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落实处，异变陡生。
整条星空长廊骤然明亮，所有星辰同时向他投射出璀璨的光芒。那些光芒如水流般汇聚在他身上，竟凝成一件虚幻的月白仙袍，袍角有流云纹路自行游走，仙气缭绕，宛如三千年未曾褪色的旧梦。
他每走一步，脑中便多出一段破碎的记忆——
第二步，他看见一座悬浮在云海中的城池，城中仙鹤衔书，童子炼丹，仙人对弈，一派祥和盛景。
第五步，他看见自己（或者说前世的自己）站在十二楼最高处，凭栏抚琴而歌，琴音清越，下方万千仙人肃立聆听，神态虔诚。
第十步，他看见天穹破裂，无数狰狞巨兽从裂缝中涌出，遮天蔽日，其中最大的一头，正是那头吞海噬月的妖鲸。仙人们结成大阵迎敌，血染云海，白玉楼阁在战火中崩塌。
走到第二十步时，所有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汇聚，轰然完整。
他停下脚步，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曾盛满醉意与疏狂的眸子，只剩下沉淀了三千年的沧桑与决绝。
“我想起来了。”李青莲轻声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不是普通的谪仙。”
“我是白玉京……最后的守阁人。”
话音刚落，长廊尽头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鲸啸，仿佛能撕裂星辰，震得整条仙路都在颤抖。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粘液蠕动声，一条直径超过一丈、长度不知几许的惨白色巨虫从星海深处冲出。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口中滴落的墨绿色黏液落在玉石阶梯上，瞬间腐蚀出滋滋作响的深坑，腾起刺鼻的白烟。
而在巨虫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身穿幽州节度使的紫袍，面容粗犷，虬髯如针，正是安禄山——或者说，是被妖鲸残魂彻底吞噬的安禄山。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深蓝色，瞳孔如鲸目般竖长，冰冷而漠然，再无半分人气。
“终于见面了，守阁人。”安禄山开口，声音重叠着两个音调，一个是粗嘎的人声，一个是来自深海的沉闷回响，仿佛有两头巨兽在同时说话，“三千年的封印，也该解开了。”
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跳动的黑色心脏，心脏表面布满血管状的血丝，正是那些守陵司武者被抽干的精血所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以万灵之血，破仙家之封。”安禄山将那颗血心按向长廊尽头的虚空，声音狂热而扭曲，“圣鲸之心，归来！”
虚空剧烈震荡，如被巨石砸中的湖面。
一道漆黑的裂痕缓缓绽开，裂痕深处，传来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让整条星空长廊剧烈震颤，玉石阶梯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李青莲知道，决战的时刻，提前到来了。
他抬手，掌心的白玉楼阁印记光芒大放，月白仙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身后，韦见素和韦玄策同时拔出兵器，守在仙路入口，目光坚定——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守阁人争取一线生机。
星空之中，巨鲸的阴影正在迅速凝聚，遮天蔽日，将星辰的光芒都吞噬殆尽。
接引仙路的尽头，虚空如被巨爪撕开的绸缎，发出“嘶啦——”一声裂帛般的巨响。
裂痕深处涌出的不是光，是粘稠如墨的黑暗，裹挟着万年海渊的咸腥、尸骸腐烂的甜腻，还有……那足以压垮天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砸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安禄山立于裂痕之前，紫袍被无形的妖力鼓胀如帆，猎猎作响。他的皮肉下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疯狂钻游，鼓起诡异的包块。脸颊突然绽开一道裂缝，那不是伤口，而是一张新的嘴，唇齿间滴落幽蓝的涎液，落在脚下的玉石阶梯上，“滋滋”冒烟，腐蚀出细密的孔洞。
“看啊……”安禄山那重叠着深海回响的声音里，裹着湿漉漉的贪婪，“我族圣心，被你们这些伪仙……锁了整整三千年！”
他缓缓抬手——那已不是人手，指间的蹼膜半透明，泛着水光，指甲弯曲如钩，闪烁着寒芒。
虚空的裂痕应声撕裂得更宽，露出背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连通着万丈深渊。
一颗硕大无朋的心脏，缓缓从黑暗中浮出。
它通体暗红近黑，表面覆盖着岩层般的硬质鳞甲，每一下搏动都挤压出粘稠的蓝色血雾，血雾落地即凝，化作腥臭的毒液。心脏中央嵌着一枚竖瞳，瞳孔金黄如琥珀，正缓慢转动，最终死死锁定李青莲，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被那眼睛盯住的瞬间，李青莲耳畔炸开无数声响——
亿万水族的哀鸣穿透深海，巨鲸吞食星辰的咆哮震碎苍穹，还有那深海永无止境的孤独，以及……一种吞噬一切、占有所有的原始渴望，如附骨之疽钻进脑海。
“退后。”
李青莲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月白仙袍无风自动，袍角的流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真正的云气缭绕周身，仙气氤氲。他摊开右手，掌心那枚白玉楼阁印记突然剥离皮肉，悬浮而起，旋转着不断放大——
最终化作一座三尺高的微缩楼阁，楼分十二层，窗棂上的雕花纤毫毕现，檐角悬着的铜铃在虚空中叮咚轻响。
每响一声，安禄山身上翻腾的妖气就褪去一分，如同被烈日炙烤的冰雪。
“守阁人的‘玲珑阁’……”安禄山脸上的第二张嘴咧开，露出锯齿般的利牙，笑容狰狞，“可惜，只是个空壳子！”
他骤然暴起！
不是冲向李青莲，而是整个空间都随着他的动作扭曲，如巨浪般压向李青莲。玉石阶梯寸寸碎裂，碎片逆着重力悬浮，每一片都折射出妖鲸竖瞳的金光，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的杀阵，封死所有退路。
李青莲未动分毫。
玲珑阁自行飞旋，第一层阁门洞开——
“霓为衣兮风为马。”
阁中涌出七彩霓虹，如绸缎般缠绕成匹练，带着净化一切的力量，狠狠抽向安禄山。匹练过处，妖气瞬间蒸发，发出“嗤嗤”的烧灼声，仿佛皮肉被烈火舔舐。
安禄山狞笑一声，胸膛突然炸开，十条布满吸盘的触手猛地伸出，每个吸盘里都镶嵌着一颗眼珠——全是那些被他吞噬的修士、凡人的眼睛，此刻正流着血泪，充满怨毒。
触手疯狂绞住霓虹匹练，撕扯、吞咽，竟硬生生将这道仙术吞吃入腹，妖气反而更盛。
“仙气？真是美味！”安禄山狂笑，身上的嘴同时张开，贪婪地吸食着星空长廊里残存的仙界灵气，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李青莲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仙术被破，他也受了反噬。
玲珑阁第二层，轰然洞开！
“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阁中飘出的不是云，是云篆——一个个由雾气凝成的古老文字，每个字都重若山岳，带着煌煌天威，砸向那些恶心的触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