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众人的目光,老民警陈爱国一时间也有些作难,不知该如何处理。
江老二的所作所为,严格意义上讲,的确触犯了法律,可要是从情感和道义上讲,他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
老人长年卧床遭受病痛折磨,哭求服毒解脱,做儿女的还能怎么办?
服毒后发作是很痛苦的,动手用枕头帮忙快速结束痛苦,的确违反了法律,可也是出于情感的选择,真的不能苛责什么。
现在就抓江老二回派出所?这边葬礼都还没办完,直接带走也太不像话了。
可又不能明知道有案子发生,不管不问。
一时间,陈爱国左右为难,将目光投向了张明义,心中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己这个徒弟也许能处理眼前的棘手问题。
张明义冲陈爱国微微点头,迈步走到了江老二的旁边,双手搀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围观的村民全都微微松了口气:没有直接上手铐,江老二这一关算是过了。
“江叔,你跟我爸妈岁数差不多大,我就叫你一声叔了。”张明义一脸诚恳的说道。
“当不得,当不得。”江老二脸色通红,嗫嚅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老爷们儿活在世上,就要活得堂堂正正。您这事儿,的确是触犯国家法律了,不是我和师父说了算的,我们接到报警,就不可能当没事发生。”
江老二的脸色变了变,不过还算镇定,他颤抖道:“我不怕死,我就是怕我这么一去,这个家……怕是要完了……”
“江叔,您听我把话说完。”
“好。”
“法律不外乎人情。国法也是为了维护社会安定,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逼着大家走绝路。”
“你这个事情,并不是主观杀人,我看过类似的案例,到时候让村上人帮你签名作证,也就是判个三四年缓刑,啥都不影响的。”
“缓刑?那是个啥?”江老二的声音颤抖。
“这……咋说呢?其实就是个戴罪之身,也不抓你去坐牢,只是告诉你犯了错,这几年之内,只要你不再犯罪,事儿就算过去了,明白不?”
“真能这样?可我……可我真的害死了我爹……”江老二又哭了。
“叔,法律也是讲人情的,你是看老爷子太痛苦了,并不是真的想作恶杀人。”
“大兄弟,你抓我走吧,我跟你们去派出所。”
“不急不急,先把老爷子的后事办了,等一切安顿妥当了,您去派出所自首,老实交代清楚,别撒谎隐瞒,也别添油加醋,相信国家,相信法律,不会有事的。”
“大兄弟,谢谢你,我给你磕头了。”江老二说着,又要磕头,被张明义给拦住了。
至此,报案的事情算是解决了。
报警人不愿签字,陈爱国就让老支书写了个证明,一众村民都按了手印,回去也算是有个交代。
两人要走,村上人哪里肯?
“不行,中午必须留下来吃饭,不答应我就让人堵路了,你们可别想走。”老支书拉着陈爱国和张明义的手,说什么都不让走。
当初是武力对抗不让走,这次是热情招待不许走。
都是不让走,差别可大了去了。
陈爱国见推脱不过,再加上基层派出所本来也没太多事情,就笑着答应下来。
能被这么热情地招待,那也是警民鱼水情的体现不是?
陈爱国和张明义被安排在了贵宾席,陈爱国还自掏腰包随了个礼,连张明义的那一份都给掏了。
可怜张明义这个小年轻刚毕业参加工作,工资还没发,兜里比脸都干净,想随礼都没钱。
不行,要想办法赚钱啊。张明义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
开席了,有老支书作陪,不停有村民前来敬酒,陈爱国和张明义很快就喝到微醺。
席间聊起江老二和隔壁邻居家的矛盾,老支书就倒起了苦水,小江村主要以江姓为主,姓孙的也不少。
两个姓氏其实没太多的矛盾,日常也能相互走动,就江老二跟邻居这矛盾有好几年了,隔壁又是个犟脑筋,认了死理,谁说和都不行,两家的矛盾就越来越深,也不好解决。
接着,老支书又说起山村里交通不便,穷得很,村上的年轻人都成了光棍,连老婆都娶不上。
张明义原本只是安静听着,听着听着,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猛然意识到,如今这村上还有另外一个案子。
那是一起人口拐卖案,是村上一户孙姓的光棍买了女大学生,囚禁在家里生了好几个孩子。
到二十年后,时间久了,老光棍丧失了警惕性,被来村上闲逛的年轻人拍了下来,发到了网上,引起全国舆论一片哗然。
因为这个案子,导致当地公安系统大地震,来了一次大洗牌,张明义作为亲历者,真的是记忆深刻。
更重要的是,这个受害人身份特殊,如果他能救了对方,就等于抱上了一根大腿,再也不会像前世那样蹉跎一生。
要不,跟师父陈爱国说一下,一起过去?或者叫上老支书一起去处理?
这个念头在张明义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否定了。
现在情况还不确定,他要先过去探一探虚实。
更何况,有了上一世的基层工作经验,他知道这种拐卖人口的事情,在农村是讲不通道理的。
村上没老婆的光棍才不会管什么国家法律,他们只认媳妇是自己买回来的,要是谁敢带走,那就是断了他家的香火,是要拼命的。
张明义坐下又装模作样地吃了几口菜,跟陈爱国和老支书说了一声,就往院子外面走。
他刚走出院子,一个三十多岁,长着龅牙,一只眼斜视的男人就跟了上来。
“公安同志,你想去哪里?我领你过去。”
“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小张就行,我就去上个厕所。”张明义扯了个谎。
“院子里就有厕所,不用去外面。”男人一脸憨笑的说道。
“那啥,去的人太多了,我嫌有些脏……”
“站那边旮旯尿了就行,都是男人,有啥不好意思的。”男人笑着指点道,却不见回去院子里。
张明义猛然醒悟过来:对方可不是来表达关心的,是来监视他的。
想也是,犯了罪的人都精神紧绷,陈爱国和他过来查杀人案,并不知道还有人口拐卖案,可人家知道自己家里藏着人,一直防着他们呢。
看着对方标志性的龅牙和斜眼,他也终于回忆起来,后来短视频上拍到的男人,就是眼前这男人。
看来,他必须想个办法甩开这家伙。
同时,张明义也意识到,今天是解救受害者最好的机会,他和陈爱国名义上是来出警杀人案的,在某种程度上,也麻痹了孙姓光棍。
“我想上个大的,有没有干净一点的厕所?”张明义继续扯谎。
“走,我带你去,刚好我也去尿一个。”男人依旧跟着张明义,这让他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男人领着张明义来到路边一个旱厕,旱厕后面的墙头上还栽着仙人掌:“快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不用不用,我有点便秘,要的时间久,你先回去吃席。”
“你喝醉了,可不能出事,我在外面等着你。”龅牙男坚持道。
张明义知道,对方这是在监视他。
他眼睛一转,有了主意:“那啥,我这人有点小毛病,上厕所不喜欢被打扰,等下你帮忙看着,别让人进来了。”
“行。”
张明义弯腰把皮带拽了下来,搭在了旱厕前面的墙头上,假装不好意思道:“那啥,小时候养成的毛病,嫌裤带硌得慌,必须拽了才行。”
那男人看到张明义的举动,觉得有些好笑,呲着牙退了出去。
他并不知道,这是张明义故意拿来麻痹他的举动,张明义穿的是牛仔裤,没有皮带也不影响行进。
稍微等了片刻,张明义偷偷探出头看去,只见那男人坐在不远处路边的石头上,抽着烟在发呆。
机不可失,张明义咬了咬牙,把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旱厕后墙的仙人掌上,翻过旱厕后墙,外套他也不要了,猫着腰就朝着村后的房子跑。
他的身上扎了不少仙人掌刺,搞得他又痒又疼,可他根本顾不了那么多,只管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朝着村后的方向飞奔。
小山村一个破旧的小院里,院子里是破破烂烂三间土坯房,其中一间土坯房里,白静雅躺在地上的秸秆堆里,身旁还有一床破棉被。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她是前天被拐卖到这个山村里的,她哭,她喊,她高声求救,可是没有人理会她。
她喊得狠了,那个长着龅牙,斜着一只眼睛,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就会来打她,把她打得遍体鳞伤。
也就是她到了这里之后,刚好来了例假,要不然身子也要被那男人给玷污了。
可她知道,这拖不了多久,那男人说了,买她就是为了传宗接代,生儿子用的。
她也求过隔壁大娘,隔壁大娘也可怜她,却不肯放她走,只是告诉她:“闺女,别闹了,闹也没用。”
“男人和女人不就那么回事?跟谁过不是过?你老实听话,只要给斜眼生几个娃,他就不会再打你了。”
从那一刻起,她就绝望了。
她是出生在书香门第,从小被父母当掌上明珠呵护的姑娘,她向往的是浪漫的爱情,她的梦中情人是高高帅帅的白马王子,绝不是小山村里,斜眼龅牙,又丑陋粗俗的老男人。
她想过逃走,可那男人很小心,每次都会用大铁锁把门给锁上,还在她的脚踝上栓了一个铁链,铁链的另一头用铁棍深深地埋在房子中央的泥土中。
她像一只待宰羔羊,被困在这山村之中,失去了所有希望。
就在她躺在稻草堆上陷入绝望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了动静。
她不由得一个激灵,接着就是恐惧:该不会是那个斜眼回来了吧?他又要来打自己了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