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山，恩师李道玄之墓。

少年跪在墓碑前，长发被山风吹散，几缕碎发贴在清秀的脸颊上。

“师父，您总说山下女人是老虎，我偏要去看看，是老虎可爱，还是我针法准。”

叶琛背起一个洗得发白的青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泛黄的《逍遥医经》，一套用鹿皮层层包裹的银针，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叶琛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六岁那年寒冬，师父从雪地里把他捡回来，教他扎针，传授他武术，让他得以成人，如今师父仙逝而去，这世上他已经没有了亲人。

叶琛直起身，眼眶红润：“师父，您教我医术，教我武功，可您没教我怎么跟人打交道，您说山下人心险恶，得留个心眼，但您又教我做人的道理是悬壶济世，救人于危难。”

“这两件事要是起了冲突，我到底该听哪句？”

语罢，山风拂过松林，涛声阵阵。

叶琛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行，那我就自己琢磨。”

背起行囊，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走到山道拐角处，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

“过年回来看您，再带坛好酒，地府里估计没这玩意儿。”

话音落下，脚下发力，身影如一道青烟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无名山，从此再无少年郎。

天京国际机场，T2航站楼。

叶琛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钢铁玻璃构成的庞然大物，眼神里带着几分新奇。

他在山上住了二十年，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师父每年都会带他下山住一阵子，但那种小县城的火车站跟眼前这种地方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叶琛收回目光，从青布包袱里摸出一张登机牌和手机，这部手机虽然老旧得掉牙，但里面存着一个叶琛也说不清来路的账户。

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

候机区的人不算多，三三两两散坐在椅子上，不是刷手机就是看电脑。

叶琛找了个空位坐下，把青布包袱搁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各位旅客，飞往天京的CA1802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叶琛随着人流上了飞机，座位在商务舱第二排靠窗，旁边是个空位，通道另一侧坐着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人约莫七十岁上下，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平整的藏青色唐装，面容清瘦，眉骨高耸，即便坐着也腰杆挺直，气度不凡。

叶琛眉头微蹙，那人脸色暗沉，嘴唇隐隐发紫，眉心处有一团黑气在游走。

“心脉淤塞，大凶之兆。”叶琛喃喃道。

这种心病是经脉层面的问题，现代医学仪器根本查不出来，一旦发作，气血逆行，神仙难救。

老人旁边坐着个年轻女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五官精致冷艳，一头乌黑长发盘成利落的发髻，身上是米色西装裙，正低头翻看一沓文件，眉头微锁。

叶琛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想了想，起身走到老人面前，弯腰轻声道：“老先生。”

老人抬起头，眼神微烁，带着几分审视。

旁边的年轻女子也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冷淡地扫了过来。

叶琛语气平和道：“您心脏有大问题，最好现在就下飞机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如果执意飞行，半小时之内必有危险。”

话音落下，整个商务舱前排几个人都安静了。

年轻女子脸色不悦，放下文件，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叶琛：“你是什么人？医生？”

“算是吧。”叶琛点头。

“算是？”女子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发披散，一身洗旧的青色布衣，背着个破包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哪个山沟里刚跑出来的气息。

“哪个医院的？执业证呢？”

叶琛坦然道：“没有，但我说的是实话。”

女子怒极反笑：“实话？这位先生，你如果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注意，或者推销什么保健品，那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我爷爷身体好得很，不需要你操心。”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小伙子年纪轻轻不学好，跑飞机上坑蒙拐骗来了？”

“就是，这种事见多了，专挑老年人下手。”

叶琛静静地看着那个老人，老人也在看他。

老师倒是平静，最终只是轻轻摇头，拍了拍孙女的手背。

“若薇，算了。”

唐若薇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重新坐下，不再看叶琛一眼。

叶琛收回目光，也不争辩，转身坐回自己的座位。

“言尽于此，信与不信，随缘。”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商务舱里却异常清晰。

唐若薇冷哼一声，翻开文件继续工作，旁边的唐震山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叶琛的方向。

飞机准时起飞，轰鸣声中，银白色的机身刺入云层，朝着天京方向平稳飞行。

二十分钟后。

唐震山正在闭目养神，忽然脸色一变，双眼猛地睁开，瞳孔放大，整个人猛地弓起，一只手死死抓住胸口，张大嘴巴却吸不进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紧接着，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从眉心开始迅速蔓延至整张脸。

“爷爷？！”

唐若薇的尖叫声刺破了机舱的安静，一把扶住唐震山，感觉到爷爷的身体在自己手臂里剧烈抽搐，皮肤冰凉得像死人。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旁边的助理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按了呼叫铃。

“各位旅客，现在广播寻找医务人员，机上如有医务人员，请速到商务舱。”

乘务员急促的广播声回荡在机舱里。

商务舱瞬间乱作一团。

唐震山的抽搐越来越剧烈，眼球上翻，嘴角溢出白沫，脸上的黑气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让开！”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快步冲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我是市中心医院心内科主任，让我看看！”

说完边蹲下身，翻开唐震山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一下颈动脉，脸色剧变：“急性心梗伴心源性休克，必须马上进行心肺复苏，AED呢？飞机上有AED吗？”

“有！”乘务员慌忙去取。

唐若薇抓住中年男人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医生，求您救救我爷爷，求您了！”

“我会尽力……”

“用那些东西，他就成死人了。”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那个青衫少年。

叶琛睁开眼，缓缓站起身，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你说什么？”中年医生顿时怒起。

叶琛走过来，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唐震山，又看了一眼乘务员刚刚取来的AED设备。

“老爷子不是西医意义上的心梗，是奇经八脉中的阴维脉淤塞导致气血逆行，现在用AED电击，只会让紊乱的心脉彻底崩断。”

中年医生顿时气笑了：“奇经八脉？你在演武侠片吗？人命关天，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叶琛看了他一眼：“我没胡说，他现在的状况，你们救不了，心肺复苏按下去，肋骨会断，心肌受损更严重，电击一下，人就没了。”

唐若薇红着眼睛冲他吼道：“那你说怎么办？你是神仙吗？你能救吗？！”

叶琛平静地看着她。

“能。”

“但我只有三成把握，所以怎么选，你定。”

唐若薇愣住了。

中年医生急道：“唐小姐，不能信他，必须立刻进行标准急救程序，晚了就来不及了！”

叶琛指了指中年医生；“如果你听他的，你爷爷三分钟后必死无疑。”

“如果我出手，有七成的概率他会死，三成能活。”

叶琛收回手指：“还有第三种选择，你们继续围着看，什么也不做，一分钟内，他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