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天宝十四年
长安城
残阳如血,泼洒在大明宫的琉璃瓦上,每一片瓦当都似燃着暗红的光。
李青莲立在含元殿外的龙尾道尽头,指间悬着一壶御赐的“兰陵美酒”,玉壶轻晃时,酒液里漾着天边最后一抹熔金般的晚霞,与他眼底的醉意交相辉映。
方才在殿上,他为圣人新谱的《霓裳羽衣曲》填了新词,贵妃执壶为他斟酒时,鬓边金步摇轻颤;高力士躬身替他脱靴时,指节泛着青白——整个长安都该知道,今夜的谪仙人,又醉得不管不顾了。
“李翰林,留步。”
身后传来的声线温润如玉,李青莲不必回头,便知是韦玄策。这位江夏韦氏的嫡子,比他年轻五岁,去年进士及第后便在秘书省做校书郎,一身青衫衬得他清贵如竹,偏生总爱管他的闲事。
“韦校书这是也要来劝我慎言?”李青莲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浸湿了月白长衫的前襟,晕开一片深色的云。
韦玄策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渐沉的暮色漫过宫城。远处兴庆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散落的星子,隐约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轻得像梦。
“今日你在殿上说,‘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韦玄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高将军当时的脸色,你大约是没瞧见。”
“高力士?”李青莲嗤笑一声,酒气混着傲气喷薄而出,“一个阉人罢了。”
“正因是阉人,才最忌讳旁人轻贱。”韦玄策转头看他,暮色里的目光沉静如深潭,“青莲兄,长安这地方,是销金窟,也是虎狼窝。你诗才惊世如旭日,剑气凌云似长虹,这本是天赐的锋芒,却也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刀。”
李青莲没接话,忽然蹙了蹙眉,抬手按住太阳穴。那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十二座白玉楼阁浮在云海之上,五座城池悬空而立,云雾深处有仙人抚琴,琴弦振动间,似有古老的语言流淌,像在呼唤,又像在低语。
自三年前在蜀中青城山误入一处秘境后,这梦境便如影随形,总在醉醒之间缠上他,梦里总有个声音反复呢喃:“归来……归来……”
“青莲兄?”
李青莲猛地回神,才发觉手中的酒壶已空。他随手将玉壶抛给不远处侍立的小黄门,那宦官慌忙接住,指尖还在发颤。他转向韦玄策,脸上漾开惯有的疏狂笑意:“走,去平康坊。听说醉月楼新来了个胡姬,跳的胡旋舞能让神仙都挪不开眼。”
韦玄策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今夜我还要校勘《尔雅》注疏,明日得呈给……”
“校什么劳什子书!”李青莲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拽得一个趔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是我刚想出来的句子,如何?”
韦玄策一怔,细细品咂着这两句,眼中渐渐亮起光来,先前的凝重散去几分:“好一个‘人生得意须尽欢’!罢了,今夜便陪你疯这一回。”
两人刚走下龙尾道,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一队金甲卫士踏着宫砖疾驰而过,甲叶碰撞声尖锐刺耳。为首的龙武军将军陈玄礼面色凝重,眉峰拧成了疙瘩。
“陈将军这是往哪去?”韦玄策拦住一名相熟的副将,那人勒住马缰,神色慌张。
副将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韦玄策的耳朵说:“范阳急报,安节度使……反了。”
空气瞬间凝固。李青莲脸上的醉意褪了大半,瞳孔微缩:“安禄山?他麾下可有二十万边军……”
“不止。”副将飞快地扫视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河北二十四郡,已是望风而降。”
说完,他一夹马腹,匆匆追着队伍去了。
韦玄策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忽然开口:“青莲兄,你可知安禄山修的是什么道?”
李青莲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胡人蛮修,无非是些吞噬气血的邪法。”
“三年前,圣人赐他‘北海郡王’爵位时,我曾随旨去范阳宣诏。”韦玄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在他节度使府的地窖里,我闻到过一种怪味——像是深海巨兽的腥气,又混着……腐烂的龙涎香。”
李青莲心中猛地一动。他想起梦中那些白玉楼阁的壁画,其中一幅赫然绘着巨鲸吞海的景象,旁边刻着几行古篆:“北海有鯨,吞国运而化妖。”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韦玄策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他手心。玉佩温润如玉,触手生凉,隐隐有股清流通遍手臂,直抵灵台。李青莲只觉脑中那些纷乱的梦境碎片竟清明了几分,连带着酒意也散了不少。
“这是我韦氏祖传的‘守心玉’,可宁神静气。”韦玄策的目光沉了沉,“青莲兄,近日若再做那些仙宫之梦,不妨握着它睡。”
李青莲深深看了他一眼,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细密的纹路:“玄策,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韦玄策正要开口,两人却同时抬头望向夜空。一道赤色流星划破墨色天幕,拖着长长的焰尾,如燃烧的长矛直坠东北方向。那流星亮得异乎寻常,将半个长安城照得如同白昼,更诡异的是,流星过处,竟有隐隐的兵戈交击之声传来,仿佛千军万马正在云端厮杀。
“赤星贯空,主兵燹。”韦玄策喃喃道,脸色发白。
李青莲却死死盯着流星坠落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那个方向,正与他梦中十二楼五城在星图上的投影分毫不差。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守心玉骤然发烫,似有烈火在玉内燃烧。玉佩深处,一缕只有他能看见的白光悄然流转,渐渐凝聚成四个小篆,清晰如刻:
“白玉京启。”
——
平康坊,醉月楼。
胡姬的胡旋舞跳得再酣畅,李青莲也无心欣赏了。他独自坐在三楼雅间,窗扉大开着,晚风灌入时,吹动他鬓边的发丝。
他望着东北方的夜空,流星早已消失,但那若有若无的兵戈声,却像刻进了他的灵识,挥之不去。更奇的是,怀中的守心玉一直在微微震颤,像是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共鸣。
“客官,您要的剑南烧春。”
小二端着酒坛进来,刚要放下,却被韦玄策挥手屏退。他反手关上房门,指尖在门楣上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光纹闪过——这是秘书省校书郎才懂的官方法术,能隔绝内外声息。
“青莲兄,事到如今,有些事不能再瞒你了。”韦玄策的神色异常肃穆,“你可知我韦氏一族世代肩负的真正使命?”
李青莲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自秦汉以来,我韦氏便是守陵人。”韦玄策一字一顿道,每个字都似有千钧重,“守的不是帝王陵寝,而是散布在九州各地的‘上古遗迹’。
其中最大的一处,就在终南山深处,我族称之为——‘白玉京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