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苔路,灰石板,小桥流水,景色秀丽。
列位看官,今日不讲故事,说一桩邪门儿的事。
话说神州以北,极寒之地,有座拔刀宗。
外头的人提起它,头一句话不是"武功高强",不是"门规森严",而是,"那地方,邪性。"
邪在何处?且听我慢慢道来。
这拔刀宗坐落之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高山一座挨着一座,座座顶上戴着三尺厚的雪帽子,终年不化。寒风一刮,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寻常武人到了那儿,不出半炷香就得冻成冰棍儿。
可偏偏,就在这苦寒之地的万仞绝顶之上,自不知何年何月起,便斜插着一柄宝刀。
不是摆在架子上,不是供在祠堂里,是生生楔进石头缝里,刀身半露,刀柄朝天,寒光凛凛,杀气腾腾。远看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山头,近看那刀身上的纹路,竟隐隐透着龙鳞之象,刀刃未出鞘,寒气已能削落三丈外的松针。
这刀,名号叫,「镇宗天刀」。
自拔刀宗立派以来,这天刀就杵在那儿,风吹不动,雪埋不住,雷劈不歪。多少代弟子从山脚爬上去,双手握住刀柄,咬牙、瞪眼、运气、发功,纹丝不动。
可这拔刀,有个要命的讲究,拔刀之前,须与刀签订契约。什么契约?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一旦手握住刀柄,那契约便自发起效,刀认你,你认刀,魂契一结,生死与共。
正因这契约玄之又玄,千百年来,爬上那座山的人,没有一个是庸才。寻常人连山腰都爬不上去,能到山顶碰刀的,哪个不是身负绝学、天资卓绝之辈?各大门派的亲传弟子、隐世家族的少主、散修中横空出世的怪才,一拨一拨地往那座山上涌。
可列位,您听到这儿,怕是要问一句,既然拔不出就要留下,甚至还有性命之虞,这天底下还有人愿意去拔那把刀吗?
有。何止是有,简直是趋之若鹜,争破头。
为什么?因为江湖上流传着一个说法,一个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的说法,那把刀,是上古神器。
传说中,此刀乃开天辟地时,第一道劈开混沌的雷霆所化。刀成之日,天地变色,万兽俯首。持此刀者,刀意所至,万法皆破;刀锋所指,神魔辟易。一句话,拔出来,便无敌于天下。
您想想,这世上有谁不想无敌?
那些天骄,哪个不是心比天高之辈?他们心里打的算盘,精得很,"拔刀宗那些人拔不出,是因为他们不行。我天赋异禀、根骨奇佳、身怀秘法,凭什么拔不出?"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没拔出来,留在拔刀宗又怎样?满门皆是天骄,我在此修炼,近朱者赤,未必不是机缘。更何况,那句"天刀择主"摆在那儿,万一我就是那个"主"呢?
贪婪、自负、侥幸,三样东西叠在一起,便是天下最烈的迷魂汤。他们看着山顶那道寒光,眼里看到的不是危险,不是陷阱,不是累累白骨,他们看到的是自己手持天刀、横扫八荒、天下无敌的影子。
可列位,您再往深里想一层,这千百年来,天骄一批一批地来,拔不出就留下。留下的可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百上千。
您算算这笔账。一个天骄,放在任何一个二流门派,都够当镇派之宝了。放在一流门派,那也是核心栋梁、未来的掌门候选。可拔刀宗呢?满山满谷,全是这种人。
您走进拔刀宗的山门,迎面走来的扫地道童,可能是某个隐世家族的少主。厨房里切菜的火工,可能是曾经在论剑大会上连败十七派的剑道奇才。拔刀宗的弟子,从外门到内门,从杂役到长老,没有一个修为低于宗师境。放在外面的江湖,宗师境已经是开宗立派的老祖级别了。可在拔刀宗,那是入门门槛。
就这么一个门派,堆满了天下最顶尖的天赋、最精妙的功法、最深厚的底蕴。各大门派辛辛苦苦培养几十年的传人,全让拔刀宗一家"收编"了。
久而久之,神州大地上便形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说破的局面,拔刀宗,已经成了神州最顶尖的宗门之一。
能与它并列的,不过寥寥数家,什么剑阁、凌霄殿、万佛窟,屈指可数。但即便在这些庞然大物当中,拔刀宗也是最让人忌惮的一个。不是因为它人多,不是因为它历史最长,而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的水。其他宗门有多少高手,江湖上大致有个数。可拔刀宗呢?那些被留下的天骄,消息传不出去,外面的人只知道某某"失踪"了,却不知道那人正在拔刀宗劈柴、练功、一日千里。你跟拔刀宗结仇,你以为你在跟一个宗门打,搞不好对面走出来的是三个"失踪"多年的绝世天才,修为早已深不可测。
所以江湖上有句半是敬畏、半是苦涩的话,流传甚广——"宁惹阎王怒,莫惹拔刀宗。"
可列位,这就奇怪了。一个能与天下最顶尖的势力分庭抗礼的宗门,一个坐拥天下半数天骄的庞然大物,为什么千百年来,从未有人站出来,拔刀称宗主?为什么这满山的宗师、大宗师、甚至半步武圣,没有一个人能拔出那把刀?
是刀太重?还是这把刀,根本就不想被人拔出来?
且说那天骄们爬上山顶,双手握住刀柄,纹丝不动。契约结了,刀没拔出来。那一刻,天骄的脸,比雪还白。而拔刀宗的规矩,比铁还硬,拔不出,就得留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碰了刀,结了契,天刀已经"记住"你了。想走?门都没有。
于是乎,一个又一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就这么被迫穿上了拔刀宗的灰布袍。有人愤懑,有人认命,有人暗中咬牙,但无一例外,都留下了。每当有新来的天骄不甘心、摔了碗、骂出声的时候,拔刀宗的老人就会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话——"天刀择主,非主择刀。你拔不动它,说明它选中了你,去等那个它选中的人。"
这话听着,是不是挺有道理?拔不出刀,不是你不行,是刀在借你之手,替它守着这份缘法。你在等,刀也在等。你们在等同一个人,那个真正配得上这把刀的宗主。天骄们听了这话,有的沉默半晌,叹口气,认了。有的反复咀嚼,竟觉得冥冥中真有天命,反倒安心了。
可偏偏,就有人不信这个邪。
约莫七年前,也有人说是十年前,年份已经模糊了,有这么一号人物。此人姓甚名谁,如今已没人敢提。只知他是南方某大派的首席真传,年纪轻轻便修到了化境,一手刀法出神入化,江湖上送他一个绰号,叫"小刀圣"。
小刀圣上了山。他比谁都自信。临行前放话:"天下刀法,我尽会之。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刀,能难得到我?"他爬上了万仞绝顶。他握住了刀柄。他,没拔出来。
契约结了。刀没动。
按规矩,他该留下。按那句格言,他该安心,"天刀选中了你,去等宗主。"可这位小刀圣,性子烈,脾气倔。他听完这话,冷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让所有拔刀宗弟子至今不敢复述的话,然后,转身就走。
拔刀宗的人没拦他。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他那身修为,当世能挡他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天刀择主"嘛,既然选了他,他走了,刀不还在山上等着吗?
三个月后。小刀圣的尸体,被人发现于南方千里之外的一处荒谷。死状极惨。
据唯一见过尸体的目击者,一个走夜路的货郎,事后疯了三天三夜,嘴里反复念叨同一句话:"他胸口……插着一把刀……跟那座山上的一模一样……可那把刀明明还在山上啊……"
货郎醒来后,再问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留下那句疯话,在江湖上流传至今。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拔刀之后擅自离开。那些曾经把"天刀择主,非主择刀"挂在嘴边的人,如今再提起这句话,声音都会不自觉地低下去,眼神也会不自觉地往山顶的方向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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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风,你耳朵是摆设吗?这段都听了八百遍了,你不烦我都替你烦!赶紧的,再磨蹭鱼全翻肚皮了!"
万行扯着嗓子喊,见对方毫无反应,索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拽住林清风的衣角往外拖。
林清风肩背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剑,鱼篓在身侧晃荡,目光却像被钉死了一样,死死黏在说书人身上。台上那人正讲到酣处,唾沫横飞,拍案叫绝,他听得入神,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走走走!"万行不耐烦地拽着人,半拖半拉地往外走。
林清风被拉得踉跄两步,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低头瞥了眼鱼篓里翻着白肚皮的鱼,也知道再耽搁真要全死了,只好妥协道:"行了行了,这就走。"
"你到底怎么想的?拔刀宗那段你闭着眼都能背下来吧,怎么还听不腻?"
"你说……这世上,真有拔刀宗那样的地方吗?"林清风仰头望着天,目光穿过屋檐,像是想穿透那层灰蒙蒙的云。
"说书的和神棍有什么区别?芝麻大的事到了他们嘴里都能吹成天崩地裂。就算真有拔刀宗,也绝不像他吹得那么神。"万行嗤之以鼻,语气里没有半分相信。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这句话林清风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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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二人头顶,万丈云层之上,雷云翻涌如沸,一道道雷龙隐没于无形,将整座小镇围得水泄不通。
一道修长身影踏空而立,衣袂在雷霆罡风中猎猎作响。
"拔刀宗弟子右三刀,前来拜见雷龙族长。"
声音落下,天际闷雷滚滚。一只庞大的龙头缓缓从云层中探出,鳞片森然,目光如电。
"拔刀宗?"雷龙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漠然,"你们没有资格来选弟子。"
右三刀被拒,神色不变,嘴角反而浮起一抹笑意:"天地契约中,拔刀宗的确不在择徒之列。但此次名额,是我宗以极大代价换来的。即便换作其他宗门前来,也须将弟子送予拔刀宗——这不算违契。"
他掌心凭空浮现一枚令牌,令牌之上,一条雷龙盘旋蜿蜒,栩栩如生,周身雷霆之力隐隐跳动,仿佛随时会破令牌而出。
令牌脱手飞起,稳稳落入雷龙爪中。
雷龙低头瞥了一眼,爪中雷光微微一闪,确认无误后,才开口道:"令牌是真的。哪个宗门选弟子,与我无关。但下一个千年,你们不必再来了。"
它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冷意:"一年后,我族最后一子降生,万龙阵圆满,这片区域将彻底封锁。"
右三刀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修行千年,关于此地只在一些古老传说中见过零星记载。万龙阵竟是真的——那"万道雷龙锁天骄"的传说,恐怕也绝非虚言。
这种地方孕育出的天才,或许……真的能拔出那把天刀。
心中波澜翻涌,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雷龙一爪划出,虚空撕裂,一道空间裂隙豁然洞开。右三刀站在裂隙之外,小镇的市井烟火、亭台楼阁,尽收眼底。
"一天。"雷龙收回爪子,声音如雷贯耳,"无论是否选中,一天后离开。"
它龙瞳微眯,寒光一闪——
"只可带一人。多带半个,你便永远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