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栀第三次把肩上晃晃悠悠的画板往上提了提,心里莫名发慌,总觉得今天要出点什么岔子。
“借过!麻烦让一下!”她侧着身子在图书馆狭窄的走廊里穿行,怀里抱着的颜料罐碰撞着,叮当作响。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涌进来,在她的帆布鞋前投下一块一块亮晃晃的光斑。今天是系里的期中评图日,她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星云系列》就夹在画板和后背中间,边缘已经沾上了汗渍。
转过拐角的刹那,林晚栀的右脚不知绊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钴蓝颜料罐,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画板从肩上滑落到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整个三楼自然科学区炸开。林晚栀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画板砸在一张摆着不少金属构件的长桌上。那些精巧的银色部件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挨着一个塌下来,在木地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我的量子比特模型。”
一个冷得像冰刀似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林晚栀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背对着光站在窗前。阳光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圈金边,却照不进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他白大褂的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戴着块看着就不便宜的机械表,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对、对不起!”林晚栀手忙脚乱地想去捡离得最近的零件,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了。
“别碰。”男生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这些是超导材料,体温都会影响参数。”他说话的时候,睫毛都没动一下,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实验报告。
林晚栀赶紧缩回手,这才发现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小声念叨:“是物理系的程星野啊……他上个月刚发的那篇PRL……”
“你知道这些零件校准要花多少时间吗?”程星野用镊子夹起一块碎片,对着光检查上面的裂痕,“四十七小时零六分钟。”
林晚栀感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她的《星云系列》还躺在地上,画布边角沾满了亮晶晶的金属碎屑。而评图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了。
“我赔!”她脱口而出,“多少钱我都……”
“钱?”程星野终于抬眼看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是为下周量子计算会议准备的拓扑量子比特演示模型,不是你们美术系画坏的水彩纸。”
林晚栀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注意到程星野白大褂上别着研究生助教的胸牌,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凝聚态物理实验室。最糟糕的是,他右胸口袋里别着三支钢笔——在美院的传说里,有这种习惯的人,通常都是最难打交道的那类教授。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程星野摘下手套,从满地狼藉中准确地捡起一管滚到远处的钴蓝颜料。“油画颜料?”他晃了晃管子,“正好,我缺个能调特殊光谱色标的助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晚栀沾满颜料的工作服,“看你手上这些颜色,至少不是色盲。”
林晚栀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背后。那里有块洗不掉的群青——她总是分不清群青和钴蓝。
“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物理楼608。”程星野从实验记录本上撕下一页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推过来,“签了这个,我们两清。”
纸上写着《实验室协助协议书》,字迹龙飞凤舞,最下面用红笔画了条横线。林晚栀看到条款里写着“无条件配合光学实验”和“不得以任何艺术创作理由缺席”。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她眯着眼签下自己的名字,恍惚间觉得像是签了张卖身契。
“林……晚栀?”程星野念出签名,眉头微微皱了下,“名字倒挺有诗意。”
“是栀子花的栀。”她小声解释着,同时悄悄用脚尖把画板往门口的方向推了半寸。
程星野突然弯下腰,从一地碎片中捡起她的《星云系列》。画布上是用刮刀堆砌出的漩涡状肌理,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的手指悬停在某处星云核心的位置:“这里的光度梯度不对,如果是M78星云,尘埃散射角应该在120度左右。”
林晚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部分是她参考天文照片临摹的,确实自己改动了颜色分布。
“你懂天文?”
“只是基本的光散射常识。”程星野把画递还给她,指尖不小心在画布边缘蹭到一点钴蓝,立刻从兜里掏出消毒湿巾擦了起来,“明天别迟到,我不喜欢等人。”
林晚栀抱着画狼狈地逃走时,听见身后有女生偷笑:“程学长居然让她进实验室?上次数学系的系花去送情书,他当场用傅里叶变换分析人家心跳频率造假呢……”
转过楼梯拐角,林晚栀才敢停下来检查画作的损伤。让她意外的是,所有金属碎屑都集中在画框边缘,画面主体一点没受损。她突然想起那些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的蓝光——那是一种她很少能清晰分辨的蓝色,介于钴蓝和群青之间,像深海里的磷火。
评图教室已经传来了掌声,林晚栀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经过窗边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程星野还站在自然科学区的窗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着阳光。那东西折射出的蓝色光斑正好落在他眉心,像给这位冷面学霸盖了个神秘的印章。
林晚栀不知道,那是她颜料管里漏出来的钴蓝,正巧滴在了一块特殊的棱镜碎片上。而程星野的实验记录本最新一页,已经多了一行字:“异常光谱吸收峰,与色觉缺陷样本G-7吻合度92%。明日带分光仪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