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究是亮了。
只是这亮光,并非驱散黑暗的希望,而是将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赤裸裸地展现在龙英雄眼前。他心念微动,意识脱离了那方神秘的玉台空间,重新回归到残破不堪的肉身。周身传来的,不再是濒死的剧痛,而是筋骨血肉间奔涌的、近乎陌生的澎湃力量。
但他此刻无暇细细体会这力量。目光所及,尽是焦黑扭曲的梁柱、坍塌的墙壁、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昨夜还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的龙府,如今已化为一片死寂的瓦砾场,只有几处未燃尽的木头,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熄灭在冰冷的晨雾里,如同鬼火。
家,没了。
亲人,没了。
血海深仇,如同毒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龙英雄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灰烬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仇是必然的,但不能是盲目的。他需要借助官方的力量,至少,要让青云宗的恶行公之于众!
没有丝毫犹豫,他拖着那身依旧沾满血污、破烂不堪的喜服,一步步走出这片埋葬了他一切希望的废墟,朝着龙江城的中心——城主衙门走去。
“咚!咚!咚!”
沉重的鸣冤鼓声,在清晨相对寂静的街道上突兀地响起,惊起了几只檐下的麻雀。衙门口值守的两个衙役——一个高瘦如竹竿名叫赵干,一个矮胖如冬瓜名叫钱坤——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打开侧门,不耐烦地探出头来。
“谁啊?大清早的敲什么敲!”赵干揉着眼睛骂道。
当看清龙英雄那浑身血污、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模样时,两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铁尺。
“小人龙英雄,龙府少主!”龙英雄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状告青云宗少宗主韩立!昨夜他带数十名弟子,屠我龙府满门,纵火焚宅,请城主大人为小人做主,派兵擒拿凶徒!”
案情太过骇人听闻,两个衙役不敢怠慢,连忙将他引了进去。
大堂之上,龙江城城主高守财端坐案后,五十岁上下,面团团一张富态脸,眼神里却透着精于算计的油滑。他身旁,站着尖嘴猴腮、留着两撇鼠须的师爷贾明。堂下,则是一脸严肃、身材魁梧的捕头雷刚。
“下跪何人?所告何事?”高守财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在龙英雄身上那身残破的大红喜服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龙英雄将昨夜惨案经过,删去龙戒奇遇一节,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最后沉声道:“……韩立凶残成性,杀人放火,罪证确凿!龙府废墟尚在,请大人即刻派人查验,并发兵追缉凶犯!”
高守财捋了捋胡须,眯着眼问道:“龙英雄,你状告青云宗少宗主,可有实证?”
“小人亲眼所见,龙府上下百余口尸身尚在火场之中,此乃铁证!”龙英雄抬头,目光灼灼。
“亲眼所见?”高守财拖长了音调,“那就是没有旁证,没有物证咯?”
“大人!龙府废墟便是物证!只要派人一看便知!”龙英雄语气急切。
这时,师爷贾明凑到高守财耳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大人,青云宗势大,弟子数千,宗主韩天鹰乃是武宗境的强者,据说已半只脚踏入武王层次,我们……惹不起啊。就算雷捕头带所有兄弟去,也是肉包子打狗。就算能请动城防军的王霸将军,他那三千兵马,也未必敢去青云宗要人,何况王将军向来与大人您……不甚和睦。”
高守财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和权衡,随即板起脸,对龙英雄道:“龙英雄,你所述案情重大,本官需得谨慎行事。这样吧,本官先派雷捕头带人去龙府现场勘查一番。你且先退下,待有了结果,自会传你。”
龙英雄还想再争辩,但看到高守财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雷刚已然领命的态度,只得将话咽回肚子里,叩首道:“谢大人!小人……静候佳音!”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离开了衙门。随后,果然看到捕头雷刚带着赵干、钱坤两个衙役,牵着一匹马,朝着龙府废墟的方向而去。
龙英雄没有走远,他就守在龙府废墟附近,如同孤魂野鬼。一天,两天,三天……他渴了喝点废墟边积聚的雨水,饿了……竟毫无知觉。直到第三天下午,他再次来到衙门询问进展,却被守在门口的赵干和钱坤毫不客气地拦住了。
“去去去!高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天天见你!”赵干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
“就是,查案需要时间,你且安心等着吧!”钱坤在一旁帮腔,眼神闪烁。
龙英雄看到他们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新得了赏钱,心中顿时一片冰凉。他明白了,不是查案需要时间,而是他龙英雄,一个家破人亡的落魄子弟,已经拿不出能让这位高城主“日理万机”的好处了。金银?龙府库房早已被洗劫一空。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就在这时,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飘来,钻入他的鼻腔。是路边一个包子铺刚出笼的肉包子的香味。直到这时,龙英雄才猛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饥饿感袭来,胃里如同火烧火燎。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
他踉跄着走到摊前,声音干涩地对老板道:“老板,来五个肉包子。”
热腾腾、白胖胖的包子拿到手,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连滋味都来不及细品。吃完,伸手入怀,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自己早已身无分文。犹豫片刻,他解下了腰间一枚质地尚可、雕刻着云纹的玉佩——这是往日身份的象征之一,递了过去,低声道:“老板,这个……抵包子钱。”
那老板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龙英雄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收下了。
龙英雄拿着剩下的四个包子,走到城内一条浑浊的小河边,望着水中倒影。倒影里,是一个衣衫褴褛、满面血污灰尘、头发蓬乱、眼神空洞麻木的青年,二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历经沧桑的中年。哪里还有半分龙家少主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这位……可是龙英雄龙公子?”来人拱手道,他叫孙得利,是龙江城里有名的牙行经纪。
龙英雄警惕地看着他。
孙得利搓着手笑道:“在下孙得利,是‘顺意牙行’的经纪。听说龙府遭了难,真是令人痛心啊……不过,龙公子,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您看,龙府那块地,如今已成废墟,留着也是伤心地,还占着好大一片地方。不知龙公子是否有意出手?价格嘛,好商量。”
龙英雄看着孙得利,又看了看河中自己落魄的倒影,再想起衙门里的冷遇。复仇需要资源,活着更需要钱。他沉默良久,最终,沙哑地开口:“多少钱?”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一百两银子成交。孙得利早有准备,拿出早已拟好的契约,龙英雄看也没看,直接在指定的位置按下了血红的手印。当他接过那沉甸甸的、由十锭十两雪花银组成的钱袋时,感觉到的不是财富,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凉和屈辱。他卖掉的,不仅仅是废墟,更是龙家最后的根基,是他过往的一切。
他拿着钱,找了一家看起来最普通的客栈,要了一间下房。关上门,打来热水,仔仔细细地洗刷掉身上已经发黑的血污和灰尘,换上了一套在客栈隔壁成衣铺买的、最便宜的灰色粗布衣服。
镜子里,那张洗净后的脸依旧年轻,但眉宇间再也找不到曾经的飞扬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眼底深处那压抑的、如同火山般的恨意。
龙家公子龙英雄已经死了。
从现在起,他只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需要隐忍,需要活下去,需要一步步爬向复仇之路的……孤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