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轩内，那盏鎏金缠枝莲纹的博山炉，吐着清冽的苏合香，试图驱散午后空气里那份沉滞的、挥之不去的粘稠与躁意。顾清漪独坐于临窗的湘妃榻上，手中那三封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家书，已被她反复摩挲得边角微卷。自前日将信呈于“栖龙轩”后，她已在此间独坐、等待了近两日。这两日，苏解语的琴音似乎弹得格外久，柳如眉的笑语也似乎飘得更远。栖凤居内一切如常，唯有她这里，时间仿佛凝滞，每一刻的流逝都牵扯着她愈发敏感的神经。
（顾清漪心理）：夫君会如何看待这三封信？是觉得沈、周、林三家急功近利，吃相难看？还是觉得我……也存了私心，想借机在府中拉帮结派？他会拒绝吗？若拒绝了，我如何面对明萱她们？可若应允了……一下子进来三个，加上苏、柳，这内宅……怕是要热闹得过了头。我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
就在她心绪如麻，几乎要将那帕子绞碎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轻柔而规律的脚步声。是栖龙轩的大侍女，名唤“流云”。
“顾姨娘，”流云在帘外福身，声音恭敬，“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顾清漪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地应了一声，起身，对镜略整了整鬓发，深吸一口气，才随着流云走出“疏影轩”。午后阳光有些刺眼，穿过回廊的雕花木格，在她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她的步履明明灭灭，一如她此刻忐忑不定的心境。
“栖龙轩”的书房内，龙英雄正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金陵及周边舆图前，似在沉思。他今日只着了一件家常的墨青色直裰，玉簪束发，侧脸线条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顾清漪身上。
“妾身见过夫君。”顾清漪敛衽行礼，垂眸，不敢直视。
“起来，坐。”龙英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自己在书案后的圈椅坐下。顾清漪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心跳却兀自急促。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有墙角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龙英雄并未立刻提起那三封信，而是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仿佛只是寻常召她来说话。
“你与沈、周、林三家的小姐，交情如何？”他终于开口，问的却是不相干的事。
顾清漪心中一紧，斟酌道：“回夫君，明萱、静婉、飞燕三位妹妹，与妾身自幼相识，性情……还算相投。在金陵闺阁中，也算常来往的。”她不敢说“情深”，也不敢说“泛泛”，只取了最稳妥的措辞。
“嗯。”龙英雄不置可否，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她，“她们的信，我看了。倒是……颇有诚意。”
顾清漪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我龙英雄内宅之中，不缺添置几副碗筷的地方。”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递个信，退个婚，就想把女儿塞进来，攀附高枝的。”
顾清漪心头一凉，手心渗出冷汗，慌忙起身：“妾身……妾身不敢！绝无此意！只是三位妹妹家中……”
龙英雄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他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语气稍缓：“此事，既然是你转呈，便由你来定夺。”
顾清漪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必惊讶。”龙英雄淡淡道，“内宅诸事，终究需有人打理。你最早入府，性子也还算稳。此事，便算是对你的一次考较。人，我可以收。但不是什么人都收。我给你三条规矩，你且记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其一，身家清白，元红犹在。我要的是干干净净、完璧无瑕的女子，不是与旁人牵扯不清、或有污迹的残花败柳。这是底线。”
“其二，姿容仪态，不逊于你。栖凤居不养无盐之女。容貌、身段、气度，需得是上上之选，能入我眼。这一点，你自可衡量。”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目光锐利如刀，直视顾清漪，“其家族，必须对我有大用。何谓大用？不是空口白牙的效忠。是实实在在的‘投名状’。要么，献上家族至少三成浮财现银，以充公用；要么，交出家族掌控的核心产业、商路、工匠、私兵的控制权，或家族中最有潜力的子弟、最富智谋的幕僚，入我麾下效力，生死由我。总之一句话，我要看到他们割舍根本利益、彻底绑上我战车的决心。仅仅是口头效忠、送个女人，那种廉价的同盟，我不需要。我要的，是真正的、能如臂使指的属下。”
三条规矩，如同三道冰冷的闸门，瞬间将原本可能温情脉脉的“姐妹联姻”，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资格审查。顾清漪听在耳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哪里是选妾，分明是挑选“人质”与“贡品”！尤其第三条，简直是逼着那几个家族“剜肉补疮”，彻底献上家底！
“此事……由你全权处置。”龙英雄最后道，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何与她们沟通，如何查验，如何讨价还价，皆由你定。最终名单，报我即可。做得好，日后内宅诸事，你可多费心。做得不好，或存了私心，蒙蔽于我……”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让顾清漪不寒而栗。
“妾身……明白了。”顾清漪深深福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那三位密友之间，那份本就掺杂了利益的“姐妹情”，将不得不直面最现实、最冰冷的算计与抉择。
回到“疏影轩”，顾清漪独自枯坐良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纱，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她必须做出决断，而且必须快。她铺开素笺，提笔蘸墨，手腕却有些发颤。最终，她分别给沈明萱、周静婉、林飞燕写了三封内容几乎一致、措辞却极为含蓄的信，只约她们明日午后，各自单独来“疏影轩”一叙，有要事相商，务必保密。
次日午后，三人依约先后到来。顾清漪屏退了所有侍女，关紧了门窗。面对密友或期待、或忐忑的目光，她没有绕弯子，将龙英雄的“三条规矩”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只是语气竭力保持平静，仿佛只是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沈明萱脸色瞬间惨白，手指紧紧抓住椅背。周静婉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林飞燕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怒意，但接触到顾清漪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眸时，那怒意又化为了茫然与……一丝恐惧。
“清漪姐姐……这、这条件……是不是太……”沈明萱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第三条，简直是要她们家族的命！三成浮财？核心产业？幕僚子弟？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趁火打劫！
“这是公子的意思。”顾清漪打断她，声音没有起伏，“我能做的，只是转达。答应与否，全在各位伯父权衡。公子说了，他要的是能生死与共的属下，不是随时可能因利而散的‘同盟’。”
“那……前两条呢？”周静婉声音细若蚊蚋，脸已红透。问及“元红”，对未嫁女子而言，已是极大的难堪。
顾清漪从袖中取出三枚小巧的、刻着凤纹的玉牌，放在桌上：“若各位伯父有意，可让信任的嬷嬷，持此牌，于三日内，带妹妹们去城南‘济生堂’寻一位姓白的女医。她会进行查验，并出具文书。至于容貌仪态……妹妹们皆是金陵闺秀翘楚，我心中自有分寸，但最终仍需公子过目。”
这是将最后的隐私与尊严，也摆上了谈判桌。空气几乎凝滞。
三人恍恍惚惚地离开，那三枚玉牌如同烫手山芋，被她们紧紧攥在手中，又似有千斤之重。
接下来的三日，是金陵城中几个家族内部激烈博弈、权衡利弊的三日。沈崇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和那枚玉牌，在书房中踱步一夜。三成浮财？沈家大半现银都将被抽空！可若不答应，眼看其他几家可能攀附上去，沈家在这新金陵，将彻底边缘化，甚至可能被清算旧账！最终，他咬牙拍板：给！但分三次，首次先给一半！同时，将家族暗中培养的、最擅刑名钱谷的两名心腹幕僚的“卖身契”和家小，一并献上！
周文远则更头痛。周家钱财不如沈家丰厚，但胜在有几条隐秘的、利润极高的私盐渠道和一支精干的护商队。要交出控制权？无异自断臂膀。可想想李道然那边的威胁，想想“龙公子”如今掌控金陵的威势……他最终选择献出两条最重要渠道的控制权和那支护商队的一半人手，外加一名精通漕运、关系复杂的远方族侄。
林永昌最为光棍。林家有钱，但更缺的是稳固的靠山和官方庇护。他直接表示，愿献上四成浮财（比要求还多一成），并将家族在漕运、码头上的所有关系、眼线名册悉数上交，更将两个嫡子、一个颇通武事的侄子，一并送到陈啸虎或周牧军中“听用”，死活不论。
至于“查验”之事，虽有万般羞耻，但在家族存续与个人命运的巨大压力下，沈明萱三人终究还是各自在绝对心腹的陪伴下，秘密去了“济生堂”。结果自不必说，她们皆是未出阁的贵女，此点无疑。
顾清漪将三家的最终“报价”和“查验文书”（密封）整理好，再次呈报龙英雄。龙英雄只看了一眼汇总，对具体内容似乎并不意外，淡淡道：“可。告诉沈崇和周文远，他们的人，三日内到守备府寻沈文渊报到。告诉林永昌，他的儿子侄子，明日去西山军营找周牧。至于那几位小姐……”
他顿了顿，看向顾清漪：“既然是你筛选的，便由你安排。不必大张旗鼓，三日后，一顶小轿，从侧门接入，安置在你‘疏影轩’附近的‘倚梅苑’、‘听荷轩’、‘望竹居’吧。名分，皆为妾室。一应用度，按例。让她们安分些，你……也看顾着点。”
“是，妾身遵命。”顾清漪躬身应下，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轰然落地，却并未感到轻松，只余一片空茫的疲惫，以及一丝清晰的认知——从今往后，她与那三位“妹妹”之间，那最后一点纯粹的闺阁情谊，恐怕也已荡然无存。剩下的，是共处一府、利益攸关、却又暗藏比较与竞争的，复杂而微妙的“同僚”关系了。而她顾清漪，在这栖凤居的内宅之中，因这番“筛选”之功，地位似乎悄然稳固，却也无形中，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