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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向东

惨叫声划破夜空时,叶晨正在啃一块发霉的干饼。

他猛地抬头,看向永夜镇的方向。那里,三道黑色流光正从天边坠落,像三颗陨石砸进村子。

干饼从手中滑落。

“石头,进洞里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听不清。

石头缩在石室角落,小脸煞白:“叶大哥——”

“进去。”

叶晨转身就往洞外跑。身后传来石头压抑的哭声,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那个村子里,没人把他当人看。王屠户的骂声、王虎的拳头、村人们嫌弃的眼神,他挨了十八年。但此刻,他只是在跑,拼命地跑,肺里像着了火一样地跑。

那是他唯一认识的世界。

哪怕那个世界从未接纳过他。

---

当他跑回永夜镇时,一切都晚了。

村子变成了废墟。

土坯房全部倒塌,只剩下几面焦黑的断墙。村中央那棵枯死的老槐树被连根拔起,树干上还挂着半截烧焦的衣裳。

地上躺着尸体。

王婶躺在自家门口,眼睛瞪得很大,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三天前,她还给过叶晨半个馒头。那时他刚从山洞出来,满脸是血,她吓得后退两步,但还是把馒头扔给了他,嘴里念叨着“晦气”。

馒头很硬,掺了糠,叶晨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是他三天来吃到的第一口热食。

现在她躺在地上,胸口一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

叶晨从她身边走过,不敢低头看她。

王屠户倒在村口的磨盘旁,手里还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杀猪刀。他活着的时候总是骂叶晨,骂他是废物,骂他是扫把星,骂他活着浪费粮食。有一回叶晨饿极了,偷了他家一个窝头,被他按在地上打了半个时辰,打得叶晨三天爬不起来。

现在他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再也不会骂人了。

老村长倒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他是村里唯一没骂过叶晨的人,但也仅此而已。十八年来,他对叶晨说的唯一一句话是:“别在村里晃,碍眼。”

叶晨站在废墟中央,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果然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晨转身。

三个黑袍人站在不远处。中间那个他认识——三天前抓走石老头的那个。他的兜帽掀开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猎物。

他脚边跪着一个人。

王虎。

那个光头青年此刻浑身发抖,脸上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三天前的嚣张。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破了也顾不上。

“大人,我真的认识他!他叫叶晨,在村里住了十八年,没人要的野种!大人您饶了我,我带您去找他——”

黑袍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只蟑螂。

“你带路带得不错。”他说。

王虎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黑袍人已经抬起脚,踩在他脑袋上。

咔嚓。

很轻的一声。

王虎的喜色凝固在脸上,整个人软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黑袍人收回脚,看向叶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能直视魔日的后裔,你的气息,我们隔着百里都能闻到。”他打量着叶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三天不见,你居然入门了?炼肉境?”

他笑了,笑得肆无忌惮。

“炼肉境在我眼里,和蝼蚁有什么区别?”

叶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黑袍人,把他的脸、他的身形、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刻进脑海里。

黑袍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跑?不冲过来报仇?”他歪着头,像在看一只试图咬人的蚂蚁,“懦夫。那个老东西白死了。”

叶晨的手猛地握紧。

“石大叔呢?”

“那个老猎户?”黑袍人挑眉,“死了。你以为他能活几天?那一掌直接震碎了他的心脉。他能撑到跟我们回去,已经是个奇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死之前,还说了一句话。想知道吗?”

叶晨没有回答。

黑袍人自顾自地说下去:“他说,‘告诉那孩子,别回头,一直往东’。啧啧,死到临头还惦记着你,那个老东西对你倒是不错。”

东。

月神殿在东。太初古矿也在东。

石老头临死前,还在给他指路。

叶晨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炼肉境对涅槃境,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他现在冲上去,和王虎没有任何区别。

“行了,”黑袍人伸出手,抓向他的肩膀,“跟咱们走吧。帝昊大人还等着你呢。你那双眼睛——”

话音未落,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叶晨胸口激射而出,直刺他面门。

黑袍人脸色剧变,猛地后退。但那光芒太快,还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什么东西?”

叶晨低头,看向胸口的残镜。

镜面上,一缕虚影正在缓缓浮现。那是一个白发老者,身形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老师……”

“别说话。”牧苍生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如既往地平静,“老夫还能再出手一次。你快跑。”

“可是——”

“跑!”

牧苍生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掌拍出。银白色的光芒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剑芒,逼得三个黑袍人连连后退。

叶晨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黑袍人的怒吼和牧苍生越来越弱的笑声。

“追!别让他跑了!”

“那个残魂快消散了,撑不了多久!”

“帝昊大人要活的!”

叶晨拼命地跑。跑过倒塌的房屋,跑过焦黑的断墙,跑过王虎的尸体。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混着汗水一起滴在地上。

他听到了牧苍生最后的声音。

“小子……老夫尽力了……接下来……靠你自己了……”

声音消失了。

胸口的残镜彻底冰凉。

叶晨冲进山林,在黑暗中疯狂地跑。荆棘划破了脸,树枝抽打在身上,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跑,跑,跑——

直到他被一根藤蔓绊倒,整个人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趴在冰冷的泥土里,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身后,那三道气息还在追,越来越近。

他想爬起来继续跑,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摔回地上。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听到黑袍人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按在他肩上。

叶晨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石老头。

那个他亲眼看着被带走的老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破旧的兽皮袄,满是皱纹的脸,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活生生地站着。

“小子,”他说,“跟我走。”

叶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老头一把把他拉起来,拖着他就往山里钻。他对这片山林太熟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石头后面藏着洞,哪条沟能藏人。七拐八绕之后,他掀开一片覆盖着枯藤的岩壁,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

两人钻进去。山洞很深,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最后进入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

石室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但很干燥。角落里堆着干粮和水囊,还有一床破旧的棉被。洞壁上插着一根松明,火光摇曳,照出斑驳的影子。

石老头把叶晨放下,自己也靠着石壁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叶晨看着他,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你没死?”

石老头苦笑了一下。

“差点死了。”他说,“但运气好,碰到个守夜人的老东西,用他最后的魂力保住了我一命。不过——”

他掀开衣襟,露出左胸。

那里有一个漆黑的掌印,触目惊心。掌印周围的皮肤已经不再溃烂,却留下了一道道狰狞的疤痕,像无数条蚯蚓爬在胸口。

“我活不了多久了。”他说得很平静,“最多还有三个月。”

叶晨沉默了。

很久很久。

“为什么?”他终于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为什么要救我?”

石老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爹当年也救过我的命。”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像陷入很远的回忆。

“那年我们一起从守夜人的废墟中逃出来,他背着我跑了三天三夜。我中了一掌,差点死掉。他自己也受了伤,血一路走一路滴,但他就是不放下我。他说,老石,咱们是兄弟,有难同当。”

“后来他有了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满月那天,他抱着你,说,老石,将来我儿子要是能修炼,你教他打猎。我说,好。”

“再后来,那些人找来了。他把你交给我,说,老石,替我看着这孩子。我说——”

他睁开眼,看着叶晨。

“我说,好。”

叶晨的眼睛红了。

石老头伸出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枯瘦、粗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孩子,你爹这辈子就托付了我这一件事。我答应了,就得做到。”

叶晨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石老头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安静地坐着,那只手始终按在叶晨肩上。

过了很久,叶晨抬起头。

“石大叔,牧老师他——”

“死了。”石老头说得很直接,“他本来就是一缕残魂,早该消散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叶晨没有说话。

“他两次救你。”石老头看着他,“第一次替你挡我一掌,第二次替你拦住那三个黑袍人。他用自己最后的魂力,换了你的命。”

叶晨低下头,看着胸口的残镜。

那枚铜镜碎片静静地躺在那里,锈迹斑斑,冰凉刺骨。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那个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的老头,那个自称“老夫”的残魂,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说他是守夜人的叛徒。”叶晨的声音很轻。

石老头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叛徒。”他说,“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石老头看着他,“等你真正强大了,自己去查。”

叶晨没有再问。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村子的毁灭,王虎的死,牧苍生的消散,石老头的归来——他的脑子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想不明白。

他只是累。

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石老头站起身,把那床破棉被盖在他身上。

“睡吧。”他说,“明天开始,我教你打猎。”

叶晨睁开眼,看着这个佝偻的老人。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满头的白发。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夜里的孤灯。

“石大叔,”叶晨忽然问,“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石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是叶晨见过的最复杂的笑容,有怀念,有悲伤,有骄傲,也有不甘。

“你爹啊,”他说,“是个很厉害的人。”

“多厉害?”

“厉害到……”石老头想了想,“厉害到能让整个逐日者组织,追杀他十八年都不敢放松。”

叶晨沉默了。

石老头拍了拍他的肩。

“睡吧。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他吹灭松明,石室陷入黑暗。

只有洞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光,那是魔日的猩红,永不落下。

叶晨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东。

石老头让他往东。

牧苍生也让他往东。

月神殿在东,太初古矿也在东。

他握紧胸口的残镜,那片冰凉的铜片硌得手心生疼。

“老师,”他在心里说,“我会变强的。”

“强到能保护所有人。”

“强到让那些黑袍人,再也不敢踏进我身边半步。”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

魔日从东边升起——不对,魔日从来不落,也就无所谓升起。它只是永恒地悬挂在天边,猩红如血,俯瞰着这片被诅咒的大地。

叶晨站在山洞口,看着那轮巨日。

眼睛又开始疼了。那种熟悉的刺痛从眼眶深处传来,像无数根针在扎。但他没有闭眼,只是微微眯起。

魔日中,那些画面再次浮现——三十六道璀璨的光芒贯穿天地,无数巨大的身影在厮杀,一颗颗星辰爆碎。但他已经不再害怕,也不再迷茫。

那些画面,是他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

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诅咒。

“在看什么?”

石老头从山洞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把锈迹斑斑的猎刀。

“魔日。”叶晨说。

“不疼?”

“疼。”

“那还看?”

叶晨没有回答。

石老头也没再问。他走到叶晨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看向那轮魔日。

“你爹当年也这样。”他说,“没事就盯着太阳看。我问他不疼吗,他说疼。我说那还看,他说,看着看着就不疼了。”

叶晨愣了一下。

“后来我才明白他的意思。”石老头说,“不是真的不疼,是习惯了。疼归疼,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把猎刀递给叶晨。

“拿着。”

叶晨接过刀。刀很沉,刀刃上布满了豁口,刀柄被磨得光滑发亮。

“这把刀跟了我三十年。”石老头说,“砍过柴,杀过猪,也砍过人。现在归你了。”

叶晨握紧刀柄。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打猎。”石老头说,“不是打兔子打野猪那种打猎,是打人的那种打猎。”

他看着叶晨。

“那三个黑袍人,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境界吗?”

“涅槃境。”

“对。你知道涅槃境意味着什么吗?”

叶晨摇头。

“意味着他们已经死过一次。”石老头说,“修炼之道,炼肉、炼骨、洗髓、涅槃、神火、真灵、圣人。涅槃境是第四境,前三境都是在打基础,到了涅槃境才算是真正入门。破而后立,死而后生。经历一次生死涅槃,实力就会有质的飞跃。”

他顿了顿。

“你现在是炼肉境,第一境。和他们差了整整三个大境界。知道三个大境界是什么概念吗?”

叶晨继续摇头。

“概念就是,他们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石老头说得很直接,“那天你看到的那个黑袍人,他屈指一弹,能在石壁上炸出半人深的大坑。你呢?你全力一拳,能在石壁上留个印子就不错了。”

叶晨沉默。

“所以你得练。”石老头说,“拼命地练。用三个月的时间,练出别人三年的成果。”

“三个月?”

“我只能活三个月。”石老头说得很平静,“三个月后,你就得靠自己了。”

叶晨看着他。

“所以这三个月,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教给你。”石老头说,“打猎的技巧,逃命的技巧,杀人的技巧——还有你爹留下的那本剑典。”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递给叶晨。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守夜人基础剑典》。

“这是你爹留下的。”石老头说,“他一直想等你长大了教给你。现在——”

他顿了顿。

“你自己学吧。看不懂的地方问我。”

叶晨接过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剑者,心之刃也。心正,剑正;心邪,剑邪。”

字迹苍劲有力,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叶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仿佛能感受到写下这些字的人的心情。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

那个他从未见过、却用生命守护了他十八年的父亲。

“走吧。”石老头拍拍他的肩,“先教你第一课——怎么在山里活下去。”

他转身往山林里走去。

叶晨收起书,握紧那把锈迹斑斑的猎刀,跟了上去。

身后,魔日猩红如血。

前方,山路蜿蜒,不知通向何方。

但叶晨知道,他要往东。

一直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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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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