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更鼓“咚”地敲响。

子时到了。

东北方向，范阳地界，一道血色狼烟冲天而起，如一条狰狞的赤龙横贯夜空，将半边天幕染得猩红。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丙寅，安禄山反。

乱世，自此拉开序幕。

子时三刻，宵禁的长安城本该寂静如墓，连风都该蹑足而行。

但今夜不同。朱雀大街上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龙武军、金吾卫的传令兵在夜色中穿梭，火把的光焰映红了街道，将一道道加急军令送往十六卫府。

各坊门虽紧闭如铁，坊墙内却灯火通明，权贵府邸的后门处，家丁正匆忙搬运箱笼——嗅觉灵敏的人，已开始准备逃离这座风雨飘摇的都城。

李青莲和韦玄策没有走城门。

韦氏在长安经营三百年，盘根错节，自有隐秘的通道。韦玄策领着李青莲从醉月楼后巷拐进一处废弃的胭脂铺，推开墙角积灰的梳妆台，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壁湿滑，长满墨绿色的青苔，显然已多年未曾启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这密道直通终南山北麓的韦氏别业。”韦玄策手持夜明珠在前引路，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圣人与贵妃已决定幸蜀，朝廷明日就会宣布。我们必须赶在宫门打开前出城，迟则生变。”

李青莲默默跟随，掌心那枚白玉楼阁印记微微发烫，像是有某种力量在血脉中奔涌，为他指引着方向。密道极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才出现一丝朦胧的微光，伴随着隐约的水声。

出口掩在一片瀑布之后。水帘轰鸣如雷，月光透过水幕洒下，碎成万千银鳞，在潭面上跳跃闪烁。二人跃出水潭，水珠顺着衣袍滴落，眼前豁然开朗——

终南山夜色苍茫，层峦叠嶂在月光下如沉睡的墨色巨兽，连绵起伏。而就在这片群山怀抱之中，竟有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园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层层叠叠，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其规制之宏大，雕梁画栋之精美，竟不逊于长安城中的亲王宅邸。

“这就是韦氏守陵三百年的大本营？”李青莲望着那片灯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明面上是终南别业，实则是‘守陵司’总坛。”韦玄策指向庄园后方那片最浓郁的黑暗，那里连月光都似被吞噬，“白玉京遗址，就在那片山谷深处。”

两人刚走近庄园大门，两扇三丈高的青铜门便如被无形之力牵引，无声滑开，露出门内肃杀的景象。门内没有寻常庄园的家丁仆役，只有两排身穿玄色劲装、面覆青铜面具的武者肃立，腰间佩刀泛着冷光，气息沉凝如渊。他们见到韦玄策，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参见少司主。”

声音浑厚，在夜风中回荡，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不必多礼。”韦玄策摆了摆手，“通知司主，贵客已至。另外，开启‘隐星大阵’，屏蔽方圆五十里内的所有窥探——尤其是北边来的。”

“诺！”

武者们如鬼魅般散开，融入庄园的暗影之中，悄无声息。

李青莲随韦玄策穿过重重庭院，越走越心惊。这庄园看似布局随意，实则暗合某种古老阵法：每过一道月门，空气中的灵气便浓郁一分；每经一处水榭，空中悬浮的符文便多几枚，那些符文流转着微光，其中有些他竟认得——正是梦中那些白玉楼阁檐角雕刻的纹样，古老而神秘。

最终，他们停在一座九层木塔前。

塔身未挂匾额，只在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笔力苍劲，仿佛是仙人以指刻石：观天。

“李兄，请。”韦玄策推开塔门，一股尘封的古意扑面而来。

塔内没有楼梯，只有中央一座缓缓旋转的玉石平台，台面刻满星轨纹路。两人站上平台，玉石便载着他们平稳上升，每层塔壁都镶嵌着夜明珠，将内里照得如同白昼。每一层塔内都陈列着无数古籍、玉简、残碑拓片，甚至有些一看就年代久远的法器碎片在琉璃罩中悬浮发光，散发出微弱的灵力波动。

“自汉武帝时，我韦氏先祖韦贤奉旨探寻上古遗迹，偶然发现了终南山秘境。”韦玄策在上升中缓缓讲述，声音里带着对先祖的敬意，“那时遗址尚未完全封闭，先祖得以进入外围，带出了第一批古籍——其中就有关于‘谪仙’与‘白玉京’的记载。”

“朝廷知道这些？”李青莲问道。

“历代天子都知道。”韦玄策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帝王心思，你我都懂。他们关心的不是仙界奥秘，而是能否从中获得长生之法、或是镇压国运的秘术。汉武帝求仙，唐太宗炼丹，皆是为此。”

平台缓缓停在了第九层。

这一层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壁上刻满了星图。星图并非固定不变，那些星辰光点竟在缓缓移动，精确模拟着真实的天象流转。而在房间中央，一位白发老者背对他们站立，正仰头观星，身形在星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孤高。

老者身穿朴素葛袍，身形瘦削，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感，仿佛已与这观星塔融为一体。

“父亲。”韦玄策躬身行礼。

老者转过身来。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五十许，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仿佛蕴藏着千年星河，看尽了沧桑变幻——正是当代韦氏族长、守陵司司主，韦见素。

韦见素的目光直接落在李青莲身上，尤其在他掌心的印记上停留了片刻。许久，他忽然长揖到地，动作郑重无比：

“守陵人韦见素，拜见谪仙。”

李青莲连忙侧身避让，摆手道：“韦司主不必如此……”

“礼不可废。”韦见素直起身，神色肃穆如对神明，“三千年前，白玉京崩毁，仙界封闭。最后一位留守人间的谪仙留下预言：当世间大劫再临之时，会有新的谪仙觉醒，持十二楼五城印记，重开天门。”

他走到东墙星图前，枯瘦的手指轻轻一点。星图中光芒流转，浮现出一幅残缺的画卷——正是李青莲在醉月楼召唤出的那十二座楼阁虚影，只是此刻更加清晰，楼阁的窗棂、飞檐都历历可见。

“三年前，青城山秘境开启，观星台便有了感应。我从那时起便让玄策接近你，一是观察，二是暗中保护。”韦见素看向李青莲，目光中带着释然，“直到今夜，你补全《白玉京序章》，印记彻底觉醒——预言，应验了。”

李青莲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掌心的印记，声音低沉：“即便我是所谓的谪仙，又能如何？安禄山已反，二十万叛军南下，不出半月便会兵临城下，到时候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仙界的秘密，救不了眼前的苍生。”

“你错了。”韦见素缓缓摇头，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安禄山之乱，恰恰与白玉京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