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郁且镛失望后,朱云怡本已打算即刻返京。然而赵王夫妇和张可婉的到来让他决定再在昆明待上一段时间,毕竟沐爱荷远嫁已久,此刻好不容易回一次娘家,岂有即来即返之理?而张可婉活泼好动,对昆明的一切美景风俗都感到新鲜且好奇。沐爱荷作为土生土长的云南人,对云南的美景再熟悉不过,故而时常带着张可婉、朱云怡、郁且狂和赵王等人到昆明周边的轿子雪山、抚仙湖、石林、红土地等地游玩。
每次外出游玩时,她总还会叫上另一个人——沐俨。作为未来的沐府之主、云南之王,沐俨对云南的风土人情、山川名胜烂熟于心,故而每到达一个地方,他都会详细地给众人介绍当地的民风民俗、山川景色。
众人整日游山玩水,倒也过得不亦乐乎。郁且狂和朱云怡仍然住在沐星的樱花巷,而张可婉、沐爱荷和赵王则住在沐府。因为哥哥嫂嫂和好朋友都住在沐府,故而每到有空之余,朱云怡都会带着郁且狂前往沐府。
这天赵王夫妇、沐俨和张可婉又来樱花巷找朱云怡和郁且狂,众人向当地村民借了条船,在浩渺的滇池上泛舟许久,回到岸上已是日暮时分。因为天色已晚,沐星便没让他们回家。
这么多人住在小院难免拥挤,但好在他们感情极好,因此倒也其乐无穷。众人秉烛夜谈了许久,直到深夜才各自回房休息。
因为小院不大,故而沐星便让朱云怡、沐爱荷和张可婉到东厢房休息。郁且狂一直住在沐晨房中,故而赵王和沐俨便随他到沐晨的房间歇息了,剩下的竹沥姑姑、朱砂、青黛、蓝雪、钟钧和荀㠇渚等人则住在西耳房中。
因为秉烛夜谈到深夜,故而众人都有些困了,回房后便很快睡着了。
也不知到了何时,熟睡中的朱云怡突然感觉被人推了推,然后又听耳边有人说道:“云怡,嫂嫂,你们可听到一阵呜咽的箫声了?”
是张可婉的声音!
此时朱云怡还有些迷糊,却也依稀听到了一阵箫声。
“早就听到了!”沐爱荷答道:“只是半夜三更的,不知何人在月下吹xiao(箫)。听那箫声如此幽怨,不知吹xiao(箫)者有多少愁思难解,才会这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这时朱云怡已然清醒,她又认真听了听那箫声,果然觉得幽怨不已,让人听之便忍不住心生伤感。
刚开始她们只道是当地村民深夜外出打鱼,因长夜无聊才靠吹xiao(箫)打发时光。然而那箫声不但许久未绝,反而越来越悲凉。
这时好动的张可婉突然说道:“不如我们循声去看看吧!那人深夜吹xiao(箫),只怕也是个伤心之客。咱们好好劝劝他、和他聊聊心,别让他在深夜独自伤心。”
朱云怡和沐爱荷正有此意,于是三人便起身穿衣,穿好衣服后便打着灯笼出门了。
然而刚来到门口,她们便看见院中有三个黑影。张可婉还以为又有人意图深夜伤害朱云怡,立即左手成掌、右手作拳朝三人攻去。
其中一个黑影顺手格开了张可婉的进攻,然后轻声说道:“是我们!小声点,姑姑还在休息,别打扰到她!”乃是沐俨的声音。
“大半夜的,你们怎么鬼鬼祟祟地站在院中。”张可婉急忙收回了攻势,同时奇道。
原来院中的三个黑影便是郁且狂、赵王和沐俨。他们同样也听到了那阵箫声,故而准备出去看看,岂知刚到院中便碰到了同样闻声而出的朱云怡、沐爱荷和张可婉。
想到大家竟如此心有灵犀,众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便一同去找那个吹xiao(箫)之人了。
循着声音的来向,他们一直来到了滇池边的打渔湾。此时月色皎洁,刚到打渔湾,他们便看到一人全身红衣,正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吹xiao(箫)。她朝北而坐、眼中似是含有泪水,月光照耀下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正是沐俨和沐爱荷的姑姑沐星。
众人均没想到吹xiao(箫)之人竟是沐星!朱云怡精于乐理,虽然平日多以弹琴为主,但于笛箫却也十分熟悉。适才在樱花巷时,她便已听出此为洞箫经典曲目《长相思》。此刻见沐星月下吹xiao(箫),又听箫声呜咽,她便顺着节拍低声唱道:“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此时沐星也注意到了他们,于是她急忙擦了擦眼泪,然后笑着问众人:“半夜三更的,你们不好好待在房间里睡觉,怎的跑来滇池边吹风了?”
“前辈不也深夜未眠,于深更半夜在滇池之畔吹xiao(箫)吗?”张可婉反问道。
沐星笑了笑,答道:“老婆子年纪大了,晚上睡不着,这才跑来滇池边吹xiao(箫)。你们正值大好年华、年轻力壮,难道也像老婆子一样睡不着吗?”
这时朱云怡突然想到前段日子和沐星住在一起时,总能在熟睡中听到沐星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叹息。她能感受到为了不打扰自己,沐星已尽量压低声音,不论是翻身还是叹息都格外小声,然而次数多了之后,还是被她察觉到了。
同时她又想到之前也经常在深夜听到阵阵呜咽的箫声,只是以前的箫声远没今晚这么幽怨悲凉,故而也没有太过在意。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目光转向了郁且狂。
郁且狂似乎知道朱云怡想对自己说什么,然而他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朱云怡突然又想起沐星平时极度嗜酸,又偏好绿色食材,又对油腻之食颇为抗拒,于是她立马问沐星:“星姨,您是否经常觉得眼睛干涩、食欲不振、容易疲劳?又是否有掉发之烦?”
沐星没想到朱云怡竟会突然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认真地答道:“确实有!”
“我还注意到您喜好酸味,抗拒油腻之食,对绿色食材情有独钟,不知我说的是否正确?”朱云怡又问道。
沐星点了点头,答道:“的确如此!你倒心细如尘,加之勤奋努力,假以时日定会成为一个卓越的医者。”
见朱云怡突然“不着调”地问沐星这些问题,众人都觉得颇为奇怪。然而郁且狂知道她向来沉稳得体,既然开口问了沐星这些问题,想来定是看出了什么。他担心沐星的身体,便急忙问朱云怡:“怎么了,云怡?星姨……她……”
“不必太过担心!据我初步判断,星姨应该只是肝不好而已。”朱云怡答道:“不过医家最忌讳片面施诊,讲究的是四诊并重、辩证施治。此时天色已晚,我也难以继续诊断,待得明日天亮后再望闻问切,这样方能得出结论。”
“我信得过你的医术!”沐星答道:“既然你已初步判断我的肝不好,想来确实会存在问题。”
“有无大碍?”郁且狂、沐爱荷和沐俨异口同声地问朱云怡。
“肝乃五脏之一,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若说肝对身体毫无影响,自然是无稽之谈。然而我初步判断,星姨只是因为常年忧思过度,加之容易生气,又时常熬夜,故而肝有些不好,想来当无大碍,但具体结论还是得明日诊断之后方能得出。”朱云怡答道。
忧思过度、容易生气、时常熬夜,这些都是沐星这些年来的常态。见朱云怡竟然说得这么准,她不由得对其颇为佩服。
“星姨,想来您也时常酗酒吧?”朱云怡又问道。
来到樱花巷后,朱云怡极少见沐星饮酒,然而见她肤色黯淡、眼圈发黑、眼白发黄,同时又在地窖里闻到酒味后,朱云怡便暗想沐星该是个喜欢饮酒之人。只是那时她尚未注意到沐星的身体状况,同时饮酒毕竟是他人私事,自己也不好多管闲事,因此也没太多在意。
沐星再次点了点头。当年因为心上人另娶他人,沐星大受打击,时常借酒浇愁。后来她心灰意冷远走云南,也不时用酒水麻痹自己。当年沐晨还没被害,故而还能不时约束和开导她,让她切勿饮酒过量。然而自从沐晨被害后,沐星更受打击,加之无人约束,她借酒浇愁的次数便也越来越多,如此便慢慢有了酒瘾。
虽然生活再也离不开酒,但沐星也不知过量喝酒对身体不好,又听说郁且狂也嗜酒如命,她不想给晚辈做不好的表范,故而自从郁且狂和朱云怡到樱花巷后,她便很少当着他们的面饮酒,还不时告诫郁且狂,让他适量喝酒,不可贪杯好饮。
看着沐星手里的洞箫,朱云怡温言道:“前辈,长相思,摧心肝。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相思黄叶落,白露点青苔。春日已到,已是养肝之时。相思无益,倒不如不思。”
沐星不但功夫高强,于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也格外精通。这些年她虽远居云南,当年的心上人也早已儿孙成全,但她却从未忘记过当年的情郎。李白曾写三首《长相思》词,每一首都被她背得滚瓜烂熟。在这三首《长相思》中,她最喜欢的又是“长相思,摧心肝”和“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两句,这些年每每想念情郎时,她都会拿出洞箫吹上一曲《长相思》,同时不断反复吟诵那句“长相思,摧心肝”和“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或许是因为平时说得多了,故而晚上说梦话时,她也情不自禁地咏出了这两句词。那时朱云怡和她住在一个房间,故而自然听到了她的这些梦话。
听朱云怡说起“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时,沐星的脸色不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