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不退反进,触手骤然膨胀,吸盘里的眼珠同时瞪大,喷射出墨绿色的毒液。毒液与云篆轰然相撞——
轰!!!
刺眼的白光炸裂开来,灼烧视网膜的痛感瞬间传来,尖锐的耳鸣贯穿耳膜,盖过了一切声响。鼻腔里灌满焦糊与腥臭混合的怪味,呛得人几欲干呕。
白光散去时,十条触手断了七条,断裂处喷涌的不是血,而是无数条蠕动的黑色寄生虫,啪嗒啪嗒掉在玉石上,还在疯狂弹跳,试图钻进缝隙。
但李青莲更惨。
他半跪在地,月白仙袍焦黑大半,左肩被毒液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腐烂发黑,露出森白的骨茬。头顶的玲珑阁黯淡无光,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溃散。
“就这?”安禄山咧着满嘴利齿,步步逼近,“守阁人,你转世重修……真是废了!”
他跨步上前,剩余三条触手高高扬起,吸盘里的眼珠死死盯住李青莲的眉心,贪婪地舔舐着空气,仿佛已闻到灵魂的香气。
“你的魂……想必更美味。”
李青莲缓缓抬头。
他没有看安禄山,目光落在那颗悬浮的圣鲸之心上。那枚竖瞳正戏谑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不公平。
凭什么妖魔食人修行,能畅通无阻?
凭什么仙道守护苍生,却要步步荆棘?
凭什么他前世镇守天门、血战至死,今生却要跪在这孽畜面前?
意难平!
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是转世时设下的封印?还是……某种更古老的限制?
玲珑阁突然剧烈震颤,光芒大盛。
第三层阁门,竟自行开启。
没有诗句。
只有一声叹息,穿越三千年的时空,幽幽传来。
阁中缓缓走出一个虚影——白衣,散发,面容模糊,但那身姿、那气韵,竟与李青莲一模一样。
那是……前世的他。
虚影抬手,轻轻按在李青莲的额头。
“醒来。”
两个字,如惊雷般在识海炸开!
李青莲瞬间被感知的洪流淹没——
他摸到了白玉京每一块砖石的温润,闻见了蟠桃园花开时的异香,听见了晨钟暮鼓穿透云海的回响。
还有……力量。
那不是修炼得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烙印在神魂深处的权柄。
镇守天门,监察诸天。仙界不灭,守阁不亡。
虚影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他的身体。
李青莲缓缓站起。
焦黑的仙袍寸寸褪去,重新凝聚成一袭全新的衣袍——不再是月白,而是以星河为底,日月为绣边,衣摆处流淌着真实的银河光带,星辰闪烁,仙气凛然。
玲珑阁发出欢呼般的嗡鸣,十二层阁门同时洞开,光芒万丈!
安禄山瞳孔骤缩,一股源自灵魂的恐惧让他本能地后退。
晚了。
李青莲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跪。”
言出,法随。
这不是威压,而是规则的改写。安禄山双腿的骨骼“咔嚓”作响,自行弯曲,在他惊骇的目光中,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碎玉石阶梯,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出三丈之远。
“你……你恢复了?!”安禄山嘶吼,触手疯狂抽打地面,却怎么也挣脱不了那无形的枷锁,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李青莲一步步走向圣鲸之心。
那颗心脏中央的竖瞳,第一次露出了恐惧,搏动骤然加快,喷出的血雾浓稠如浆,带着绝望的气息。
“三千年前,我亲手挖出你。”李青莲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情绪,“今日,我再封你三千年。”
他伸出手,探向那颗心脏。
不是物理的插入——他的手虚化了,穿过坚硬的鳞甲,握住了心脏最深处那枚跳动的核心。
“归寂。”
核心骤然骤停。
圣鲸之心瞬间褪色,从暗红变成死灰,表面龟裂出无数细纹,如风化的岩石。那枚竖瞳迅速黯淡,最后凝固成一个空洞,再无神采。
心脏轰然坠落,砸在安禄山面前,碎成一地石粉,随风飘散。
安禄山发出真正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身上的妖气如潮水般溃散,皮肉迅速干瘪,触手枯萎成灰,那张多出来的嘴拼命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融化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不……不……”他挣扎着爬向那堆石粉,手指颤抖地扒拉,像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的力量……我的……”
李青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
“你吞了百万生魂,今日……该吐出来了。”
他抬手一抓。
安禄山的七窍中突然涌出无数光点——白色的、微弱的、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残魂,它们在空气中盘旋、哀泣,仿佛在诉说无尽的苦难,最后汇聚成一条光河,缓缓流淌向星空深处——那是轮回的方向。
百万残魂归去的流光,照亮了整个遗址,也照亮了那些守陵司武者冰冷的遗体。
安禄山彻底变成了一具干尸,维持着跪姿,空洞的眼眶望着圣鲸之心化成的粉末,满是不甘。
但李青莲没有放松警惕。
他盯着那滩黑水——妖鲸残魂最后的栖身之所。黑水在地上蠕动,试图重新凝聚成形,逃之夭夭。
“想逃?”
李青莲冷笑一声,玲珑阁骤然压下,将那滩黑水死死镇在阁底。阁中传来凄厉的鲸啸,声嘶力竭,却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我会炼化你,”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用你的魂,补我仙界的缺损。”
做完这一切,李青莲身形一晃,新凝聚的仙袍迅速淡化,玲珑阁也缩回掌心,重新化作一枚印记。透支的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他单膝跪地,咳出一口金色的血液,落在地上,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星空长廊开始崩塌,星辰黯淡,玉石阶梯寸寸碎裂。
李青莲从崩塌中坠落,正好落在石门入口,被韦见素及时扶住。
“成了?”老司主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李青莲点头,目光投向山谷外——天,亮了。
晨曦撕开终南山的雾气,温柔地洒在那些守陵司武者的遗体上。他们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剑指前方,至死不退。
“厚葬他们。”李青莲闭上眼,声音沙哑,“他们的家人,守陵司养一辈子。”
“是。”韦见素重重点头,眼眶泛红。
韦玄策疾步从谷外跑来,脸色铁青,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长安……破了。”
李青莲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今晨丑时,潼关失守。叛军屠城,陛下与贵妃……已西逃蜀中。”韦玄策咬牙,声音艰涩,“哥舒翰将军……降了。”
死寂。
只有山风呜咽着穿过山谷,卷起圣鲸之心化成的粉末,飘散在晨光中,仿佛在为这破碎的山河哀悼。
李青莲缓缓站直身体。
他望着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此刻黑烟滚滚,遮天蔽日,仿佛整个天空都在燃烧。
“安禄山死了,”他缓缓说,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但他的二十万叛军……还活着。”
他转身,大步走向庄园,背影决绝。
“传令守陵司所有能战者,立刻集结。”
“你要做什么?”韦见素急忙追问。
李青莲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随风传遍山谷。
“去长安。”
“杀光那些……吃了人的畜生。”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座终南山都仿佛冷了下来。
晨光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覆盖了那具安禄山的干尸,覆盖了一地石粉,覆盖了……正在燃烧的万里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