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莲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圈。
“三年前,青城山秘境开启时,我正在终南山的遗址中记录星象。”韦玄策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天夜里,遗址核心的‘观星台’突然亮起,星图自行运转,指针直指蜀中方向。紧接着,所有刻着‘谪仙’字样的碑文,同时发出了光。”
“谪仙……”李青莲低声重复,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古老碑文记载:每隔千年,会有仙人自天外谪落人间,他们身怀重建‘白玉京’的使命。”韦玄策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而谪仙觉醒的标志,便是开始梦见十二楼五城。”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灯芯的跳动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良久,李青莲才缓缓开口:“所以你给我守心玉,既是试探,也是确认?”
“更是保护。”韦玄策道,“白玉京的传说,不止我韦氏知晓。道门、佛宗、朝廷钦天监……甚至一些隐于暗处的古老势力,都在找谪仙的踪迹。安禄山背后,很可能就站着其中一方。”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鸦鸣,尖锐得刺人耳膜。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窗外——醉月楼对面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黑袍人。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绿光,像两团鬼火,死死盯着李青莲,不,确切地说,是盯着他怀中的守心玉。
“来得倒快。”韦玄策冷笑一声,袖中滑出一支玉笔,笔杆莹润,隐隐有灵光流转。
黑袍人动了。他没有跳下屋顶,而是猛地张开双臂,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蝙蝠展开的翼。下一刻,他的身体竟化作无数只黑鸦,“呱呱”叫着,黑压压一片扑向雅间窗口!
“是魇鸦术……北地的萨满巫修!”韦玄策玉笔疾挥,在空中写出一个“御”字。金字骤然绽放光华,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罩,将窗口严严实实地护住。
黑鸦撞在光罩上,纷纷化作黑烟消散,但光罩也随之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碎裂。
李青莲端坐不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静静看着那些黑烟,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梦中,那些白玉楼阁的壁画上,似乎也有相似的画面:黑鸦蔽日之时,云端仙人拨动琴弦,琴音所至,鸦群便如冰雪消融般溃散。
几乎是本能地,他张开嘴,轻声吟道: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只是纯粹的吟诵,带着酒后未散的微醺,和与生俱来的不羁。
但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内凭空掀起一阵清风。风中有霓虹之色流转,如仙人衣袂拂过,那些撞在光罩上的黑鸦一触即溃,连黑烟都被清风涤荡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对面屋顶上,黑袍人重新凝聚成形,一声闷哼自兜帽下溢出,一缕暗红血迹顺着下颌线滑落,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言出法随……果然是谪仙!”他声音嘶哑如破锣,却透着难以抑制的狂热,“主上说的对,白玉京的钥匙,当真就在长安!”
话音未落,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一片狰狞的刺青——那刺青是一头巨鲸,正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漫天星辰,鳞片上的寒光仿佛能割裂夜色。
“北海祭礼,恭迎圣鲸降临!”
刺青骤然爆发出幽蓝光华,黑袍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褶皱如枯树皮,所有血肉精华都被那刺青疯狂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压得醉月楼的梁柱都发出“咯吱”的哀鸣。
醉月楼上空,云层如被巨手搅动,旋转着裂开一个漆黑空洞。
空洞深处,隐约可见一头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鲸虚影,脊背如山峦起伏,尾鳍若垂天之云,正缓缓睁开一双如同湖泊般的眼睛。那只眼睛漠然看向李青莲,目光中混杂着贪婪、渴望,以及……某种沉淀了千年的古老仇恨。
“安禄山的本体……”韦玄策脸色惨白如纸,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他竟然不惜损耗三十年修为,也要隔着千里隔空出手!”
巨鲸虚影张开巨口,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整个长安城的灵气都如潮水般向那个空洞倒灌,连风中的尘埃都被吸得逆流而上。醉月楼剧烈摇晃,瓦片簌簌坠落,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青莲感到怀中的守心玉烫得惊人,仿佛要灼烧他的血肉。玉中的白光疯狂流转,最后竟冲破玉佩束缚,透体而出,在他面前凝聚成一幅残缺的星图,星辰的轨迹如活物般蠕动。
星图上,十二座白玉楼阁的虚影依次亮起,光晕层层叠叠,如涟漪扩散。
第五座楼阁亮起的瞬间,李青莲脑中轰然一响,无数破碎的音节在识海拼凑,他福至心灵,脱口吟出梦中听过的那段古老歌谣: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吟到此句,他笔尖般的灵感骤然迸发,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仿佛这首失落千年的残诗,本该由他来补全: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
四句诗成,天地变色。
长安城上空,十二座白玉楼阁的虚影凭空浮现,虽笼罩在朦胧光晕中,却散发着镇压诸天的无上威严,楼阁檐角的风铃无声自鸣,荡开涤荡邪祟的清辉。巨鲸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在那煌煌天威下寸寸碎裂,庞大的身躯化作漫天光点,如流星般坠落消散。
黑袍人早已变成一具干瘪的尸骸,从屋顶直直滚落,砸在巷弄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云层缓缓闭合,白玉楼阁的虚影也如潮水般退去,融入夜色。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黑鸦出现到巨鲸溃散,不过十息功夫。醉月楼内的酒客只当是地龙翻身,骂骂咧咧地扶正桌椅,继续推杯换盏,浑然不知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已在头顶落幕。
唯有雅间内,韦玄策怔怔看着李青莲,许久才艰涩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补全了《白玉京序章》……那是失落三千年的仙界真言。”
李青莲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淡淡的印记——那是一座微缩的白玉楼阁,飞檐翘角栩栩如生,正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玄策。”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醉意,清明如洗,“带我去终南山。我要看看那座遗址。”
韦玄策深吸一口气,敛衽躬身,郑重拱手:
“守陵人韦玄策,谨遵谪仙法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