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见素走到西墙，指尖在星图上轻轻一划，星图骤然变幻，化作一幅北地舆图。

范阳、平卢一带的地形上，笼罩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黑气翻涌间，隐约可见巨鲸虚影在其中翻腾咆哮，搅动着令人心悸的能量。

“安禄山修的，从不是人间功法。”韦见素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那是上古‘北海妖鲸’一族的传承。此族曾与白玉京为死敌，三千年前那场仙妖大战中被彻底镇压。妖鲸圣主被封印在北海海眼，但其残魂不灭，如附骨之疽，一直等待卷土重来的时机。”

“它选择了安禄山？”李青莲追问，掌心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似在呼应着这段被尘封的恩怨。

“是安禄山主动献祭，引狼入室。”韦见素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一个边陲杂胡，妄想在中原称帝，没有超越凡俗的力量如何能做到？

他屠尽室韦、契丹九部，以百万生魂血祭，硬生生唤醒了海眼中的妖鲸残魂。如今二人魂魄共生，安禄山即妖鲸，妖鲸即安禄山，早已分不清彼此。”

李青莲想起醉月楼顶那只巨鲸眼睛中翻涌的仇恨，心中骤然明了。那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恨意，而是跨越三千年的宿怨。

“所以他要杀我，是因为……”

“因为谪仙是唯一能彻底封印妖鲸的存在。”韦玄策接口道，声音凝重如铁，“妖鲸一族最恐惧的，就是白玉京重现人间。而谪仙，正是重建白玉京的钥匙，是他们宿命的克星。”

话音未落，整个观天塔忽然剧烈一震。

不是地震的摇晃，而是某种来自地底深处的共鸣，仿佛有巨兽在岩层下苏醒，发出沉闷的呼吸。墙壁上的星图疯狂闪烁，所有星辰光点都如归巢的鸟雀，向同一个方位汇聚——正是庄园后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山谷。

“遗址有变！”韦见素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有人触动了核心禁制！”

三人迅速操控玉石平台下降。刚出塔门，就见一名面具武者踉跄疾奔而来，玄色劲装染血，声音带着惊惶：“司主！遗址入口的‘迷雾障’正在消散，谷内传来巨响，似有……似有兵马厮杀之声！”

“怎么可能？”韦玄策惊道，“遗址外围布有三十六重禁制，层层嵌套，除非持有守陵司令牌，否则连山谷入口都找不到，更别说触动核心！”

韦见素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东北方向——那是范阳所在的方位，安禄山的老巢。

“调虎离山……”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安禄山在醉月楼出手，根本不是为了杀谪仙，而是为了逼我们开启隐星大阵，将守陵司所有力量调回总坛护卫！”

“然后呢？”李青莲追问。

“然后他真正的目标，是遗址本身！”韦见素眼中寒光一闪，大步向山谷方向走去，“妖鲸一族被镇压三千年，它们最想要的不是杀人掠地，而是夺回当年被封印在白玉京遗址中的一样东西——圣鲸之心！”

“那是什么？”

“妖鲸一族的力量源泉，是它们的命脉根本。”韦见素语速极快，脚下不停，“当年最后一战，初代谪仙斩灭妖鲸真身，将其心脏剥离，封印在终南山遗址最深处的‘镇妖台’。若让安禄山得到它，他便可彻底与妖鲸残魂融合，化身不死不灭的妖物，届时……世间再无人能制！”

李青莲毫不犹豫地跟上，掌心的印记烫得越来越烈，仿佛在催促他快些再快些。

穿过庄园后门，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石径，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越往前走，雾气越浓。起初还是寻常山雾，行至百丈后，雾气竟变成淡淡的乳白色，其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那是破碎的仙界符文，历经三千年风雨，仍在忠实地执行着守护遗址的使命。

“这就是迷雾障。”韦玄策解释道，“这些雾气是当年白玉京崩毁时溢散的仙灵之气所化，能扭曲空间、迷惑感知。若无令牌指引，外人踏入只会永远在原地打转，直至灵力耗尽而亡。”

但此刻，这道守护了三千年的屏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消散，那些悬浮的符文如风中残烛，一个个熄灭。

前方的山谷终于显露真容——

那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山谷。两侧山壁光滑如镜，高逾千仞，壁上刻满了连绵不绝的浮雕：仙人乘龙踏云、神兽奔腾嘶吼、星辰循着轨迹运转……尽是三千年未曾现世的仙界盛景。而在谷底最深处，一座巨大的石门半掩着，门缝中透出幽幽微光。

石门高九丈九，通体洁白，材质非玉非石，温润中透着凛然仙气，正是李青莲梦中见过的白玉京建筑材料。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笔画间隐有流光游走，正是他曾在星图上见过的古篆：

“天阙之门”

但此刻，石门前一片狼藉。

数十名守陵司武者倒在血泊中，他们的致命伤都极为诡异——不是刀剑创伤，而是整个人被抽干了精血，变成一具具干瘪的尸骸，皮肤紧贴骨骼，如风化的枯木。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地面、石壁上残留着湿滑的黏液，泛着诡异的磷光，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水生生物刚刚从这里爬过。

“已经进去了。”韦见素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一具尸体颈部的圆形咬痕，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是妖鲸眷族‘深海蠕虫’的齿印。它们本该生存在万丈海沟，不见天日，竟然被强行召唤到了陆地……”

李青莲忽然按住额头，剧烈的眩晕袭来。

掌心的印记滚烫欲燃，一种强烈的呼唤从石门深处传来——不是声音，而是血脉与灵魂的共鸣，仿佛他遗失了三千年的一部分，就在门后等待着重逢。

“我要进去。”他语气笃定，再无半分犹豫。

韦见素深深看他一眼，沉默片刻后点头：“遗址内部禁制重重，凶险莫测，连我守陵司三百年也只探索了外围三成。但你是谪仙，或许……那里本就该由你踏上。”

他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韦氏家纹，背面是一行小字：“守陵第三十七代，韦见素”。他将令牌按在石门旁的凹槽中，严丝合缝。

“轰隆——”

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后不是阴暗的山洞，而是一条向上延伸的……星空长廊。

两侧无墙，只有无数星辰在深邃的黑暗中旋转闪烁，仿佛漫步于九天星河。脚下是透明的玉石阶梯，每踏一步，便有涟漪般的金色波纹荡漾开去，如踩在流动的光河上。

长廊尽头，隐约可见十二座巍峨楼阁的轮廓，在星海中沉浮，与他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这是‘接引仙路’，直通遗址核心。”韦见素沉声道，“我们只能送到这里。再往前，非谪仙血脉者踏入，会被仙路排斥，直接跌入无尽虚空，魂飞魄散。”

李青莲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玉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