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荣芷坐在林清风的小院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指,等着他归来。
刚搬来这里时,她曾想直接住进万行那间空屋,却被林清风以死阻拦。荣芷无奈,只能在林清风院门另一侧另盖了一间小屋。虽不如荣府豪华,但胜在舒适自在。
这一年里,两人从陌生到熟悉,到如今荣芷每日都会坐在小院里等他捕鱼归来,像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林清风每日清晨依旧捕四条鱼,换五个铜板。
荣家曾想多给些银钱,被他婉拒了。他的理由是:"一个铜板是救济,多了便是施舍。"
"回来啦!"
院门被推开的一瞬,荣芷的目光从指尖移向门口,落在林清风脸上。只淡淡一句,没有半分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并非她不懂事,而是被林清风拒绝过太多次。
"今天想吃什么?"林清风放下渔网和那柄锈迹斑斑的剑,随口问道。
"嗯……炒白菜。"荣芷想了想。
"吃了这么多次还没腻。"林清风小声嘟囔了一句,手上已经开始麻利地洗菜。
"你做的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我怕这辈子都吃不够。"荣芷笑着说道。
"你们荣家的大厨,难道不比我做的好吃?"
"他们就会那几样花样,我早就吃烦了。"
林清风笑笑,没再说话。
一年的时间,万行离开的悲伤似乎被荣芷的到来冲淡了不少。但林清风心里清楚,总有一天,荣芷也会走。他只是享受眼下这段时光。
不过片刻,两道菜上桌——炒白菜,炒芹菜。
荣芷似乎很讨厌芹菜,筷子一次都没碰过。但对白菜却情有独钟,几乎全进了她的碗。
林清风一口白菜没动——他想全留给荣芷。
"今天应该是你最后一天送鱼了吧?"即便相处了一年,荣芷的举止习惯没怎么变,依旧是吃了一小口菜后才开口。
林清风的手顿了顿:"是的。"
"你打算找个什么活计?"
"还没想好。"
"不如来荣府当个护院?"
林清风抬眼看向荣芷,发现她脸上没有一丝调侃,便摇了摇头:"我不去。"
"因为我?"
"因为你。"
"你真是个榆木脑袋。"荣芷语气里带着嗔恼,"有我在,荣家没人敢欺负你。"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副后知后觉的神色,"哦——我知道了,你是怕人说三道四。"
林清风没有隐瞒,似乎也不想隐瞒:"是的。"
"哼,我看谁敢。看我不拔了他的舌头。"荣芷凶巴巴道。
"人言可畏。算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就来荣家。"荣芷丝毫不给他商量的余地,自作主张替他做了主。
"我说了,我不去。"林清风声音大了几分,也强硬了几分。
荣芷清楚,这种语气意味着他已拿定主意,绝不会改。
"有福不会享。"她气鼓鼓地扒了一口白菜,将筷子一搁,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林清风没有拦。一年里,这样的场面他们经历过太多次。
荣芷走后,他将碗筷收拾干净,拿起今早捞上来的那柄破剑。
"咔……咔……咔……"
"林清风,你磨那破剑的声音能不能小点,吵到我了!"荣芷扯着嗓子喊,显然气还没消。
林清风不理她,继续磨。直到剑身终于透出原本的寒光。
荣芷又走了回来。林清风手中的剑才磨到一半。
"林清风,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来不来荣家?"她依旧不甘心,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怒。
"咚咚咚——"
林清风还未来得及答,敲门声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一年了,这院门从未被敲过。上一次敲门的还是一年前的荣芷——自打两人熟了之后,这门便再也没被敲过。
"门没锁,请进。"说话的是荣芷,她似乎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门被推开。
两人同时愣在原地。
连荣芷脸上都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妒意。
美。太美了。或许"美"这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女子——九天上的仙女,大概便是这般模样。
剑祖看了一眼正在磨剑的林清风,笑着开口:"林清风。"
"是……是我。这位姐姐,您认得我?"林清风惊讶道。
"姐姐?我有这么年轻么?"
"看面相,您只比她大一点点。"林清风指了指荣芷。
"这句话,是我自出生以来听过最中听的一句。"剑祖笑意更深。
林清风挠了挠头——他不过是实话实说。
荣芷在一旁却气鼓了腮帮子。
"清风,可喜欢剑?"剑祖问。
"喜欢!"林清风毫不犹豫。
"我教你,如何?"
"您会剑法?"
剑祖不答,只单指轻抬。
林清风院中那些被他打磨了多年的剑齐齐一震,一柄柄泛着银光的宝剑破鞘而出,层层交叠,漫天飞舞,最后悬于剑祖头顶上空,如星河倒挂。
林清风呆住了。荣芷也呆住了。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那位上仙让她多与林清风接触——因为他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荣芷庆幸。庆幸当年她没有因为林清风的冷漠而放弃,而是搬到了他旁边,与他做了朋友。
"这次,可还有疑虑?"
林清风回过神来,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我与您素不相识,为何选我?"
剑祖笑了笑,将悬于空中的剑收回,几千柄宝剑各归其位,开口道:"因为它们。"
林清风看着那些他亲手打磨了无数遍的剑,沉默片刻,道:"我愿意。"
剑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显然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
"姐姐,我也跟您学剑,可以么?"荣芷立刻抓住机会,上前问道。
"你不适合。"剑祖摇头。
荣芷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你接近清风,目的虽有不纯,但这一年也算颇有耐心。念在你对他的照顾上,我可教你——不过并非剑法。你可愿学?"
"我愿意。"
剑祖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林清风身上,看着他手中那柄磨到一半的剑:"那把剑,不要再磨了。"
"这是最后一把了。磨完它,也算圆满。"
剑祖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有时候,不圆满,便是圆满。"
林清风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放下手中那半截锈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心中所想——有时候,不圆满,便是圆满。
剑祖见他放下剑的动作,笑意更足。没想到他的悟性竟如此之高。
她仰头望向天空,这一天,她等了很久。久到已记不清是多少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