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一站,香港西九龙。”
列车到站,金玉保存好新能源产业园的招商资料,“啪”地合上电脑,站起身,两腿间骤然涌出一股热流。
她动作一僵。
今天是2015年1月24日,生理期比预计提前了9天。
人生啊!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偏偏总会来。
助理许家乐轻巧地塞了根卫生棉条在她包里:
“姐,今天是签招商合同的好日子,大展宏图。”
金玉道谢:
“家乐,你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许家乐含蓄地笑:
“是您会识人,所以这次签合同,您带了我,没带阿赵——阿赵讲话确实欠火候。更何况,阿赵是男生,不方便跟您出差。”
金玉听懂了许家乐的争取。
注视着许家乐渴望升职的年轻双眼,金玉先抑:
“公司组织改革,人事升迁暂时冻结。现在都在搞‘狼性’文化,老板也想学,所以从那家‘狼性’公司挖来新高管,计划将考核方式从OKR改成PBC。”
观察许家乐担忧的神情,金玉又扬:
“虽然公司规定,我无法左右,但是,我很想帮你。你要我选你不选阿赵,需要给我足够的理由。”
年轻的眼睛渐渐睁大,许家乐真心实意地激动:
“谢谢姐,我一定努力拿到结果!”
金玉不动声色。
蹲在洗手间里,金玉忽地笑了。
她心想,自己的驭下本领又有进步。
感受着小腹传来熟悉的隐痛,金玉处理过突发情况,翻出包里的一次性内裤。
这几天没日没夜加班,一包五只,眼下只剩最后一只。
整整五年。金玉想。
从27岁到33岁,自己在招商总监的位置上止步不前。
而眼下,时代转向,政策调整,公司改革,是她升高管的最好机会。
2015年,新环保法颁布,核心目标是强化污染防治、生态保护和法律责任,不利煤炭、石油、钢铁等高污染、高耗能的传统旧能源企业。
金玉翻脸无情,宁可赔付违约金也要和占据产业园门面的几家旧能源企业中止合约,空出位置,大张旗鼓地引进新能源企业,成功接洽了一家位于香港的美元基金背景的储能电池公司。
初步确认合作意向后,金玉就迅速通过GR的人脉直接向分管该领域的副省长提了报告,将“响应规划布局、打造国际化新能源产业园”一事大书特书,称本司为本省落地“新环保法”之典型。(GR:政府公共关系)
因为对政策的响应速度足够快,果然把同行甩下。
副省长在报告上亲笔批示,移交生态环保厅。
很快,新能源商业园区被省市树了绿色环保典型,地块价值看涨。
金玉大出风头。
只是,这样“左脚踩右脚往上爬”的行事风格,引得公司众人议论纷纷。
风险控制总监周玮公开炮轰:“先怀孕、后领证!”
“引进新能源港商的牛皮已经吹出去,引进合同还没签,这么搞,很难不出问题!”
他和金玉资历相仿,齐齐盯着高管位置,掐得死去活来。
金玉反击:“问题可以出,只要不变大。”
当着大老板的面,周玮嘲讽:“贪功冒进,不顾公司口碑、贪图个人结果。”
“至少我拿到了结果。”金玉看向大老板,“我拿到结果不意味着成功,但他拿不到结果一定意味着失败。”
周玮变了脸色。
“周玮,金玉。”大老板显然对两人的争斗乐见其成,“我只看结果——真正的结果。”
散了会,两人对视。
冷笑连连。
周玮嘲讽地甩下一句“先怀孕、后领证”,用力拽了拽西装下摆,扬长而去。
看着周玮的背影,金玉当然明白。
签不下港商的合同,他第一个不放过自己。
换过内裤,金玉把黑色真丝衬衫和深灰色半身裙整理好,确保刻着CHANEL的衬衫扣子清晰可见。
刻意挽袖露出手腕上的白金劳力士,随手把卡地亚项链的钻面翻到外面。
吐出漱口水,她处理牙齿,补过香水,最后吞了一片止痛片。
仰头灌了杯热美式,镜子里又是一张看起来神采奕奕的脸。
出了站。
该来接人的港商还没来,不该来的电话却偏偏不合时宜地来了。
金玉没想到。
时隔一年半,吵得撕破脸的亲妈居然主动打电话给她。
“你妹怀孕三个月,今天去领证。”李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熟稔地抱怨着,“结果周文君人没来。”
“他说他忘了带户口本,折回家去取,路上堵车,所以没赶上民政局开放时间。该来的不来!”
金玉用手机打开邮箱,再次确认过沟通邮件,旋即抬腕看了眼时间。
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港商始终没露面,也不接电话。
李萍还在絮絮叨叨:
“明早办婚礼,只能办完婚礼再去领证。我这心怎么七上八下的呢?
你妹前几天刚跟周文君闹了一场,非说怀孕闻不得烟味,不让公公在她的新房里抽烟,把她公公气得——”
路过吸烟室,金玉下意识皱眉,屏住呼吸。
许家乐不断给港商打电话。
忽地,许家乐脸色煞白。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金玉,上面是港商对接人发来的消息。
对方态度很好地道歉,说因为公司业务调整,今天赶不及接待,只好改期再见,期待日后合作,云云。
闭口不提项目,不提把人晾在高铁站,更不提后续见面具体日期。
金玉变了脸色。
“我真不明白,领证这么重要,周文君还能出岔子!”李萍依旧抱怨,“说好的事情,结果人没来!”
“有什么不明白。”金玉深呼吸,一字一句,“人没来,就是想反悔。”
“人家有原因的,确实赶不及!”
“我只看结果。”
“呸!你亲妹结婚,你非得说这种话!”李萍唾了几下,语带谴责,“你都在忙什么,小玉的婚礼都不回来参加?”
金玉走开几步,避开许家乐,嘲讽地笑:
“她是小玉,我也是小玉。一场婚礼,两个小玉?
你打算怎么介绍我?你是我什么人?我又是你什么人?”
李萍噎了一下,怒道:“我是你亲妈!”
“好。”金玉掷地有声。
“我今晚搭飞机回去,明早的婚宴上,你们敢不敢让我当众喊你一声妈?
你们敢不敢告诉别人,你们当年生的是我,是个女儿,压根就不是个儿子?
你们敢不敢让全村的人知道,我弟是你们从外头抱的,跟你们压根没有一丝血缘关系?
你们敢不敢承认,你们从外面抱的儿子在膝下长大,却把亲生女儿远远地送走?”
李萍静了静。
“我和你爸,我们有难处的。”李萍艰难道,“我们都是老实人呀,我们是被逼的——”
许家乐走过来,拍了拍金玉的肩,亮出手机消息界面,是港商团队里另一个对接人:
“对唔住(对不住),家乐,我们有难处,我们也是被逼的。”
“——我也是被逼的。”对着电话,金玉说,“二、姨。”
说完,她毫无留恋地挂掉电话。
许家乐把港澳通行证收回包里:
“姐,咱们回?去深圳住一晚?”
金玉思索片刻,转了笔钱给许家乐:“过关。”
“家乐,请你订酒店,预约明晚的餐厅,让中环店员把本季未发售新款的订货单发给你,你筛份礼品单给我。”
顿了顿,金玉报了个酒店名,是核心地段最奢华的五星级。
许家乐提醒:“合作方不露面,周玮总大概率会举报我们本次差旅申请不成立,您垫付的费用没法报销。”
“越不顺,越要赌。”金玉看向前方,“顺风局能不赌就不赌,逆风局能赌多大就赌多大。”
许家乐深深看了金玉一眼。
两人排队过关。
金玉在脑海里把认识的人翻来覆去地筛了几遍,不停地打电话,通过朋友介绍,辗转联系到一位在香港做REITs管理的校友前辈。(REITs: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可理解为“众筹投资房地产”,管理机构运营地块,投资人按出资份额赚取地块租金和地块增值收益。)
对方不肯给联系方式,只肯通过中间人传话。
金玉试探着报出酒店的名字。
这家奢华酒店配套亚洲知名私密酒廊,只对高等级会员开放。
对方这才松了口,答应酒廊小酌。
如此这般,来来回回拖到晚上,才问出些眉目。
原来,这家新能源公司打的也是“先怀孕、后领证”的主意。
2015年,中美关系动荡。参投这家新能源储能电池公司的美元基金嗅到危机,商议撤资退出。
为了避免其他投资人失去信心、导致连环撤资,这家公司才联系上金玉,通过“园区主动引进”来自抬身价。
“结果,怀孕了,证没领成,美元基金头也不回地退出,导致其他投资方连环撤资,那家公司现在正和拒绝打款的投资人打官司,事已至此,所以把你们一脚踢开。”校友前辈说。
酒廊里,威士忌杯折射着灯光,璀璨夺目。
而金玉抓紧酒杯,两手冰凉。
校友前辈站起身,裹上名牌披肩,环顾四周,似是漫不经心:
“这里只对高级会员开放,师妹很有实力。原本我还奇怪,班长怎么什么人都介绍给我认识,我若是喜欢哄孩子,不如自己生一个。班长说,你是牛股,实力一路看涨。”
追涨杀跌才是人性。
金玉笑而不语,抬手抚头发,手腕上的白金劳力士在灯光下一闪。
校友前辈也笑,主动留下联系方式,比了个电话的手势:
“师妹,常联络。”
送对方离开后,金玉喊来白人领班签字挂账。
又额外塞了厚厚一卷小费。
那领班看到手里的1000美金,眼睛像两只蓝色彩灯,猛地点亮。
“我想买你一句话。”金玉用英语说。
当晚回去,金玉半是痛经、半是焦虑,翻来覆去一夜,再醒来,眼下两轮青黑。
她吞了止痛片,灌下热咖啡,用粉底掩盖不安。
整理妥当后,看起来依旧神采奕奕。
正准备出门见人,手机响了。
是金玉的亲妹妹,乌玉。
“姐,我杀人了。”乌玉说。
纪念一个浪漫的交易诗人,他在2015年付出了生命。平静的海面孕育不出优秀的水手。R.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