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三道黑色身影已经逼近到百步之内。
叶晨抱着石头,蜷缩在山洞最深处。这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两个孩子压抑的呼吸声。石头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晨能感觉到那三个黑袍人的气息——冰冷、阴寒,像是三条毒蛇正在黑暗中游走,寻找猎物的踪迹。他们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稳,仿佛在享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出来吧。”
一个声音从洞外传来,沙哑而阴冷,像是金属摩擦砂石。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能直视魔日的后裔,你的气息在我们眼里就像黑暗中的火炬一样清晰。”
叶晨没有动。他一只手捂住石头的嘴,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那枚残镜上。残镜冰凉,没有任何反应。那个自称牧苍生的残魂,此刻仿佛彻底死去了一般。
“不出来?”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戏谑的笑意,“那我们就进去。不过提醒你一下,我们进去的时候,会把洞口炸开。那个小小的孩子,可经不起这种冲击。”
叶晨的手猛地握紧。
“我给你三息时间。三息之后,我们就动手。”
“一。”
石头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了。
“二。”
叶晨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他把石头轻轻放在地上,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记住了吗?”
石头拼命摇头,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叶晨掰开他的手指,站起身来。
“三。”
“我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出了山洞。
洞外,三个黑袍人停下脚步,看向洞口。
片刻后,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的眼神平静得过分,平静到几乎不像一个即将面对死亡的猎物。
为首的黑袍人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你就是那个能直视魔日的后裔?”
叶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黑袍人笑了:“有意思。十八年了,我们找了你十八年。你爹娘死了,养你的那个老猎户也死了,你一个人躲躲藏藏活了这么久,不容易。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冷:“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
叶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想怎样?”
“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黑袍人说,“帝昊大人想见你。你应该感到荣幸,能被帝昊大人亲自点名的人,这世上不超过十个。”
帝昊。
这个名字叶晨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上一次,是在潮汐来临时,那些画面中的那个声音。那个古老、强大、无法言说的存在,呼唤的就是这个名字。
“如果我不去呢?”
黑袍人笑了,笑得肆无忌惮:“不去?你看看周围,看看自己。你一个连修炼都没入门的废物,拿什么跟我们斗?我们三个,每一个都是涅槃境。你知道涅槃境是什么概念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出一点黑色的光芒。
“涅槃境,意味着我们已经经历过一次生死涅槃,破而后立。一拳之力,可以轰碎一座小山。而你——”
他屈指一弹。
那点黑色光芒激射而出,擦着叶晨的脸颊飞过,击在他身后的洞壁上。轰的一声巨响,岩石崩裂,炸出一个半人深的大坑。
碎石飞溅,有几块打在叶晨背上,疼得他身体一颤。但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只是依然平静地看着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有点意思。”他说,“一般人看到这一击,早就吓得腿软了。你居然还能站着?”
叶晨没有回答。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必须做点什么。石头还在山洞里,那个孩子才七岁。他可以死,但石头不能。
“最后问你一次,”黑袍人的耐心似乎快耗尽了,“跟不跟我们走?”
叶晨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按在他肩上。
“小子,不要命了?”
叶晨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佝偻的身影。破旧的兽皮袄,满是皱纹的脸,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是石老头。
那个他亲眼看着靠在洞壁上、缓缓闭上眼睛的老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呼吸平稳,目光清明。
“石……石大叔?”
石老头没有回答他,只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三个黑袍人。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三位,”石老头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带他走,他能做什么?”
为首的黑袍人盯着石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没死?”
“托你们的福,还吊着一口气。”石老头说,“潮汐没能要了我的命,但你们这一掌——”
他掀开兽皮袄的一角,露出左胸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漆黑的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叶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黑袍人打的。在他被推出来之前,石老头替他挡了一掌。
“石大叔,你——”
“别说话。”石老头打断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三个黑袍人,“三位,这孩子我带走了。你们要抓,就抓我这个老东西。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拿我去交差,应该也能糊弄过去。”
黑袍人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老东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们要的是能直视魔日的后裔,你一个半截入土的老猎户,有什么价值?”
“有。”石老头的语气依然平静,“我知道一些事。关于逐日者,关于守夜人,关于三十六剑道秘境。这些事,你们那位帝昊大人,应该会感兴趣。”
三个黑袍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你怎么知道三十六剑道秘境?”为首那人上前一步,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是上古隐秘,连我们逐日者内部知道的人都极少。你一个荒野村夫,从何得知?”
石老头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符号,像是两柄剑交叉在一起,剑尖朝上,剑柄朝下。但就是这个符号,让三个黑袍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守夜人的剑印。”为首那人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守夜人的余孽?”
“余孽?”石老头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守夜人早就死绝了,哪来的余孽?我不过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老东西,守着这孩子的爹临死前的托付,苟延残喘了十八年而已。”
他回头看了叶晨一眼,浑浊的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他爹,是我当年的兄弟。我们一起从守夜人的废墟中逃出来,一起躲到这个荒僻的村子,一起看着他出生。他死的时候,把刚满月的孩子托付给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护住这孩子。”
“我答应了。”
“十八年来,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看着他被人骂废物,看着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练那些没用的把式。我多想告诉他真相,多想教他真正的修炼之法,但我不能。因为一旦他暴露,那些人就会来。”
他指了指面前的三个黑袍人。
“就像现在这样。”
叶晨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八年了。他以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孤儿,以为自己是被全村嫌弃的废物,以为石老头只是偶尔发发善心给他送点肉干。他从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这十八年来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
“石大叔……”
“别说话。”石老头再次打断他,这一次语气更重,“听我说完。”
他转回头,看向那三个黑袍人。
“三位,我用我知道的一切,换这孩子的命。你们带我去见帝昊,我把我知道的关于守夜人、关于三十六剑道秘境的事,全部说出来。这孩子的眼睛,你们可以留着。反正他现在什么都不会,留着也造不成威胁。”
三个黑袍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知道多少?”为首那人问。
“全部。”石老头说,“守夜人最后的藏身地,三十六剑道秘境的开启之法,还有——”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还有当年那场大战的真相。”
三个黑袍人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叶晨的手心都渗出了汗。
终于,为首那人开口了:“成交。老东西,你跟我们走。那个小子——”
他看向叶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让他自生自灭吧。一个连修炼都没入门的废物,在这片被诅咒的大地上,活不了几天。”
石老头点点头,然后转身,面对叶晨。
他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按在叶晨头顶。
“孩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到,“我答应过你爹,要护你周全。这十八年,我没能教你什么,也没能给你什么。今天,就算是我这个老东西,最后为你做点事吧。”
叶晨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洞里那个孩子,叫石头,”石老头继续说,“是我收养的孤儿。他爹娘也死在那些人手里。我本想把他养大,教他打猎,教他做人。但现在——”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替我看着他,好不好?”
叶晨用力点头。
石老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
“你那双眼睛,”他说,“和你爹一模一样。能直视魔日而不死的眼睛,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也是最沉重的诅咒。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那三个黑袍人。
“石大叔!”叶晨终于喊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石老头没有回头。
“记住,”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往东,一直往东。月神殿遗迹,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三个黑袍人围上来,带着他化作三道黑光,消失在天边。
叶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石头从山洞里探出脑袋,怯生生地喊他:“叶大哥?”
叶晨回过神,转身,蹲下身,把那个小小的孩子抱进怀里。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没事了。”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
叶晨抱着他,目光看向东方的天空。
那里,魔日依然猩红,永不落下。
他要往东。去月神殿遗迹。去找石大叔说的那些东西。
然后,变强。
强到能保护所有人,强到让那些黑袍人再也不敢踏进他身边半步。
——
三天后。
叶晨背着石头,走在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山路上。
这三天里,他们躲过了两波魔兽,三次差点摔下悬崖,饿得啃树皮,渴得喝泥水。但总算是活下来了。
石头趴在他背上,小脸脏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叶大哥,”他突然问,“我爹还活着吗?”
叶晨的脚步顿了顿。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天石老头被带走的时候,身上的掌印已经溃烂到了胸口。那样的伤,就算是修炼者也撑不了几天。
“他活着。”叶晨说。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会回来吗?”
叶晨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路突然到了尽头。
叶晨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片废墟。
残破的石柱东倒西歪地立着,柱身上隐约可见月牙形的刻痕。地面铺着碎裂的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枯死的杂草。废墟中央,有一座半塌的殿堂,殿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月神殿遗迹。”叶晨喃喃地说。
他终于到了。
他放下石头,正要往前走,突然——
胸口的残镜猛地一烫。
那种滚烫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叶晨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苍老,虚弱,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
“小子,终于到了。”
叶晨猛地低头,看向胸口的残镜。那枚巴掌大的铜镜碎片正在发光,微弱却坚定。光芒中,一个虚幻的白发老者缓缓浮现,悬浮在他面前。
“老……老师?”
牧苍生看着他,虚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别这么看我,老夫还没死透。”他说,“不过也快了。那三个涅槃境的家伙,老夫用最后的力气帮那个老猎户挡了一掌,现在这缕残魂,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叶晨的手猛地握紧。
“石大叔他——”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牧苍生打断他,“那天的事,老夫都看在眼里。那个老猎户,是个真正的人。”
他顿了顿,虚幻的身影晃了晃,变得更淡了一些。
“小子,老夫时间不多了。趁还清醒,告诉你几件事。”
叶晨跪下来,让自己和牧苍生的虚影平视。
“第一,你那双眼睛,叫‘观日之眼’。能直视魔日而不死的人,从上古到现在,不超过一百个。活过二十岁的,不超过十个。”
“第二,帝昊要抓你,不是为了杀你。他是想用你的眼睛,打开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叫‘铸渊’。”
铸渊。
这两个字一出口,叶晨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十六道璀璨的光芒贯穿天地,其中第一道,最亮的那一道,下面似乎就刻着这两个字。
“铸渊是什么?”他问。
“剑道秘境之一。”牧苍生说,“上古时代,有三十六处剑道秘境,每一处都是一条通往剑道极致的路。铸渊是其中之一,万剑诞生之地,深渊中涌动的初火日夜淬炼着剑的胚胎。传说,谁能进入铸渊,谁就能获得一柄绝世神剑的认可。”
“而帝昊,已经收集了足够的上古血脉,只差一双‘观日之眼’,就能打开铸渊的入口。”
叶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第三,”牧苍生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也越来越弱,“月神殿里,有你需要的东西。进去之后,找到月神秘典的残卷。那是上古月神的功法,和太阳神功相生相克。只有同时掌握日月之力,你才有可能对抗帝昊。”
“老师——”
“别插嘴。第四,那个叫石头的孩子,身上有秘密。老夫能感觉到,他的血脉不一般。好好培养他,将来会是你的助力。”
“第五——”
牧苍生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声音也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好好活着。别让那个老猎户白死。”
声音彻底消失。
残镜的光芒完全熄灭,那枚铜镜碎片又变回了那副锈迹斑斑的模样。
叶晨捧着它,跪在废墟前,久久没有动。
石头怯生生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叶大哥,”他小声说,“那个老爷爷又睡着了吗?”
叶晨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把那枚残镜重新塞进怀里。
“嗯,”他说,“睡着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黑洞洞的殿堂。
月神殿。
石大叔让他来的地方。牧苍生让他进去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往那座殿堂走去。
石头跟在他身后,小小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两人走进殿门,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魔日依然猩红。
废墟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残破的石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远古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