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日从不落下。
这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共识——那轮猩红的巨日永远悬挂在天穹正中央,像一只永不闭合的伤口,日夜不停地向大地倾泻着死亡与污染。
叶晨蹲在村尾破旧的木屋前,低着头,用一把豁口的柴刀劈砍着面前枯死的树干。刀刃每落下一次,木屑飞溅,他的脊背就随之起伏一次。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被蒸发殆尽。
“哟,废物又在劈柴?”
几个嬉笑声从身后传来。叶晨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三个猎户打扮的青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猎刀。他叫王虎,是村里猎户头子王屠户的儿子,也是这些年嘲讽叶晨最凶的人。
“跟你说话呢,聋了?”王虎一脚踢飞叶晨脚边码好的木柴,木柴滚落一地,“一天到晚就知道低着头,跟条狗似的。也难怪,废物嘛,不低头怎么捡屎吃?”
身后两人哄笑出声。
叶晨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十八九岁的模样,五官称得上清秀,但眼神却平静得过分——平静到几乎没有波澜,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三个嘲笑他的人,而是三块石头,三棵树,三件与他无关的东西。
“柴散了。”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
王虎愣了一下,随即大怒:“老子踢的就是你的柴!怎么,不服?废物一个,连炼肉境都没入,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一把抓住叶晨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叶晨比他矮半个头,被他拎着双脚微微离地,却依然没有挣扎,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这种平静让王虎莫名有些发毛。
“虎哥,算了算了,”身后一个跟班上前拉了拉他,“跟个废物计较什么,别脏了手。待会儿还要进山打猎呢,魔日潮汐快到了,得抓紧时间多囤点肉。”
王虎冷哼一声,松开手。叶晨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站稳。
“废物就是废物,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王虎拍了拍手,转身前又啐了一口,“要不是你爹当年救过老村长,村里早把你撵出去喂魔兽了。记住,你就是条赖在村里不走的狗!”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远。
叶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木柴。片刻后,他弯下腰,一根一根捡起来,重新码好。动作很慢,却很认真,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躲在墙角,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幕。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眼睛却格外明亮。
叶晨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石头,出来。”
男孩磨磨蹭蹭地从墙角走出来,手里攥着半个黑面馒头。他跑到叶晨跟前,把馒头递过去:“叶大哥,给你吃。”
叶晨低头看他。这孩子是老猎户的独子,叫石头。老猎户姓石,村里人都叫他石老头,是少数几个对他还算和善的人。
“我不饿。”叶晨说。
“你骗人,”石头把馒头往他手里塞,“你三天没吃东西了,我都看见了。阿爹说,人不吃东西会死的。”
叶晨沉默了一瞬,接过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还给石头:“一起吃。”
石头咧嘴笑了,接过馒头,蹲在他旁边,大口大口地嚼着。叶晨也蹲下来,小口地吃着,目光却越过破败的屋舍,看向天穹中央那轮猩红的巨日。
魔日。
这是这片大陆一切苦难的源头。据说在无比久远的古代,天空中是有一轮真正的太阳的——温暖、明亮、孕育万物。但那场传说中的神魔大战之后,太阳陨落了,取而代之的是这轮永不落下的魔日。它散发出的光芒蕴含着污染与死亡,被它照射太久的人和兽都会逐渐魔化,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只有魔日潮汐来临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
那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发的灾难——魔日的辐射会以潮汐的形式汹涌而来,所过之处,树木枯死,水源污染,野兽异化为魔兽。每一次潮汐,都会有村庄覆灭,无数人丧生。
“叶大哥,”石头突然开口,“你真的不能修炼吗?”
叶晨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听阿爹说,你小时候测试过,经脉是通的,但就是入不了门。阿爹说这事邪门,他打猎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叶晨没有回答。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每天晚上都会偷偷爬上后山,在那轮魔日最清晰的位置,盯着它一看就是几个时辰?说他每一次直视那轮猩红的巨日,双眼都会刺痛难忍,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有些秘密,说出来就是死。
“石头,”叶晨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回去吧,你爹该担心了。”
石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两步又回头:“叶大哥,王虎他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阿爹说你不是废物,他说你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比很多人都强。”
说完,小男孩一溜烟跑了。
叶晨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似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他继续劈柴。
枯死的树干一根一根在他手下变成整齐的木柴,堆成小山。太阳——或者说魔日——始终悬挂在正头顶,没有东升西落,只有光线的明暗变化勉强区分着所谓的“白天”和“黑夜”。据说在遥远的古代,是有真正的日夜交替的,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星辰遍布苍穹。
但那些都只是传说了。
现在的天空,除了那轮猩红的魔日,偶尔能看到的就只有一些模糊的暗影。有人说那是破碎的星辰,有人说那是陨落的神明,还有人说——那是眼睛。
无数双注视着这片绝望大地的眼睛。
叶晨劈完最后一根柴,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看向村子中央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次潮汐怕是不好过啊,听说东边三个村子已经遭了殃……”
“……还能怎么办,熬呗,熬不过就是命……”
“……老石头的儿子又去找那个废物了?这孩子,跟废物混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叶晨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木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像,画的是两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他父母,在他五岁那年死在了魔兽口中——至少村里人是这么告诉他的。
但叶晨记得一些别的东西。
他记得那夜冲天的火光,记得刺耳的惨叫声,记得几个黑袍人站在血泊中的身影。他还记得母亲把他塞进地窖时说的话:“闭眼,捂住耳朵,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父母。
村里人说是魔兽袭击,但他知道不是。魔兽不会穿黑袍,魔兽不会在杀人后还四处搜寻什么,魔兽更不会在他从地窖爬出来后,已经隔了三天还在村子周围徘徊。
他在后山的山洞里躲了整整半个月,靠着偷藏的干粮和雨水活下来。半个月后,那些黑袍人终于离开。他回到村子,面对的是村民们复杂的眼神——有怜悯,有疏离,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村里的“废物”。
不是没人想收养他,但每一次,收养他的人家都会出些奇怪的事。先是隔壁的李婶,收养他第三天就摔断了腿;然后是村口的张伯,收养他不到七天,家里的羊一夜之间全死了;最后是老村长亲自出面,让他单独住在村尾这间破屋里,每月送些粮食过来,勉强活着就行。
没有人再敢靠近他。
除了石老头。
那个沉默寡言的老猎户,总是趁没人的时候悄悄给他送些肉干,偶尔还教他辨认山中魔兽的踪迹。叶晨问他为什么不怕,石老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你那双眼睛,我见过。”
就这一句,再无下文。
叶晨走到墙边,从画像后面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铜镜,或者说,是一枚铜镜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镜面锈迹斑斑,看起来和废铁没什么两样。这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从小就挂在他脖子上,直到他长大后才取下来藏好。
没有人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特别,叶晨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就是有一种感觉——这枚残镜在等什么,或者说,在等某个时刻。
他把残镜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就在这一瞬间,残镜突然烫了一下。
叶晨手一抖,险些把它扔出去。但那种滚烫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他低头仔细看,残镜还是那副破旧模样,没有任何变化。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潮汐!魔日潮汐提前了!”
叶晨猛地抬头,透过破败的木窗看向天空。
天边,猩红色的光芒正从地平线尽头涌来。那不是日落,那轮魔日从未落过——那是潮汐,魔日的辐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的光潮,正像海啸一般向永夜镇席卷而来。
所过之处,天空的颜色从猩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漆黑。那是光被吞噬的景象,是死亡在蔓延的证明。
叶晨没有犹豫,抓起残镜塞进怀里,冲出门去。
村子已经乱成一团。哭喊声、叫骂声、牛羊的嘶鸣声混成一片。人们扛着粮食,拖着孩子,争先恐后地往地窖里钻。那是每个村子都有的避难所,用厚厚的石板和特殊的阵法加固,勉强能抵御潮汐的侵袭。
叶晨穿过混乱的人群,往村子中央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向那里,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去——去帮忙,去看看,去做点什么。
“叶晨!”
一声喊叫让他停下脚步。是老村长,一个头发花白、背已经佝偻的老人,正站在地窖入口处冲他挥手:“快过来!潮汐要到了!”
叶晨跑过去,刚要钻进去,突然想起什么:“石大叔和石头呢?”
“老石头?”村长愣了一下,“他没回来,今天一早进山了!”
进山了。
叶晨的脚步钉在原地。进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石老头此刻正在魔兽出没的深山中,毫无防备地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潮汐。潮汐之下,所有生物都会疯狂魔化,哪怕是最温顺的野兔也会变成嗜血的怪物。石老头打猎三十年,经验再丰富,也绝不可能在那种环境下存活。
而石头——
叶晨转身就跑。
“你疯了!”村长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回来!你会死的!”
叶晨没有回头。
他冲出村子,沿着那条通往山里的土路狂奔。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两侧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魔日的光芒在他头顶燃烧,潮汐的红光在他身后追逐。他能感觉到空气在变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石老头不过是个偶尔给他送肉干的猎户,石头不过是个喜欢缠着他说话的孩子。他和他们非亲非故,他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他甚至可能死在半路上。
但那双在墙角怯生生看着他的眼睛,那句“叶大哥,给你吃”,那个递过来的黑面馒头——
叶晨咬着牙,跑得更快了。
山路在脚下延伸,密林在两侧倒退。终于,在一处山坳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石老头半跪在地上,身前是一头倒下的野猪。那头野猪足有成年男子高,两根獠牙如利刃般突出,此刻正浑身抽搐,皮肤下不断鼓起诡异的肉瘤——那是魔化的迹象,潮汐提前的辐射正在改变它。
石老头的猎刀深深刺进野猪的喉咙,但野猪的獠牙也贯穿了他的左肩。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地上,被干裂的土壤瞬间吸收。
“石头呢?”叶晨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石老头抬起头,看到是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
“石头呢?!”
“在后面……那个山洞里……我让他躲着……”
叶晨二话不说,把他扶起来,架在肩上。石老头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说:“你带不走我,带石头走。”
“少废话。”
叶晨咬着牙,架着他往山坳深处走。身后,潮汐的红光越来越近,空气灼热得像要燃烧起来。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跑,而是在火海中挣扎。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个山洞。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叶晨把石老头塞进去,自己也要往里钻,却被一只血淋淋的手推了出来。
“你干什么?”
石老头靠在洞壁上,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外面那些东西,不会放过你。”
“什么?”
“那双眼睛,”石老头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血,“能直视魔日而不死的眼睛……你以为那是什么好事?上古有遗民,叫‘逐日者’,他们的后裔,从出生起就被注定要面对某些东西。”
叶晨愣住了。
“那些人还在找你,”石老头继续说,“十八年前,那些黑袍人……他们没有放弃,只是在等。等你长大,等你觉醒,等你……值得他们出手。”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叶晨手里。那是一块兽皮,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往东……一直往东……有个地方……月神殿遗迹……去那里……”
“石大叔——”
“照顾好石头。”石老头打断他,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出最后一丝光亮,“你那双眼睛,我见过。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那个人,是你爹。”
他用力一推,把叶晨推出去。
与此同时,潮汐到了。
猩红色的光芒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了整片山林。叶晨被光芒吞噬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石老头靠在洞壁上、缓缓闭上眼睛的身影。
然后,世界变成了红色。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红——像是鲜血,像是火焰,像是末日。光芒穿透皮肤,渗进血液,钻入骨髓。叶晨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
但他没有闭眼。
他站在原地,任由潮汐冲刷,任由光芒灼烧。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看向那轮永恒悬挂的魔日。这一刻,魔日中浮现出诡异的画面:无数巨大的身影在厮杀,一颗颗星辰如烟花般爆碎,一柄柄神剑断裂坠落的轨迹撕开苍穹。他看见有剑,有剑,有无数柄剑——
三十六道璀璨的光芒贯穿天地,在虚空中刻下永恒的剑痕。每一道剑痕都是一方秘境,每一方秘境都是一条通往剑道极致的路。
那是——
画面戛然而止。
一只手突然按在他肩上。
“小子,不要命了?”
叶晨猛地回头,眼前是一个佝偻的身影——石老头?不对,石老头已经——
他看清了来人。
是个陌生的老者,穿着破旧的兽皮袄,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但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叶晨无比熟悉的东西——那是和他自己一样的眼神,平静到几乎没有波澜。
老者盯着他,浑浊的眼中满是震惊。
“你……能直视魔日?”
叶晨没有说话。
潮汐渐渐退去,猩红的光芒消散在天边。山林一片死寂,树木枯死,岩石龟裂,连空气都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老者收回按在他肩上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跟我走。”
叶晨没有动。
“石大叔他——”
“死了。”老者打断他,“那个山洞能挡住潮汐,但挡不住魔化。他受伤了,血会吸引魔兽。现在那个山洞里,只有几块被啃干净的骨头。”
叶晨的手握紧了。
老者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救不了他,就像你救不了你爹娘一样。但你可以救另一个人。”
“谁?”
“你自己。”
老者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那双眼睛,叫‘观日之眼’。能拥有它的人,从上古到现在,不超过一百个。而活过二十岁的,不超过十个。”
“你今年多大了?”
叶晨沉默片刻:“十八。”
老者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叶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片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一片被潮汐肆虐后的死寂。
他收回目光,迈开脚步,跟上了那个老者。
身后,山风呜咽,像是有人在哭泣。
又像是,有剑在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