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一声，衣架砸在地板上。
衣帽间塌了小半，花裙子纱衣服草帽子软绵绵地滚落满地。
乌玉满头大汗地从衣服中钻出来。
Lydia递了瓶水给她：“歇歇。”
“不必。”乌玉坐在地板上，手下没停，把衣服一件件卷好收进麻布箱，“您歇着，衣服的收纳整理交给我。”
Lydia斜斜地倚在衣帽间门口：“辛苦你，上门干了这么多活。”
“跟您一见如故么，看见您就亲切。”乌玉把麻布箱拉链拉上，又拽过来一个空箱子，手依旧不停，“帮姐姐干活，我一点都不累。”
吹捧了几句，乌玉挥汗如雨地说：“主要是为了感谢您给我介绍律师还借我钱。”
乌玉最后还是联系了金玉，把存钱存成理财的事讲了，臊眉耷眼地找大姐借了一万块钱，承诺尽快还钱，金玉听了，二话不说把钱转给了她。
乌玉一大清早就过来，先还钱，连口气都不带歇地在衣帽间忙活了六个小时，事情做到了这个份上，Lydia都有些过意不去：“你又不是没给利息，感谢还挺实在。”
乌玉垂下眼，掩饰住眼中晦暗不明的神色。
Lydia又说：“你挑挑有没有喜欢的，拿两条裙子走。”
乌玉抬起眼，笑道：“美女穿这种裙子才好看，我穿不出那个味道。”
Lydia笑了：“嘴真甜。这些衣服，我以后应该不会再穿了。”
“为什么？”乌玉很配合地惊讶。
“因为衣服是我的简历。”Lydia说。
……
张颂斌上门的时候，Lydia的衣帽间已经腾空了，正指挥乌玉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件往衣柜里挂。
“今晚海大富过来吃饭，具体约的几点？”张颂斌问。
“八点，不吃饭，他看完小婷就走。”Lydia撇撇嘴，“现在连样子都不做了。”
张颂斌皱眉：“大晚上还折腾？”
“三房那边的儿子多金贵呀，今天难受明天孕吐的。——小玉，这几件挂在右边的柜子里。原来的包挪到上面去。”
乌玉应了声，踩凳子上去摆包。
流水的花裙子从柜子里撤走，Lydia指着满柜子黑白灰问张颂斌：“看起来怎么样？”
“老气。”张颂斌说。
Lydia“哼”了声，随手披了件黑西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顾右盼。
张颂斌有些急，伸手画了个葫芦状：“海大富的审美是这种，很有女人味的，颜色也要娇俏些的。你穿成这样，海大富怎么能喜欢？”
“我就算年轻十岁，穿得再娇俏女人，哪怕脱光了站在海大富面前，他都不会再对我动心了。”Lydia又拿出两间衬衫在身前比划，“他对我腻味了。我再好看都没用。”
“至少有点花样。”张颂斌说。
“你懂个屁。以后要我参会的场合多了去了，衣服就是我的简历。”Lydia把整套灰色职业装穿在身上，“你看，我像不像专业人士，聪明能干，教育良好，背景优越，收入不菲……”
“不像。”张颂斌说，“一看就是装的。”
Lydia对着自己波浪长发犯了难：“真要拉直啊。”
“你学那些小白领有什么意思，她们也就面子光，一群打工的，银行卡里的存款还没你多。”张颂斌不以为然。
“蠢。”Lydia哼了声，“你以为海大富喜欢什么女人——我告诉你，海大富从没变过，他喜欢能帮得上他的女人。”
对着镜子，Lydia又咬牙切齿：“三房是不是真生儿子，那是大半年以后的事，走着瞧。现在我想要分海大富的钱，装也要装成这个样子。”
“唉，姑，何必呢，我觉得不安，咱俩真玩得过海大富吗，要不还是走吧……”
“收起你的窝囊话！”Lydia竖眉喝道，“回，回哪去？”
“回老家，这几年挣的钱够咱俩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
“回老家，怎么跟你奶交代？说我所谓的外企工作都是假的，说我高中压根就没念完，说我当年所谓有人资助我读书也是假的，我成绩不够好根本没人资助我，说我进厂坐流水线吃不得苦，所以这些年靠给别人当小老婆过日子？”
张家姑侄一时间都没说话，看着乌玉窸窸窣窣地整理衣帽间。
“我奶把你从小养到大，你啥样她都觉得好……”
“不好。我宁可死了，都不要让你奶知道我是这样的人。”Lydia冷冷地说，“我就是想要钱。我虚荣。我要过富贵日子。所以，还好我是坏人，我可以撒谎。”
张颂斌换了个话题。
“幸好小婷发烧了，姑父才肯过来看看。”
Lydia冷笑：“三房在海大富那告我黑状，说我为了见海大富，故意让小婷发烧。”
张颂斌吓了一跳：“姑父怎么说？”
Lydia嗤笑：“小婷是姑娘，海大富才不在乎。”
张颂斌阴沉沉道：“三房吃独食，这种人最可恨，自己吃肉，连口汤都不给人留。”
两人压低声音，拐进了书房。
……
乌玉忙完衣帽间，转头看见一颗小脑袋。
“小婷？”乌玉喊她。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看了四周，见客厅里没人，这才松了口气，自己抱了个毛绒玩具，坐在一堆衣服上。
乌玉认出是自己给小婷买的毛绒玩具。
小婷说：“今晚爸爸来家里和妈妈吃饭，是吗？”
乌玉纠正：“是来看你的。”
她以为小女孩会高兴，但孩子小小的面孔上，却露出忧虑的神情。
小婷叹了口气。
衣帽间的窗子没关严，穿堂风吹过，吹起女孩脸侧的发丝。
乌玉手上脏，就用胳膊肘推推她：“外头凉，你不是生病了吗，怕吹风，回屋躺着去。”
“我不回去。”小婷说。
乌玉哄孩子：“病重了难受。”
小婷却说：“我想病重。”
乌玉诧异：“为什么？”
小婷说：“我病得重，爸爸就能多来看看妈妈。妈妈高兴，我也高兴。”
“别胡说。”乌玉吓了一跳，压低声音，“你妈妈肯定希望你健健康康。”
“我妈妈希望我能拿到我爸爸的钱。”小婷摇了摇头，很成熟地说，“健康是获得钱的工具。”
“小祖宗啊，这都什么跟什么。”乌玉站起身，把手洗干净，把小婷推回房间，让她躺在床上，又给她盖上被子，“睡一会。”
刚给小婷关了灯，Lydia就走进房间：“小婷睡了？”
乌玉说：“睡了。”
“睡什么睡，起来。”Lydia开了灯，用手碰了碰小婷的脸，“晚上爸爸过来，让你背的词背好了没有？”
“小婷还在生病……”乌玉试图劝。
“那就躺在床上背。”Lydia无情地说，“小婷，在我们这种的家庭，你就要学会争取，不知道争取，以后毛都捞不着一根，知道吗？你要让爸爸高兴，爸爸高兴了才对你有感情。”
小婷说了声好，就开始背，江海集团要布局互联网新业务，关注新举措，云云。
Lydia走开。
小婷还在背。
乌玉坐在一旁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