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粘稠得化不开，浸透了龙英雄大红的喜服，原本象征喜庆的红色被更深的、暗沉的血色覆盖、玷污，像无数条狰狞的毒虫，在他冰冷的肌肤上爬行，最终渗入身下同样冰冷的地砖缝隙。

他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仿佛都碎了，每一处伤口都在尖叫。视线艰难地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父亲龙腾那魁梧却已毫无生息的身躯，伏在几步之外，曾经如山岳般可靠的背影，此刻只剩下死寂。目光再移，母亲林清雅平日温柔似水的眼眸，凝固着极致的惊怒与痛楚，空洞地望着被烟尘熏黑的穹顶，再也映不出丝毫光亮。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带着无比的惊恐，穿透混乱的喧嚣，从婚房的方向猛地传来！是木婉清的声音！

原本濒临涣散的神智，被这声尖叫像冰锥般刺醒。一股蛮横的力量支撑着龙英雄，他用胳膊肘撑着地，拖着几乎报废的双腿，靠着意志力，一点一点，朝着婚房的方向爬去。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混合着泥泞和灰烬。

绝望如同寒冰地狱伸出的锁链，在他爬行的每一步中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破碎的心脏勒成齑粉。他终于爬到了演武场边缘，连接内宅的拱门处。婚房，就在那廊道的尽头。

“龙兄，在自己家的喜堂里搞成这副模样，何必呢？看着都替你累得慌。”

一个声音，清越如玉磬敲击，却浸透了刻骨的寒意，穿透空气里弥漫的血腥与焦糊味，精准地钻进他嗡嗡作响的耳朵。

龙英雄猛地抬头。

青云宗少宗主，韩立。一袭月白锦袍，纤尘不染，就站在通往内宅的廊檐下，仿佛刚从某个宴席上悠然踱步而出，与周围尸横遍野、烈焰焚城的修罗场格格不入。他好整以暇地掂量着手中那柄寒玉折扇，扇骨流转着幽冷的微光，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而非身处屠场。

他身后，数十名青云宗精锐弟子抱剑而立，眼神冷漠，如同看着一堆死物。

韩立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龙英雄如同蛆虫般匍匐在地的残破身躯，里面没有憎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一种在自家庭院里观赏秋虫蹦跳的漫不经心的玩味。他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残忍，又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优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龙英雄几乎将满口牙咬碎的事。

他微微侧身，向着廊柱后的阴影伸出手臂，动作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温柔意味地，将一个人揽了出来。那女子，穿着一身刺目的大红嫁衣，正是木婉清！只是她此刻云鬓微乱，嫁衣的领口也有些许不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惶，更添几分楚楚动人。

韩立那只把玩玉扇的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带着十足十的羞辱和占有欲，在她嫁衣下隆起的臀部，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间异常清晰。

“啪。”

木婉清低低地惊呼一声，身体像受惊的小鹿般微微一颤。但接下来，她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像被抽去了骨头，顺势更紧地偎依进韩立的怀里，甚至还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锦袍。脸上，飞起一抹异样的红晕，眼神流转间，哪还有半分刚才尖叫时的惊恐？只有赤裸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挑逗和迎合。

韩立满意地感受着掌下的温软，目光重新投向地上如同血葫芦般的龙英雄，声音里的戏谑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心脏：“婉清刚才那声表演，是不是特别逼真？看来我青云宗不仅剑法超群，这演技也是不差。”他顿了顿，欣赏着龙英雄瞬间扭曲的面孔，继续道，“说起来，她昨夜在我房中倒是亲口承认，你这十八年来送的灵药首饰，堆起来怕是能填满半个库房了。可惜啊……”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像猫捉老鼠般享受着猎物最后的挣扎，“费尽心思，还不如我随手赏她的一瓶合欢散，来得痛快，来得销魂。你说是不是，我的宗主夫人？”

最后那五个字，他咬得极重，如同重锤，狠狠砸下。

“呃……”

一口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猛地涌上龙英雄的喉咙。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胸腔的震动，都牵扯着全身撕裂的伤口，更多的鲜血泪泪而出，染红了下颌和身前的地面。

他抬起头，视线因为血水和痛苦而模糊，只能死死地用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钉在木婉清身上。她颈间，那枚他今早亲手为她戴上的鸳鸯玉佩，碧绿温润，此刻却紧贴着韩立的衣袍，刺眼得让他想剜掉自己的眼睛！

三天前！就在布置喜堂的时候，她还依偎在他身边，软语温言：“英雄哥哥，明日之后，我便是这龙家堡最幸福的女主人了……”

那画面，清晰得残忍。现在，这画面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在他心口反复切割，凌迟。

“婉……清……”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混着血沫，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他逼你的……是不是……”

他仅存的眼里，竟然还燃烧着一丝微弱到可笑、荒谬到极点的希冀。像即将溺毙的人，拼命想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地砖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渗出，与污泥混在一起。

木婉清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可笑的笑话，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抬起手，用红嫁衣的广袖掩住唇，可那笑声里的嘲讽和鄙夷，却掩不住地流淌出来。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他去年生辰，在她起舞后亲手为她簪上的——随着她的轻笑微微晃动，在四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又讽刺的光。

“英雄哥哥呀，”她笑声渐歇，尾音拖得长长的，甜腻得让人心头发寒，“都到这步田地了，你怎么还……这么天真，这么蠢啊？”她微微歪着头，那张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厌弃和嘲弄，“你当真以为，我喜欢看你每年像个傻小子似的，在这演武场上挥汗如雨，耍弄那些粗鄙不堪的把式？还是以为，我会真心看上你们龙家这艘眼看就要沉掉的破船？”

她脸上的笑容倏然敛去，如同川剧变脸，瞬间换上的是彻骨的冰寒与锐利。右手猛地从大红嫁衣的广袖中抽出——寒光一闪！一柄通体乌黑、刃口泛着诡异幽蓝光泽的短匕，被她稳稳握住，冰冷的锋刃，直指龙英雄的眉心。

“韩公子许了我青云宗宗主夫人之位，”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冷酷，没有一丝一毫的回转余地，“这才是我木婉清应有的归宿！至于你们龙家那本当宝贝似的《玄天功》……”

她嗤笑一声，匕首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带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幽蓝弧光。

“……不过是韩公子战利品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添头罢了！现在，你这废物，也该去陪你那死鬼爹娘了！”

话音未落，她眼中杀机暴涨，手腕一沉，那淬毒的匕首带着尖啸，直刺龙英雄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