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天郡,塘亭山脉,蓝家。
“蓝洋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蓝家地牢中,众多蓝家嫡系正盘坐四周,目光盯着审讯室中心。
那中心有着五名男子,正中心的那名男子满身伤痕,身上布衣多处破损,两只手被直直吊在身后的架子上,两只脚也被藤蔓死死地缚住。男子脸上满是灰尘,虽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个面颊,却也不难看出面容松形鹤骨,身姿昂藏七尺。
旁边那名男子身着白袍锦缎,站立端正,昂首挺胸,左手持扇放在胸前,右手贴近后方腰腹。头上的长发束成一冠,额上发絮分成两半落在肩上。尽管男子举动优雅大方,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剑戟森森之感,细细看来眉眼间竟和第一名男子有所相似。
最右边站着的三名身着代表行审权的青衣,三人虽说均相貌端正,身材魁梧,却都有着寻常人所不比的从容和温和。
声音,便是由其中一名青衣发出的。
被叫做蓝洋彻的布衣男子微微翕动着嘴,可他的嘴唇却显得苍白而无血,但他仍然在努力喘息着,滚烫的喉咙间发出一丝嘶哑的声音。
“我招,我全部招。”蓝洋彻用尽所有的力气,留下了这句话。
听到这一句话,在座的嫡系无不感到诧异。在他们眼中蓝洋彻是真正意义上的族内天才,是除蓝家老祖蓝纤轻以外的最强水元素掌控者,同时也是最具有孝心的。
所有人都在诧异,没有人在意锦衣男子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微笑。
翌日清晨,蓝家花园。
这座院落十分宽阔,高大的松柏和橡树参天而立,枝叶在山风中潇潇拂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院落里碎石铺径,几盏灯笼分置小径左右,灯笼中微微闪着火光。
花坛中种着桔梗、龙胆和绣球花。院中砌着一块干净的石台,上面摆放着几座精巧的怪石和盆景。屋檐下则放着一个巨大的水缸。水缸用料考究,水面上浮着睡莲,水中金鱼游弋,看起来颇有禅意。
绿水海棠,小桥细雨。小院曲折的道路里位于正中心的那条沿水波荡漾的湖岸延伸,薄雾如流光倒扣在翡翠一般的湖面上。绵绸的雨丝细胜银毫,无声地濡湿青石板路和胭脂点染的海棠花瓣。
暖暖的春风拂来,空气中隐有花香浮动。
“滚,快点滚!”花园边沿传来的几声怒斥惊起了卧在橡树枝头歇息的鸟。
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一名年龄在约摸八九岁的孩提正在被一众蓝家子弟斥骂。
“快滚啊,你这个坏人的孩子!”
“有爹生没爹养!”
人群中央簇拥着的孩提黑发金眸,脸上、腿上沾染着灰尘,衣服多处破损。细细看来,颈部末端甚至有几处擦伤。想必定是这些正义凛然之徒所为。
是,蓝洋彻确实是正人君子不错,但同样,他过于端正的举动也引起了蓝家里不少游手好闲的人的注意。
你想想,一个没有弱点的天才是不是挺招人防备的?
人群当中还有人在继续骂着。
“我们蓝家没有你这样的人,你这个没有母亲的……”
话音未落,蓝白尘瞬间暴走。他狠狠地将说刚才那句话的一个蓝家庶系按在地上,只见蓝白尘脸色紫红,蛾眉倒蹙。
“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蓝白尘低沉的嗓音不断重复着这五个字,他想要尽力保持平静,可他颤抖的嘴唇告诉别人,他控制不了。
被按在地上的庶系止不住的瑟缩:“说……再…说一遍……又…又…又怎么了?在…在蓝家…你个弃子……还…还敢打人不成。”
蓝白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右手。
就在他的拳头要实打实的挨到庶系的身上时,一个穿着白色长袍,梳着丸子头的女孩子伸手打掉了蓝白尘攒着庶系的左手
蓝白尘朝女孩看去,只见女孩眉黛如画,眼若星辰。蓝发粉眸、面颊圆润,让人忍不住想要上前捏一把。饶是如此天仙之姿,蓝白尘却丝毫没有半分遐想。
“够了,白尘。他会被你打死的。”女孩发出高挑的声音,虽然语调高傲,但却不难从中听出几分关切之色。
蓝白尘不同于周边的普通小孩一样见到女神开心到脸红,他的脸色依然铁青。
“蓝夙伊……这里没你的事,我不想误伤你。”蓝白尘吐了口气,冷冷地说道。他的左手又重新抓住庶系的衣襟。
“蓝白尘,你听我说。”蓝夙伊见蓝白尘没有收手,急忙靠近蓝白尘的耳朵说:“是,刚才那个家伙确实没有尊重你的母亲,这是他不是个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打了他的后果?他不是个东西,但他爸是。他爸是蓝家魂冢管理者,你就不怕因为你这一拳下去,彻叔叔被区别对待?”
蓝白尘瞳孔一惊,犹豫再三,还是放开了手。
“这就对了……”蓝夙伊甜甜地笑着。
她还没反应过来,先前想打人的少年已经阔步走到蓝家山门外头。
蓝夙伊连忙快步跟上去,她身边还有一个男孩,看着比她小不少,身边的男孩蓝发蓝眸,但身着衣物看着却比蓝夙伊昂贵不少。
“蓝白尘,你难道就不想为你的父亲沉冤昭雪吗?算我求求你了,别走啊!”蓝夙伊微微闭上眼睛,大声喊道。
“沉冤昭雪?”蓝白尘扭过头,不屑的笑了笑。他转过身来一把将蓝夙伊双手按在墙上,厉声说到:“蓝夙伊,你以为为什么我的父亲被关?还不是因为你的好父亲?”
蓝白尘闭着眼睛说的话,并没有看见蓝夙伊此时的脸色潮红,他继续说道:“是,你是有权利相信你父亲是无辜的,但同样……”
“我也有权利怀疑他。”
蓝夙伊的脸色娇红,或许是因为蓝白尘和她说话靠太近了,她害羞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你……你……”蓝夙伊勉强发出单音节,还没等蓝白尘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娇羞的跑走了。
蓝白尘一扭头,目光瞟到另一个追来的少年,那少年明显比蓝白尘小个一两岁,蓝白尘别着脸,对他说:“蓝天,你也是来嘲笑我的吗?”
蓝天忙地挥手,挥手的间隙插嘴说道:“蓝白尘,小爷我可没这么有空,只是彻叔在被关押之前叫我把几句话传达给你。”
“你是说……我的父亲叫你传话给我?”蓝白尘有些吃惊。
蓝天点头如捣蒜,缓缓坐在蓝家山门的石台阶上,一边把脚踩在石阶上,一边勾手示意蓝白尘也坐过来。
“白尘,去找你的干爹……他…他叫……方……方文……方文卿…”
“这就是彻叔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蓝天于是说。
蓝白尘听蓝天讲了很多蓝洋彻在魂冢中的细节,早已泪流满面,他伸手擦干了脸上渗出的泪,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的向着夕阳走向了那条属于他自己的康庄大道。
蓝天抬手,但并未抓到蓝白尘。因为少年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是的,蓝白尘对这个家其他人早已没了留恋。
除了三个人,他的父亲蓝洋彻,他的表姐蓝夙伊,也就是蓝洋响的女儿,还有一个,是蓝家掌门蓝行正的儿子,蓝家小少爷,蓝天。
蓝天跟不上蓝白尘的脚步,现在的蓝天只能抬眸望去。
也是,荒废了多年的修行,哪是仅仅一句“我想追上他”就可以弥补的。
夕阳还是在天上荡漾,但却又不同往常。夕阳将落未落,暮霭茫茫。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直直看去,夕阳的余辉染红了天角。给人以一种颢气当头的清新。
向下看去,夕阳均匀地铺洒在蓝白尘的头上,似乎在昭告着什么。
蓝天看着蓝白尘远去的背影,忽的好像想起了他小时候蓝行正讲过的一句词。
好像叫什么……“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对,就是这句。
蓝天笑笑。
好像,天本来就是那样的。
好像,世界本来就是那样的。
好像,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们,走得太快了。
那一天的景色,蓝天在今后多年仍然记忆犹新。也是在那一天,贪玩的小少爷蓝天有了追随的目标。
深究其因……可能只是因为那道夕阳。
可能只是一道错位的夕阳,照亮了两个少年郎斑驳的一生。
这片大陆叫做易天大陆,自古以来历经宜、律、景等十几朝。
每一朝的帝王都会分封几户世家,而蓝家,正是其中赫赫有名的神灵大家。
至于现在的时间,是江朝晚年。
四处战乱的晚年,危机四伏的朝堂。而这一切的终结的原因,恐怕没有人想到过仅仅是因为蓝家污蔑了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