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琛将药方重新折好,推开窗户,窗台上还有一缕残留的香气,跟秦诗语身上的味道极为相似。
看来这位秦大小姐比她表现出来的要聪明得多,她没有直接揭发,而是选择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说明她也不确定秦家内部到底有谁可信。
次日清晨。
秦家的早餐安排在正厅的小餐厅里,秦望川坐在主位上,两侧分别是秦诗语和秦诗涵,秦峰坐在正对面。
叶琛走进来时,秦诗涵正夹起一只虾饺往嘴里送,见到他,迅速放下筷子,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哟,叶大少爷起床了?我们家不比山里,晚上没冻着吧?”
叶琛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淡淡道:“睡得不错,就是半夜有人来送了个东西,被惊醒了。”
秦诗涵一怔,正要追问是什么东西,旁边的秦诗语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秦望川放下筷子,问道:“什么东西?”
叶琛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药方,递过去:“一张药方,很有意思。”
秦望川接过药方,只是扫了一眼,脸色剧变。
秦诗涵见状凑过去看,但她看不懂药方上的专业术语,只认出那确实是母亲的笔迹,惊呼道:“这是妈妈的方子!”
秦望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沙哑:“这是……这是若兰生前常给我煎的补药方子,她说我操劳过度,气血两亏,每隔三天就亲自给我煎一副药,喝了七八年。”
叶琛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后才不紧不慢地说:“这不是补药,是催命药。”
“你说什么?”秦诗涵腾地站起来。
叶琛看着她,语气平淡道:“这个方子的配伍原理,与你爷爷所中的七日缠丝完全一致,服用此药的人,体内会积累一种特殊的药性,然后下毒者只需以精血为引,就能激活毒性。”
“秦家主,当年给你煎药的人,是谁?”
秦望川沉默了很久,餐桌上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福伯,福伯跟了我三十年,从我年轻时就是我的贴身随从,若兰去世后,煎药的事就一直由他负责。”
“不可能!”秦诗涵拍桌而起,眼圈已经红了,“福伯对我们家忠心耿耿,看着我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下毒!叶琛你胡说八道!”
“诗涵,坐下。”秦诗语终于开口了,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
秦诗涵咬着嘴唇,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还是坐下,她从小就听姐姐的话,即便在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也不例外。
叶琛说:“我也没说是福伯下的毒,我只是问煎药的人是谁。”
秦望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问道:“叶贤侄,接下来该怎么做?”
叶琛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我需要见一见这位福伯,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下毒的人真是他,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我们要找的是那条蛇,而不是蛇尾巴。”
秦望川缓缓点头。
...
早餐后,叶琛走入后院药圃,看到一个老人正在打理草药。
老人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蹲在药畦间拔草,手指沾满了泥土,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忠厚老仆。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且慈眉善目的脸。
福伯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打招呼:“叶少爷,您就是老爷常说的那位故人之后吧?果然一表人才。”
叶琛点头回礼,走到药畦边,随意地看着那些草药:“福伯打理这些药材很多年了?”
福伯感慨地说:“是啊,从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了,这药圃里有些药材比您的年纪还大呢。老爷身体不好,这些年都是老奴给他煎药调理。”
叶琛蹲下身,拔起一株薄荷闻了闻:“秦家主的药一直是您在煎?”
福伯叹了口气:“以前是夫人煎,夫人走后就是老奴了,夫人走得太早,留下老爷一个人,老奴看着心疼啊。”
叶琛点点头,站直身体,与福伯闲聊了几句药材的种植方法,整个过程中,他的望气术始终在观察福伯的气色。
福伯的气血运行正常,身上没有任何中毒或被人控制的痕迹,唯一古怪的就是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
蛊戒。
叶琛的心脏微微一沉,他在师父的笔记中见过这种戒指的图样,苗疆养蛊人用来饲养蛊虫的容器,戴戒之人每月需以自身精血喂养戒中的蛊虫,而蛊虫会在宿主体内分泌一种特殊物质,让宿主对蛊主产生绝对的依赖和服从。
这个跟了秦望川三十年的老仆人,早已不是他自己了。
“叶少爷?”福伯见叶琛看着自己的手发呆,疑惑地唤了一声。
叶琛收回目光,微笑道:“这药圃打理得真好,福伯辛苦了。”
“哪里哪里,分内之事。”福伯笑着摆手。
叶琛拱手告辞,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捕捉到福伯眼中一闪而过的阴冷。
...
叶琛回到房间,从青布包袱中取出鹿皮针囊,开始准备晚上需要用到的银针。
这时,门上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请进。”
门推开,秦诗语端着一个青瓷茶盏走了进来,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簪子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
“叶大哥,喝杯茶。”
秦诗语把茶盏放在桌上,动作轻柔无声。
叶琛看着她,没有绕弯子:“昨晚送药方的人,是你吧?”
秦诗语没有否认,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沉默了几息,轻轻点头:“是我。”
“你怎么拿到那张药方的?”叶琛问。
秦诗语垂下眼帘,轻声道:“母亲去世后,我整理她的遗物时,在她的首饰盒夹层里发现了那张药方,当时我只觉得奇怪,为什么母亲要把一张普通的药方藏得这么隐秘。”
“直到后来我开始留意父亲的身体变化,发现他每到子时就胸口剧痛,可所有的检查都查不出问题,我偷偷把药方拿给一位中医教授看,教授说这个方子如果加上一味乌头,就会变成剧毒。”
秦诗语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烁:“叶大哥,我母亲的死……也很蹊跷,她身体一向很好,却在三十三岁那年突然去世,死因是心脏衰竭。”
叶琛沉默了片刻,说:“你怀疑你母亲也是中毒而死?”
秦诗语点头,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迅速用指尖擦去。
“福伯从小看着我和诗涵长大,我记得小时候发烧,福伯守了我一整夜没合眼,诗涵摔断腿那年,是福伯背着她跑了三里路去医院。”
“我不愿意相信是他,但……”
叶琛打断她:“你做得对,那张药方帮了大忙,如果没有它,我要找到七日缠丝的毒源至少还需要三天时间。”
秦诗语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叶琛。
“人心隔肚皮,你用理智战胜了感情,这很难得。”
秦诗语咬着嘴唇,良久,深深鞠了一躬:“叶大哥,拜托你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叶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