变调了：“你想干什么？！对国家公职人员进行贿赂？想害我犯错误？！”
那信封口没封严实，一沓百元大钞露了出来，红彤彤的分外刺眼。
老板的胖老婆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嘴唇：“陈……陈所长，我没……没别的意思，就是一点心意，您和其他兄弟都……都辛苦了……”
“辛苦什么？！我们依法检查，是在保护公共安全！你这叫行贿，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陈爱国把信封推回去：“收起来！再敢来这套，就不是罚款停业这么简单了！”
老板的胖老婆吓得大气不敢出，老老实实地把信封收了回去，臊眉耷眼的，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张明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一点都不同情这一对夫妻。
前世，这老板靠着打点黄天良，攀上了关系，游戏厅一直开得风生水起，直到那场大火烧了起来，九个孩子再也没有长大的机会，更是毁了九个家庭。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这样的历史重演。
“老板……”张明义冷冷地开口道：“不是我们派出所故意想要为难你，安全问题是不容儿戏的。你看看你这里，电线老化，逃生通道堵塞，不对，你这根本就没有逃生通道，灭火器都过期两年了……”
“还有这些不该进来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你这里冬天要是再弄个小太阳什么的烤着，电路真的起火了，人该怎么跑？真出了事，你赔得起吗？坐牢能抵消吗？”
老板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紧接着，一小和一初中的校长，教导主任全都被请来了。
几个学校领导看到自家学生穿着校服，乌泱泱挤在乌烟瘴气的游戏厅里，脸都气青了。
两个校长当场就发了火，让学生排好队，一个个登记班级姓名。
“明天都叫家长来学校！无法无天了！逃课打游戏！家长辛辛苦苦赚钱把你们送到学校，就是让你们打游戏的？！”
张明义见两个校长发那么大火，又赶忙给降了降温：“各位老师，咱们还是以批评教育为主，也要注意学生的心理健康，也跟家长好好沟通，不能过度打骂，以免出现问题。”
“张同志说得对，还是要注意沟通方式的。”
孩子们蔫头耷脑，被各自班级的老师领走了，回去肯定是要写检查的。
消息像长了腿，当天晚上就在东山镇传遍了。
“听说了吗？派出所的新所长带人去把南头游戏厅端了！”
“何止端了！学生全让老师领回去了，听说还要叫家长！”
“要我说，就该！那地方早该查了！祸害多少孩子！天天不上学，就知道往游戏厅里钻，不止玩游戏，还抽烟，小小年纪就学坏了。”
“我听说，老板娘给人家塞钱，被当场退回来了，这回派出所是动真格的了，跟以前不一样。”
“老陈这人是真的实在，他管事儿，咱们老百姓心里踏实。”
老百姓的议论，多多少少也传到了派出所里。
民警们出去办事，能明显感觉到街坊邻居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客气里带着几分疏远，现在多了几分真切的热情。
“王警官，来办事啊？来来来，先喝杯茶解解渴。”
“李哥，巡逻呢？你们真是辛苦了！”
就连去村里，村干部们的态度也热络了不少，不再是之前那样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廉村支书见了陈爱国，拉着他的手就不放：“老陈，你们那个联防的法子好！我们村巡逻队搞起来了，晚上村口天天有人，心里踏实多了！”
杨家寨，陈家村，李家店……其他村子也陆续把巡逻队建了起来，虽然装备简陋，就是红袖标，手电筒，手里提着几根木棍，可夜里村口路上多了走动的人影，那种无形的威慑力就出来了。
派出所里的气氛也在变，以前大家上班，多少有些混日子的感觉，反正干好干坏一个样，没钱送给黄天良，就别想评先进，可谁有那么多钱喂得饱他的胃口？时间一久，大家都没了心气。
现在不一样了。
陈爱国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做多少他就记多少，不讲情面，却也踏踏实实，只要你做实事，他就对你好。大家也渐渐习惯了。
更重要的是，老百姓对他们的评价是真真切切传回来了。
民警们如今出去，见到的不再是背后的指指点点，而是当面竖起的大拇指。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是以前从未体验过的。
荣誉感，就像一颗种子，在很多人心里悄悄发了芽，走路腰杆挺直了，说话底气足了，连那身以前总觉得丑的警服，穿在身上都觉得格外精神。
这天下午，张明义整理完各村联防的反馈登记表，敲开了陈爱国办公室的门。
“师父，我觉得咱们前两把火烧得差不多了，该考虑第三把火了。”
陈爱国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脖子：“第三把火？你之前提过一嘴，没细说。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张明义关上门，在对面坐下，神色有些凝重：“师父，您最近注意到没有，镇上和学校周边，有些半大孩子，开始拉帮结派了。”
陈爱国皱起眉头：“半大孩子拉帮结派？他们想干什么？才多大的年纪。瞎胡闹呢。”
“可不只是瞎胡闹，必须重视起来。”张明义摇头：“我特意观察过，也跟一初中的老师聊过。咱们这边现在最流行的电影是古惑仔，录像厅天天放，那些半大孩子看了觉得很酷，觉得威风，就开始模仿。”
“这帮小子学着电影里拜把子，认大哥，收小弟。起了什么黑龙会，白虎堂之类吓唬人的名头。为了抢地盘，争面子，动不动就约架，下手没轻没重，砖头，棍子什么都敢用。”
“上周，一初中大门口旁边那个巷子里，两伙学生打群架，一个孩子的头被开了瓢，缝了七针。”
陈爱国的脸色严肃起来：“居然有这种事？怎么没报警？”
“没敢报。”张明义叹了口气，“孩子怕学校处分，更怕对方报复。家长都是农村的，在外地打工，学生是住宿的，学校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事儿算是捂下来了。”
“捂下来了？这种事情怎么能只是一捂了事？”陈爱国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是啊，这种风气不能长，不许要从源头杜绝。这些孩子现在都开始玩专业手法了，我说的那个，他是被人用麻袋套头打的，根本不知道谁动的手。”
“这是必须重视起来，不能这样放任下去。”
“是啊，现在是用砖头棍子，万一哪天动了刀子呢？这些孩子正处于叛逆期，辨别能力差，容易被人煽动利用。真要是等到出了恶性案件，那可就晚了。”
陈爱国抽着烟，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老民警，见过太多因为年少冲动走上歧路的案例，很多成年罪犯，追溯起来，都是从青少年时期的小打小闹，拉帮结派开始的。
“不行，这事儿必须管。”
“对，必须管，而且咱们要主动管。”张明义语气坚定：“这不光是维护治安，更是对这些孩子负责，对老百姓的家庭负责。”
“家长最操心什么？一是孩子安全，二是担心孩子跟着学坏。咱们把这块管起来，比查十家游戏厅更能赢得民心。”
“怎么管？这些都是学生，初中生都不满十六岁，咱们只能以批评教育为主，吓唬一下散了，过两天又凑一块。”陈爱国觉得这事有点棘手。
“光靠派出所不行，得跟学校联合。”张明义显然已经想好了方案：“我的建议是，咱们主动联系一初中的校长和政教处，建立一个警校共管机制。”
“共管机制？”
“第一，联合清查。派出所民警和学校老师配合，对校内校外存在的那些帮派进行摸底，掌握头目和主要成员。”
“不抓人，但要把人叫到一起，严肃谈话，讲清危害，责令解散。态度要坚决，让他们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第二，重点时段巡逻。特别是晚上下晚自习前后，学校周边，学生经常聚集的路口，小巷，安排警力设置安全岗，安排民警进行值班，学校安排男老师协助管理。”
“对了，让体育老师来，反正体育老师天天没课，刚好来干这个。有打架苗头的，立刻制止，遇到不听话还要动手的，一律带回所里，通知家长和学校。”
“第三，加强教育。请所里的民警定期去学校搞普法讲座，不用讲大道理，就用真实的案例，讲打架的成本。告诉他们轻微伤赔多少钱，拘留多少天，重伤要判刑，留下案底影响一辈子。用他们能听懂的话，算一笔明白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