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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帮阁下解脱

李丹带着黑老四和李三熊朝东墙外水塘边营地走来。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大声发口令:“放射!”

接着便是一阵子“咔嗒、咔嗒”声,“砰、砰”连着响了十几下。

毫无防备的黑老四唬得要跳到树后,被李三熊一把揪了回来。

“你,慢了!还有你!我说过的要一齐,懂吗?一齐!别人都发射了,你俩为什么不扣扳机?”

“大、大、大人,我、我怕这管子,它要是炸了可咋办?”

“放屁!”接着便是鞭子呼啸的声音。

李丹走进有人把守的栅栏门,就看见背对着自己的一队人和脸色难看的刘宏升。

“哟,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招宋教头生气啦?”李丹微笑着问刘宏升。

“三郎……防御,这、这姓宋的脾气……,他可真打呀!”刘宏升不满地小声说,显然是跑来告状的。

“不严厉,他们上了战场乱来。打不死敌人,难道你坐地太保去挡上百乱匪?宋教头就是宋教头,哪来什么‘姓宋的’?”李丹瞪了他一眼,刘宏升舔舔嘴唇不敢吱声。

这时一个身着官军小旗服饰的汉子大踏步过来,拱手道:“宋舟见过防御!防御莫怪刘队正,宋某确实狠厉了些,不过这是对他们好!

不然上了战场手忙脚乱,害了身边的兄弟不说,打不死对手人家冲过来就是自己死。

这样害己害人的,不进火铳队也罢!”

“说得好!”李丹点头同意,走到队前看这四排戴大斗笠、穿官军布面甲的前营兄弟。

这些人全选出自饶州府,每排十五人,最中间的李丹定下叫“排长”,两边分别是左班和右班,紧挨着排长的两人为班长。

第一排持前营特有的方形木盾,挎便于近战的燕翎刀,后腰上还有把砍山刀或短斧。

后面三排每人除燕翎刀外人手一杆这个时代很少见的兵器——火铳,或者准确地说,在李丹脑子里它该叫火绳鸟枪。

火绳枪这东西,在李丹脑子里是十五世纪在欧洲出现,十七世纪才在华夏广泛使用的。

按前朝年号算下来,现在是十五世纪中后期。

初次看见火绳枪把李丹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这个时空还有哪些和前世不同。

忐忑之余也庆幸火器的出现。不怕你有,就怕没有。

有了便可以在这基础上使用、仿制或改造,没有的话凭空搞出来就像铅笔和马车转向机,一次、两次可以,太多未免就有些让人莫名。

李丹很理解大家的心情。没见过、没使过,这又是火又是响动的,比过节放的爆竹可响多了。一群没经历过大阵仗的农夫谁不害怕?

他看看缓过脸色的诸人。看了眼立在五十步外的十几块白布蒙面的靶子,招招手。刘宏升的亲兵从那边一个土坑里露出头来。

“打中几个?”李丹大声问。

那亲兵手脚并用爬出来挨个去看,然后大声回报:“禀防御,打中三个!”

李丹回头让一名铳手装填好,接过来抬头看眼前方,说:“右起第三个。”说着抬枪闭上左眼瞄了下,扣动扳机。

那扳机比他想象要紧些,似乎停了一息才听到“咔嗒”声,又隔半息才有“轰”的一道闪光,后坐力让他右肘向后抖了下。

扑到在地上的亲兵忙爬起来,跑过去看右手第三块白布。然后惊喜地叫:“恭喜大人,一枪中的,大人神射!”

顿时身后众人一片欢呼、喝彩。连宋教头也惊讶地抱拳:“防御好身手!”

原来李丹见到火铳时震惊片刻,之后便去官军队伍里问谁用过这东西,才知道这如今还是个稀罕物。

宋小旗原来在卫所用过,居然还知道三段射击可使火力连绵不绝。

李丹亲自向盛把总讨来教刘宏升这队人使火铳,好在对付乱匪时派上用场。

自入寺开始他们已经一直在这里练习,李丹觉得日子临近,所以特来看看进展如何?

他低头把玩了番,发现铳后把手上刻着行小字:靖武三年南海外藩交趾国太原府造。

咦,这东西竟然是交趾造的?他惊讶地问:“这铳哪里来的,怎么到弋阳县?”

“防御有所不知,交趾得到红毛国传授以造精密火铳闻名。

我朝令其每年进贡三百支至京师,另外南直隶每年收购三百支。

估计这便是从南京兵部武库司发过来。

标下在卫所也用过他们造的火铳,比咱们自己造的要好。

不容易炸膛,机件修缮、维护方便,没那么多花俏,最是实用。”

“这样呵!”李丹点头,他想起皇帝在信中提到的交趾铳好于兵杖局产品的事。

李丹将铳还给铳手,朝大家说:“火铳的原理很简单,扳机让龙头落下,龙头上的火绳点燃药池里的火药,火药被引燃后将事先压入的弹丸喷射出去。

有人刚才担心铳管炸裂,可你们看管壁有多厚实,哪里那么容易炸开?

一般来说好铳的铳管可以打几十发才需要更换,而一仗下来你能打个八、九发就很不错了,有时打三发左右敌人就已经到近前。

那时大家就需要拔刀而不是继续用火铳啦。

有人说刀枪很好用,干嘛用火铳?因为它比弓箭打得远!

我们不能让敌人轻易冲到近前来搏杀,最好在他们奔跑的途中就杀死、打伤他们。

这样才能打击其士气,保护自己的兄弟,让其他人有机会做好战斗的准备。

有人又要问了,为什么不用弓箭?

训练弓箭手要一、两年时间,可火铳手几天就可以。

普通弓箭能抛射一百到百五十步,但火铳轻易射到百五十至百八十步。你们看,这就是火铳和弓箭的区别。”

他说完看着吃惊或讶异中“嗡嗡”议论的人群。

待刘宏升和宋教头呵斥下大家重归安静,李丹接着说:“我们马上就要和乱匪面对面作战了。

你们能把火铳学好,装填、射击、换位速度快,可能会直接关系我军的成败。

咱们是得胜还乡耀武扬威,还是做那伙子土匪的刀下鬼,全在大家现在努力的成果。

刚才你们队正抱怨教头太严厉,我看并不过分!今天严厉,明天才能少流血、活下来!”

他大声说着,看了宋教头和刘宏升一眼,又说:“大家都是我余干的兄弟,到了那天,我会和你们站在一起作战,我的命也交在你们手里!

你们只管装填、发射、换位,其余的交给我。我一定让你们能或者再见到家人!”

说完又向大家介绍了自己使用火铳的体会和几个瞄、射的动作要点。

招手让宋教头过去,李丹轻声说:“教训可以,别打伤了、打跑了、打心寒了,那我这营兄弟可不好带啦。”

宋教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咱其实吓唬他们,也没下死力打。”

“要罚有的是办法。”李丹微微一笑:“一人做错,全班受罚,背着铳一字横肩做蹲起,其余的人给数着。类似这样的法子让人记得更久,对不?”

“哦!是、是,防御高明,承教!”宋教头躬身抱拳。

李丹拍拍他肩膀,然后让宋教头继续带领大家训练。刘宏升送到寨门口,说:“想不到三郎对西洋火器也了解。”

“你还记得赛魁星从杨百户那里看到又送给我的两本泰西书籍吗?那里就有这东西的记载,我今天总算第一次实际用了用。”李丹嘿嘿笑道。

“你也是头回用?就打中靶子了?”刘宏升不可置信地看他。

“什么东西用起来都有技巧,用对了工具才好使!我刚才说的那几点让大家多练习,到战场才不至于慌张。”

李丹说完看看周围:“一共有四十五人在训,都是宝贝。你们队其余人也要学着用,战场上有人受伤、阵亡,候补的可以立即替上去!”

刘宏升恍然大悟,立即答应了。

这时,李丹看见有两个传令远远地站着,便和刘二分手,快步上前问:“什么事?”

“防御,已通知到周营正,他们已派人去寻谭营正。”

“好。”李丹转向另一人。

“禀防御,已经在东塘见到盛大人的探马,他回去向盛大人报告了。”

“很好!”李丹高兴地拍下大腿:“游三江水面胜了两场很看不起官军,定会贪图缴获分兵北上,那时他的死期便到了!”

又问:“现在有多少出征的兄弟已经回来了?”

“左营的跟着朱二爷回来几十人,跟着周营正的都回来啦。右营回来的大约有三个什,说周营正带人正善后,约莫还要个把时辰。”

周芹要负责拆拦水坝,监督队伍回撤,还得将借来的船只归还,并按每户二十斤米酬谢。

只要能打掉这伙乱匪,顺利将货物运到,些许折损报上去无关痛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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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下来的时候,游三江烦躁地敲着桌子,大声问部下:“一个人都没回来,你们吃干饭的?到现在查不清那股官军去了哪里,我要尔等何用?”

“将军,往凤栖关去的路谁都没走过,兴许是迷路了?您别急,再等等。”有人劝道。

正说着,忽听一阵喧哗,游三江还未来得及开口问,亲兵闯进来报告:

“将军,您快出去看看罢,他们在崖壁上点了好些火把,似乎还有人来来去去不知在做些什么。”

游三江忙出帐,伸着脖子往灵岩寺方向看。

虽然天暗下来,却由于崖壁上隔段距离就有火把照明,所以目标很明显,甚至可以听到有隐约的噪杂传来。

“这、这是怎么?他们在做什么?”周围的士兵都在不安地小声嘀咕。

“没什么大不了,”游三江故作镇定:“这是他们沉不住气怕了,又怕我们夜袭所以点上火吧壮胆呢!”

他挥挥手:“都回去睡觉,没事,朱校尉不是已经绕到他们身后去了?凌晨吃饱饭去官道上列阵,朱校尉进去后咱们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下午稍晚时候,朱校尉派来的亲兵抵达,得知他们已经出发游三江相信计划就要成功!

他暗自祷告苍天、龙王保佑,让自己明天一鼓作气攻破这座破寺。再耗下去,队伍的干粮怕要见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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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游三江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似乎来到一条大河边,烟波浩渺、一望无际,身后官军滚滚杀来。

游三江跳进水里,但是很莫名,那河像是自己会长似地令他怎么也游不到岸边。

正在他觉得筋疲力尽,惊恐万状的时候,忽然有人拉他的胳膊,叫:“将军、将军醒醒!官军,有官军!”

“啥?有官军?”他吃一惊翻身坐起来,发现侍寝的小娘躲在脚头瑟瑟发抖。

一名部下正满脸急切地看着他,浑身的脚臭汗臭熏的他恼火,一巴掌打过去骂道:

“混账东西,谁让你闯进来扰老子睡觉?”

“将、将军,是军情。”那部下尴尬地跪在地上磕个头,继续说:“去北面的哨探刚刚回来了,说有百多个官军出山正往南来。”

“真有官军?”游三江觉得自己脑子还有点懵,拍了拍脑门,叫:“哨探人呢?叫过来老子问话。”又吼那小娘:“别缩在那儿了,赶紧伺候老子穿衣服!”

不一会儿,哨探便跪在游三江面前。

“你娘的,怎的昨晚不回,莫不是叫官军捉了?”游三江一脚踢翻他骂道。

“将、将军,小人不敢呐。”哨探连连磕头,说:

“小人走累睡着了,醒过来才发现周围全是官军,也不知何时来的!小人不敢动,整整趴了一夜才瞅空儿跑出来!”

“到底有多少官军,你看清没有?”游三江有些不耐。

“少说有百来人,领头是个百户官。”探哨忙回答:“手底下有十几个圆牌,大约二、三十人着甲胄,其他人都持枪和矛,没有马匹。

呃,小人听他们说话,似乎在树林子里走了两天,总算来到平地,当兵的都很高兴!”

圆牌是指亲兵或总旗官、小旗官携带的圆盾,藤或木制居多,讲究的表面蒙有皮革。

有甲胄在身的要么是总旗官、小旗官,要么是弓手。

这哨探还算负责,把官军实力看了一宿记得牢靠,而且三言两语就说清楚。

游三江气稍微消了些:“那他们现在在哪里了?”

“小人听他们话,大约是往官道这里来的,因为有人提到油麻坪。昨晚遇到他们时是在雷公头。”

“这样?”游三江心里打个转盘算下,说:“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然后命人:“去,让刘校尉过来见我!”

这刘校尉是他带出来的两个副手之一,且是跟他很久的弟兄。

听说游三江召唤,手里抓着张咬了一半的饼子跑来:“官军来了?大哥唤我,何事?可是要出战?”

游三江笑着抹抹短须:“我与那朱校尉约好,叫他走小路抄入灵岩寺背后。

估计这会儿尚早他还未动手,尚有几分时辰。

探哨说官军有百来人,要走油麻坪。

吾还不知他们来头、想做甚,不过若打起来被他们搅了不是耍的,有些担心。”

“所以大哥叫我来做个商量?”刘校尉撇撇嘴:“百来人而已,请给小弟百人,我去砍了那带队官的头来,再与大哥同去攻打灵岩寺也不晚!”

“正是这话!”游三江大喜:“吾弟素来勇猛,官军岂能奈何你?本将分拨两百人,你速去北塘边芦苇里藏了。待那伙官军路过,中途截杀之!”

刘校尉大声应喏,转身雄赳赳地走了。不多时便点齐两百人来朝北方飞奔而去。

这时天色已经发亮,山谷中雾气消退,前边的灵岩寺又历历在目。

游三江正命人造饭、全军备战,忽然听到叫嚷声由远即近,不禁怒气冲冲:

“何事又在喧哗?本将仁义,屡屡宽容,这一次次的没完了么?”

命左右:“将鼓噪军心的首犯拿来见我!”

很快亲兵便架着个面无人色的倒霉蛋进来,说:“将军,是此人先叫喊起来的。”

“将军饶命,是、是事出有因,实在是小人猝不及防被吓到了,不是有意啊!”那家伙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何事让你惊慌?”

“那、那崖壁上,好、好多人头,我们自己弟兄的……人头!”

“胡说!”

“真、真的,小人等在营外巡营,雾散之后就瞧见那上边不知什么一串、一串的,小人好奇就凑近了些。

那、那是弟兄们的脑袋,有几个还、还是小人同乡呢!”

游三江腾地跳起来,气急败坏指着他恶狠狠道:“若是有假,我斩你祭旗!”

说罢便叫来亲兵,命他带两个人,骑上牲口过去看看到底是何情形。

不一会儿,就听见寨子里更是一片大哗。

这回他刚走出帐,就有小头目跑来禀报:

“将军爷,不好啦!我们的人刚到灵岩寺下,里面冲出个穿缁衣(黑色衣服)的黑大汉,使双刀斩落了我们两个,只一人逃回!”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两颊苍白的跌跌撞撞跑进中军,哭道:

“小人得命奔回,特来报与将军。那崖壁上挂着的确是咱们弟兄的人头,且都是追随朱校尉的那些人!”

原来那三人为想看得更清楚便靠得近了些,不料被对方所袭。

游三江目瞪口呆,脑袋里一片空白。计策明显是破了,那五百来人也不知能够几人逃脱?

正在胡思乱想,亲兵又带进一人,却是那朱校尉当初派来报告的传令,报说他今早返回去路上,发现路被洪水淹没。

“南边到处是水,没船根本过不去!”他说。

归途已断!游三江一个激灵:“看来现在只有向前,不击溃灵岩寺这伙人既没法对全军交代,也无法继续西进凤栖关!”

他咬牙下令:“擂鼓聚兵,祭旗出战!”

“呃,请将军示下,咱们拿什么祭旗?”

游三江用狠毒的目光瞟眼那被吓得还在哆嗦的倒霉蛋:“就用他!从他开始老子就走逆了,不杀他这晦气的杀谁?”

“斩!”

随着一声断喝,光芒一闪,大刀朝着倒霉蛋的脖梗上飞速降落。

这小子已经被布条勒了口,这会儿想喊什么都没用了,何况他已经屎尿失禁摊在那里。

搁在砧木上的眼睛闭着,谁也不知道他此刻是活着还是已经吓得晕死了。

闷响过后,血水喷溅在旗杆下,游三江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开始兴奋起来。

这才对,才是当大将军威风凛凛的感觉。他杀气腾腾地扫了眼台下,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让游三江非常得意。

“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他大声喊道:“全军听令,敌寡我众,无需犹疑。

出营作战,攻取灵岩寺。官军的万石军粮、数千两饷银在等着儿郎们呐!”

几个亲信趁机鼓动,终于带着士气高涨起来。于是营门被打开,众人鼓噪而出。

这时有个亲信小头目回头看了眼,有些担心地问:“将军,咱们都出去,营里就剩下些伙头、马夫和挑夫,不留些人守营么?”

“你当我乐意?这不是人手不足嘛!”游三江轻声对那亲信说:

“不过不要紧,刘铁锤带两百人对付官军百来人怎么也不会输。用不多时辰,等他回到寨里不就保全了?”

“哦,将军高明,我怎把他这路给忘了!”亲信连忙恭维说。

前行两里有余便是正对山门的官道,这时就见前面有士卒从里面出来,搬开了鹿角等物,后面便涌出大队来。

游三江忙令手下压住阵脚,自己在马上向对面观望。

只见先头两列都着官军服色,各数十人来到路肩东侧站定。

中间前排是数十面长方的木盾,盾后人不少穿青衣,看不清用什么器械,后面是两排弓手,两侧各有数个纵列。

西侧却没那么齐整了,聚成三块,两大一小。最后从上面下来几匹马,为首一批铁灰色高大神俊,骑马的是名小将,青色对襟箭袖、青色披风。

那马直走到中军大旗下站定。游三江这时才注意看那面杏色的古怪旗子,上面大大地写个墨书的“李”字,由一名壮大汉子扛着。

旁边同样打个古怪的立幡,上面写着:弋阳卫防御团练使。

这时有小头目指指点点地告诉游三江:“将军,那扛立幡的,便是今早出来使双刀杀我两位兄弟,夺走两匹快马的黑厮!”

“我还道是个首领,或者官军旗官,难道只是个护旗的力士么?”游三江闻言勃然大怒:

“这厮伤我兄弟性命、毁乱我军斗志,誓必杀之!”随后便传令,有取黑大个人头者赏银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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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来到旗下,李丹也在抬头看自家的旗、幡。

黑老四呵呵地笑:“防御莫怪,找不到合适的,只好向老和尚借来暂用。”

“你将人家龛前帐幔取来,不怕佛祖怪罪?”李丹哭笑不得。

“怎会?我等为人间斩妖屠魔,此大功德也!呃……最多功过相抵,不妨事的!”李三熊憨憨地回答说。

满头黑线,李丹想想已经写上了,将就用罢。

“打完这仗,给人家送块银子做布施,不可白拿。否则咱们和对面那伙儿有甚区别?”李丹说。

黑老四赶紧应,回头朝赵敬子挤挤眼——上面的字是这位宗室的大手笔。

看看对方阵势,李丹扭脸对麻九叫:“麻叔,右翼的事情拜托啦!”麻九举起手中的长枪做回应。

他再看看自己身边的周芹和萧天河:“不知道去找谭大哥的兄弟怎样了?”

“就算老谭他们没能及时赶到,对面这伙人也逃不掉!”萧天河说。

“是啊,咱们出来近九百人,两边人数差不多,就看谁更厉害!”周芹表示同意。

但李丹微微摇摇头:“对面虽是乌合之众,但不少是作恶多端的老贼。

那个游三江虽不擅陆战,难保他看出左翼的弱势,肯定先攻左翼。两位大哥,中路就拜托了。你们千万挺住一时,为麻九爷合围争取时间!”

“放心,你把帅旗和铁山都留给我们,守不住中路算我兄弟无能!”萧天河大笑。

李丹哈哈一笑。

随着周、萧喝一声,前面几排的军士向两侧闪开,让开条道路,铁山轻快地跑出,来到阵前。

李丹策马在自家阵前往来驱驰,抽刀在手大呼:“万胜!”

阵中众人也跟着大呼:“万胜,万胜!防御威武、威武、威武!”

两三个来回后李丹从自家左翼进去,在几棵树后面跳下马。

朝迎面而来的赵敬子点点头,解开颌下和腰间的带子,摘了披风丢给他,然后李丹向大汗淋漓的毛仔弟问:“怎样?”

“盛老总昨天夜里就到了马鞍山藏着,叫我回来禀告,今早林百户他们肯定到油麻坪。

若是敌人大队出营攻寺,请防御在东山点两堆烟。他那边动手时,也点两堆烟。”毛仔弟急急回答,说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好、好,你辛苦了。下去休息罢。”李丹边安排人去东山点两堆火。

“我不,这都要打起来,小人怎能去休息?”毛仔弟不肯。

李丹瞪眼说:“你现在不休息,不吃东西、喝水,等会儿怎么有力气救治伤员?”小老表这才笑笑闪到后面去了。

这时队伍里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因为高大的铁山驮着披上青色披风的赵敬子,又回到中军重新站在旗下。

这边的耀武扬威气坏了游三江,放在腿侧的指尖不住抖动。

心腹懂他心思,骂道:“泼耐这厮,分明还是个娃娃,也敢在将军面前撒野?爷下令罢,我等一拥上前将他拿了,倒吊九个时辰看他还敢嚣张!”

他这句话倒让游三江冷静下来。

来回看几遍对面后他冷笑:“尔等可知他为何如此做作?”众人摇头,或说小儿得志罢了,游三江冷笑:“不,他那是心虚!”

“心虚?将军此话何意?属下看来两边出战人数相当,他除去有几个官军和弓手撑腰外没什么长处,何来心虚?”心腹不解。

“尔等细瞧,对面军阵可有什么蹊跷?”

“呃,似乎一半精,一半杂?”心腹回答。

“对嘛!当初冯三回来报说他们只有少数官军,和二百多团练乡勇。

喏,你从东看过来可不就是这样?而且官军胆小,选择在最东边。

哼哼,他们的算盘肯定是打不赢就往凤栖关跑!”游三江用鞭梢指着,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理。

“那,将军的意思是……他们西边这一半,实际都是些民夫不成?”

“对呵,这伙人没经过训练,所以服色杂、站得也是乱七八糟,手里长长短短什么都有。”

游三江狞笑:“就拿这群农夫开刀,冲垮他们后,那些民团和官军不在话下!”

说着便传下令来,让最有战力的几队调往西侧,自己亲自带队攻击,一名心腹头目带队作为佯攻进攻中路。

一时间战场上喊杀声大作,烟尘四起,所有人的心脏都激烈跳动起来。

东山的望楼上,有两、三个人站负责瞭望和关注战局,看到对方动了立即向下喊话,再由李彪带的传令们到下面报告给李丹。

指挥前面两个大阵的,左边是一窝蜂顾大和宋九一,右边是杨乙和瘦金刚张钹。

见敌人开始冲锋,四支警笛立即吹响。

正在指挥中的游三江就觉得对面好像一下子乱了,心中大喜!高叫:“儿郎们,冲呀,杀过去!”

就在差三十来步远近的时候,忽然对方不知怎么摸出上百张圆盾来,上下摞着围成个半圆,从缝隙里便露出枪尖来。

游三江吃了一惊,叫声不好已经来不及,他的右翼前锋像潮水般拍打在这个盾阵上,接着便是连声惨叫。

人家下边有枪矛,上面有链枷,顷刻间便打倒了十几人。

这时中军的弓箭也射在了乱匪们的左侧,方盾后面伸出的竹枪、铁矛照样不少,使得攻势为之一滞。

游三江在马上伸长脖子看了看,见那百来个官军仍然未动,放下心来。

督促众人并立猛攻,又叫过一名头目,让他带数十人绕到最东端圆盾遮蔽不到处攻打。

这时两边上千人都在盾牌前拥堵不堪,为这堵单薄的墙反复争夺。

忽然有人倒下,几名匪兵突破方盾阵,在欢呼声中冲入盾墙。

但没想到黑老四将幡交给他人疾步向前,右手刀劈下打落为首者武器,转过身来左手刀已至,敌人来不及躲闪被从脖颈处砍刀。

然后他撞倒尸身,右手刀直进插入后面那人小腹。

其余几人惊骇之余也被几支刀、矛先后砍倒、刺穿。有人迅速补位,盾阵缺口再次合上。

游三江远远看见,叫声可惜。

忽听东端一阵大乱。原来是站在高处的传令发现敌人移动立即禀告了李丹。李丹拎起铁棍要亲自冲。

顾大怎会让他去?抢前几步带了一什过去,李丹忙叫苏偏头(苏正)带队跟上。

苏正前两日缴获了一对三尺打头锤,冲在金花阵中间如团团旋舞,接连打死四人,硬是把偷袭者逼退,令并肩作战的顾大刮目相看。

游三江见自己未能得逞,大骂笨蛋。忽听背后发声喊,有人用力拉他衣袍。

游三江回头顺着部下指的方向一看愣住了,两股烟柱在背后升起。

“怎么回事?”他觉得奇怪,看烟柱又不像是在自己大营里升起的。

等他听到周围人惊恐的叫喊再转回头,东山上两道烟柱也腾空而起。

这时候要是他还不明白就太傻了。“不好,他们在互相通气联络!为何事联络?”游三江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

他本能地想去看敌军主将在做什么、是何表情,不料这一看大吃一惊:“不好,中计了!”

“将军,我们再努把力就能突破啦,何来中计之说?”

游三江手指旗下:“看呐,刚才敌将分明身穿青衣,这会儿怎地成了褐袍?”

话音未落,忽然前边一阵警笛长音,就见那盾阵后头伸出几十根黑管子。

“砰、砰、砰”,随着火光和烟尘,游三江一哆嗦,他看到自己前边的人呼啦啦倒下一片。

“火铳!”他大叫一声。不料盾阵却打开了,露出三个缺口。

“啪、啪、啪”,三声不大,但动人心魄的爆响传来,游三江觉得脸边有个什么东西“嗖”地飞过,温热的液体淌下来。

“将军铳,他们有将军铳!”前边堆积的人里有人嘶喊着:“救命!”

“将军、将军,左翼败啦,败啦!”有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手指着背后方向大叫。

“胡说!小秦呢?”游三江怒喝。

“他、他被一箭穿喉,射死啦。官军已经围过来,将军,不撤兵就跑不出去啦!”

游三江急忙抬眼,这才注意到对面不知何时阵型已动。中军盾阵打开,几路纵队冲出来和他的人混战在一起。

那些官军,官军呢?他用眼睛搜寻着,发现官军已经绕向西北攻击前进,每五人组成一个团团的小阵,正不断将惊恐的人潮赶往这边来。

这时东端再次喊叫起来,有人跑来禀告:“将军,敌人、敌人,从东边杀来的,我们抵挡不住了!”

“东边不是都被水淹了么,哪来的敌人?”游三江糊涂了:“唉,罢、罢,今日看来被那小子算计了,且退兵再做打算!”

话音未落,对面又响火铳声,这次没那么多,却连着响了三声。

游三江觉得身体一震,坐下的战马忽然惊叫着倒下,几名亲兵冲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拉出,背上便走。

他身后响起鸣金声。这下不得了,众人马上泄了气。

看着前边同伴的尸体或伤躯,正犹豫还要不要继续作战的右翼像退潮般夺路而逃!

途中却又撞上被官军驱赶过来的左翼,本是一家的两拨人互相争执、推搡着,人人都想先走。

有些人途中甩掉了武器,有人脱掉甲胄,甚至有人扔了一直带在身上的财物。

都想奔回营地,那里应该比外面安全!

两里多地没多远,很快就到。

跑在最前面的的人忽然站住,指着木栅“啊!啊!”地大叫起来。

后面的人有的从他身边跑过,还回头看看,不知这位仁兄在发什么神经;有的停下脚步,软软地跪倒在地听天由命。

那营地里分明插着官军的红旗,还有面认旗上写着斗大的“盛”字。营门倒是开着,可有谁敢进去吗?

李丹追到的时候,瞧见盛把总笑眯眯地扶着刀柄站在路边等他。

“大人好雅致,在这血腥的战场上吟诗么?”他开玩笑道。

“我会做个屁诗,三郎学问大,倒不妨来一首。”盛怀恩用下巴示意:“你看,这么多俘虏,抓都抓不过来!

听说还有跑太急,一头扎在地上就起不来的。

你在佛祖面前都做了些什么,把人吓成这样?”

李丹哈哈大笑,抱拳说:“您先忙抓俘虏,我还得带队搜那个匪首游三江去!”

“放心,他跑不了!”盛怀恩很有自信地说:“大营被夺,麻油坪他去不得,只好往北塘跑。我已经布置了三哨人骑着骡子往那边巡视。

林百户的人打扫完北边也会往那边赶,你最好派些人手封住他往东的路,我估摸这小子看情形不对会转身去北下塘。”

“得令!”李丹抱拳,一边拉转马匹,一边下令:

“传令,一窝蜂和宋九一继续往北追,杨乙和瘦金刚往东搜,刘二哥的火铳队跟着我,麻九爷保护辎重,宋小牛带镇抚队巡视战场、维护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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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三江醒过来的时候昏昏沉沉,好像一切都在梦中。

恍恍惚惚地他还在马背上,他想起那马儿中了铳弹嘶鸣倒地,怪不得怎地也下不来。

忽然又觉得不对,自己好像是被几个部下救起了,还曾经记得趴在那人背上,闻到他一身冲鼻子的汗味儿。那怎么……?

他试着动动手臂,“啪唧”,手边湿凉且粘滑。“妈妈的,这是什么鬼东西?真是倒霉透了!”

他气愤愤地自言自语,用力睁开双眼,然后怔住了。

眼前黑黢麻嗒不知是什么,他费了些脑筋才明白过来,这是自己沾满黏稠淤泥的手。

“这帮王八崽子,做事越来越没规矩,竟敢怠慢老子!”

游三江怒气涌上来,转动着脑袋想找人发泄,忽然看见不太远的垄上站着一个高大的人。

“这……好像不是我的人?”他感到疑惑,想不起来哪个队里见过这样魁梧的个头。

他使劲闭闭眼又睁开,想努力看得更清楚。

他真的看清了,那全身肤色黑红油亮,眼神满是不屑的汉子,看上去比自己黑多了。

他步伐坚定、有力,身后还跟着两个持矛的武士。

游三江浑身一紧,他想起来了,自己阵前曾经说过要悬赏那个黑大个的脑袋!

他急忙想远离这个地方,却发现自己倒在一大水塘的围堰下,再往前六、七步就是水面。

波光粼粼的水面让游三江感到亲切,咱可是游三江,龙王面前都报过名号的人物!

他挣扎着要起身,谁知身下一阵剧痛传来,让他不由大叫一声重新倒下去。

呼痛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瞧,那儿有个活的!”一名持矛武士对同伴大声道。

这下连那黑大个也看到了芦苇边扎手扎脚的那堆烂泥。

他们迅速靠近,游三江摆着手想阻止他们,但是下身太疼了。

他喉咙里不断发出短促的嘶吼,身体在泥里左右摆动,像条被扔到河滩上挣扎的鱼。

“天爷呵,这人没救了!”先到一步的武士将矛拄在地上,低头观察他的伤势,然后回头大声说:“黑哥,他腿都断了,胯上好像被什么东西打碎啦全是烂糊糊的!”

黑老四走过来看,却不知这是谁,阵上离得远又迎着太阳看不清对面,而游三江认得他。

黑老四摇摇头:“可惜了一条汉子,给他个痛快吧。”

“别、别!”游三江声音微弱:“我是将军,是将军。”

“他说什么?”

“好像说是什么将军?”

黑老四直起腰来,朝天鼻哼了声。

他知道的敌军将军就是李丹常提到的那个什么游三江,但是他没工夫,也不确定这家伙是不是此人。

“管他呢?反正他也活不成了。难道这又是泥、又是血的,你俩给抬回去,还是背回去?”

两团丁听了立即撇嘴,满脸不情愿。

“既如此,活的、死的不一样?”他说完用轻蔑态度居高临下对游三江说:“与其受罪,不如帮阁下解脱早出苦海,下辈子可别当贼受罪了!”

“不、不,你听我说……。”游三江还想开口,黑老四已经没耐心,将手一挥,立刻一根长矛刺进了他的腹部。

“叫你多练练就是惜力,这会子连个垂死的躺在这里你都刺不准。走开!”

另一个推开一脸尴尬的同伴嘁了声走上前,狠狠刺在游三江的颈上。

“看见没?学着点儿,真是个雏儿哩!别愣着啦,去取下他首级来!老子做伍长不是白给的,你娃儿日后莫再不服!”

他推开脸羞成红布的同伴,拉着黑老四走了几步,小声说:“黑哥,你说这个小胡子不会真是那游三江吧?”

“谁知道?看胡子和冯三说的有几分相似,拎回去交俘虏辨辨不就晓得了。”

黑老四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刚把发髻拎起来的团丁叫:“哎,兄弟,那家伙的锁子甲蛮好,可别弄坏了,要先解下来呵!”

等他们再爬上围堰的时候,黑老四相中的那副锁子甲用布条捆扎着,挑在年轻团丁的矛尖,上边还挂着游三江那双厚底的牛皮靴——这是他自己留的战利品。

伍长则得意洋洋地朝自己新得的一对牛皮刻花护腕看了又看。

游三江的脑袋被头发束在矛尖上随他步伐来回晃荡,嘴巴微微张开,痛苦而不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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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帮阁下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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