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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下水之前

天还未亮,武馆院里的水桶便先响了。

不是风吹。

桶中清水沿着内壁转了一圈,贴着北侧停住。李松平推门出来时,水面已经平了,只有一缕细小的黑砂沉在桶底,排成半道弯钩。

他没有伸手去碰,先让守夜河工把时辰记下。

“丑时二刻,水桶自转,黑砂北移,无涨水。”

河工伏在木牌上写完,抬头问:“要不要换水?”

“换。旧水封存,新水另记。”

河工应声,将木桶抬到墙角。青禾从堂屋出来,手里抱着三本册子,发髻只用木簪挽着,眼下有一层淡淡青色。

“高地的人已经到了两队。”她道,“韩县令半夜发了公文,河工今日全数听我调度。县衙封了废井周围三十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连挑水也改走东沟。”

李松平看向北侧院墙。

那里贴着一张新告示,墨迹尚未干透。县衙、武馆、万寿宫三方印记压在纸角,告示上没有写龙女,也没有写听潮门,只说废井下有旧水患遗迹,未经许可不得下井。

“人手够吗?”

“井口够。”青禾翻开名册,“高地还差一队抬担架的,东柳村有两户老人不肯动,西岸村有人把牲口赶回低洼棚里。三村第三次演练必须在入夜前完成,今日若再拖,明日便来不及补缺。”

李松平点头。

“先开会。”

堂屋长桌上的证物已经收起,中央铺着一张新画的地图。平县、三村、高地、废井、北侧回流口和第七水尺全被标出。三种颜色的线彼此分开,黑线从废井落入地下,青线连着高地与三村,白线则标明县衙封锁范围。

玄霄道人坐在桌角,手里捻着一根干枯芦苇。

岳沉锋站在窗边,乌鞘长刀靠在肩侧。年轻修士则将一只小木匣放在桌上,匣中露出半枚银符。

韩正平没有亲自前来,只派了旧书吏和两名河工代表到场。书吏展开县令手令,先将废井周边的封锁、河工轮值和高地粮车逐项念过。

青禾等他念完,才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三道横线。

“今日按三套章程走。”

她指向青线。

“第一套,岸上。三村第三次演练照旧进行,老人、孩子、伤者先行,牲口和粮车分开走。每个村留一名长者、一名县衙书吏和一名商会伙计,对照平码册点人。铜锣只报人数和位置,不报猜测。少一个,队伍停,不许有人自行回村找。”

她又指向高地。

“第二套,高地。高仓外划出三块空地,伤者在东,老人孩子在中,粮药在西。三方账册各留一份,粮车进场先验封绳,再验人数。临时安置不得只报户名,必须写明住哪间屋、领多少粮、由谁照看。”

最后,她把炭笔落到废井旁。

“第三套,井口。韩县令已经封锁废井,河工分四班,两班守明绳,两班守副绳。绞盘旁不许堆杂物,担架、干布、药碗和备用木架分开摆。主绳每九息报一次,井下回一次,岸上才放绳。没有回声,先锁绞盘,不许凭感觉收人。”

一名河工问:“若井下水突然涨呢?”

“黄灯连闪三次,主绳收两尺,副绳不动。”青禾道,“红灯亮,所有人撤到封锁线外。证物丢了可以再查,人不能拿来补账。”

旧书吏低头记下,随后问:“若井下有人受伤,主绳卡住怎么办?”

“副绳先分人。”李松平接道,“两根绳不同时承重,谁负责哪一段,入井前写清。有人被卡,不许三个人一起往外拽,先报位置,再卸水压。”

青禾看他一眼,随即在册上添了一行。

“井下四人,分别编号。李松平负责前路与水势,玄霄负责符封和门纹,岳沉锋负责退路,年轻修士负责封档术辨认。谁离开位置,先报给岸上。”

年轻修士抬起眼。

“我只能辨认术式,未必能封住。”

“所以才要写清楚。”青禾道,“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写在章程里。”

年轻修士没有反驳。

他打开木匣,将那半枚银符取出。银符只有指甲大小,边缘被削去一角,符面上的银线却比普通封符细密许多。

“这是副印。”他说,“不能调动万寿宫完整封档术,只能辨认同源回钩。若附近出现倒写封档、银火或锁脉术,它会发热。若术式来自万寿宫嫡传,它会显出起手纹,但不能证明施术者身份。”

玄霄伸手想拿,年轻修士先用符夹递过去。

玄霄对着灯看了半晌。

“副印留在谁手里?”

“李松平。”

堂屋里静了一瞬。

年轻修士把银符递到李松平面前。

“你下水时,我不一定能看见井下变化。副印若发热,先记位置和时辰,不要为了追查纹路停步。”

李松平接过银符。

银符贴在掌心,只有微弱凉意。他将它系在左腕外侧,与铜钥分开,免得水气彼此干扰。

“你不下去?”

“我下。”

年轻修士道,“但我不负责抢遗物,也不负责替任何人遮掩术式。副印只是辨认用,若它碎了,便按备用章程退。”

青禾点头,把这句话写入井下册。

“再说卡槽。”

李松平走到堂屋另一侧,取出三张卡牌。

固元培血,破浪诀,游龙步。

三张卡牌平码放在油布上,卡面光泽各不相同。固元培血的蓝光沉稳,破浪诀的水纹微动,游龙步则像有一道身影藏在卡面深处,随灯影一闪而过。

李松平抬手打开系统面板。

卡槽仍是三个。

【天赋卡槽:固元培血】

【武学卡槽:破浪诀】

【身法卡槽:游龙步】

【当前卡槽已满】

【临时替换需脱离当前战斗状态】

没有第四格,也没有临时借用的空位。

他将面板收起。

“固元培血承受龙宫阴煞,不能换。破浪诀维持水下行动,不能换。游龙步负责九息窗口内的冲刺和回撤,也不能换。”

玄霄抬起眼皮。

“九曲残门卡池里若抽出能破门的卡,你也不用?”

“没位置。”

“若抽出能保命的卡?”

“也没位置。”

青禾把三张卡牌各自记入行动册,笔尖在“不得临时替换”一栏压出一道黑痕。

李松平看着那三张卡。

过去他总把卡槽当成可以调整的装备栏,遇见危险便换一张,遇见强敌便补一张。可如今三张卡各有用途,少一张,队伍里的某处便会立刻塌下去。他若少了固元培血,阴煞侵体时撑不了多久;少了破浪诀,水下便只能靠蛮力分流;少了游龙步,九息入口不会给他第二次试错的机会。

这不是卡牌不够强。

是人只能带三张。

“我负责自己这三处。”他道,“其他短板由你们补。”

岳沉锋看向他。

“你以前会说自己能补。”

“现在补不了。”

李松平把三张卡牌收入袖中。

“所以不说。”

岳沉锋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乌鞘长刀。

“那我也把能做的说清楚。”

他将刀放在桌面上,刀鞘与木桌相触,发出沉闷一声。

“斩蛟刀,最多再全力出鞘一次。”

旧书吏的笔停了。

玄霄也抬起头。

岳沉锋没有看他们,只盯着刀鞘上的旧痕。

“不是今日一定用,也不是出鞘一次便立刻死。全力一刀之后,寿元、气血和刀意都会跌到无法再斩的程度。若只用刀鞘和寻常劲力,我还能撑几场。但遇到需要斩断主锁、血链或同等之物的情形,我只能出一次。”

青禾在记录纸上写下“全力出刀一次”,又抬头问:“这件事万寿宫知道吗?”

“知道秘术,不知道我剩多少寿元。”

“那我们知道。”

岳沉锋看向她。

“这是队伍章程,不是宗门公文。”

“便按队伍章程记。”青禾道,“你若要出刀,先报。报不了时,李松平和玄霄可以按撤退处理,不等你。”

岳沉锋的眼神微微一动。

“可以。”

玄霄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符纸。

纸上只写了两行字,墨迹歪斜得像是临时落笔。

“同路入水,见困必救;遗物可弃,同伴不可弃。”

他把符纸推到李松平面前。

“贫道欠你的人情太多,口头说了不算。按个手印,省得日后有人拿遗物压人。”

李松平看了看符纸。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讲规矩的人。”

“人老了,怕死,也怕欠账。”

玄霄咬破指尖,在自己名字的位置按下一点血印,又将符纸递给岳沉锋。

岳沉锋没有多问,抬指按下刀形血痕。

年轻修士看着那两道印记,取过符纸,在边角留下万寿宫银符的半印。

“我也按。”

玄霄瞥他一眼。

“你这算自愿?”

“算。”

李松平最后按下指印。

符纸上的墨线微微一亮,转眼便恢复平静。青禾将它收进武馆账匣,没有放入证物匣。

“这是行动约束,不是外部证据。”她道,“谁违约,回来以后自己对着三方账说明。”

午后,三村第三次演练开始。

青禾带着商会伙计先到东柳村,逐户核对木牌。上次不肯离开的两户老人仍站在门口,家里一头老牛拴在低洼棚边,缰绳磨得发亮。

“牛不能赶上坡。”老人道。

青禾看了眼高地册。

“高地西侧新搭了牲口棚,今日先试走。若走不动,便把棚料拆下来,在村北高处另搭。”

“那俺也去家里没人看。”

“你家木牌挂在三方册上,粮缸封签也有号。谁动过,回来照三本账查。”

老人摸了摸腰间木牌,终于解开牛绳。

队伍重新走了一遍高地路。

李松平负责修整最窄的一段坡道。岳沉锋没有跟着下水,只在远处听堤脚动静。年轻修士拿着副印,沿途查看各处封签,玄霄则将几个测压竹管重新固定,免得夜里水位变化时被泥水冲倒。

三村人走得比前两次快。

有人已经知道自己要住哪间屋,有人主动替邻户背粮袋。孩子们不再乱跑,老人也不必每走一段便停下来问路。

最后一队牲口越过高地木桩时,青禾翻开册子。

“人数齐。粮车齐。伤者齐。两户牲口迟到半刻,原因记为缰绳断裂,已补备用绳。”

书吏在三本册上同时落笔。

天色逐渐发暗。

北方第七水尺还隔着很远,先是传来一声沉闷木响,随后第二声贴着风传来。河工站在高坡上举起白旗。

“水尺越线!”

青禾立刻放下册子,转身看向北方。

第七水尺外侧的黄线原本还露着半指宽,如今水色已经漫过线痕,湿痕贴着木尺缓慢向上爬。水面没有浪,尺身却在九息一次的间隔中轻轻颤动。

这是第一次越过黄线。

李松平走到水尺旁,伸手按住木桩。

水压透过湿木传来,沉、紧,且带着一丝横向牵引。北侧回流口的水珠没有往下滴,反而沿木桩边缘向上聚拢。

青禾立刻敲响铜铃。

一声。

停。

两声。

停。

九声之后,她让河工封住水尺外圈。

“记时辰,记水线,记九息变化。三村先不回村,全部留在高地。”

韩正平派来的书吏脸色发白。

“废井还未开,是否推迟?”

李松平看向院门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封锁废井的县衙灯火在远处排成一线。井下未知,水尺越线,原定的准备时间正在一点点缩短。

他抬手检查腰间绳结,又摸过左腕的三张卡牌和银符副印。

固元培血、破浪诀、游龙步。

一个位置也不能少。

“按章程走。”他说,“先封高地,清点井口,确认绞盘和退路。”

青禾点头,立即传令。

高地上的粮车开始重新平码,河工将多余木料移出绞盘范围。三村长者依次核对人数,伤者被送进东侧空屋,孩子们被领到中间棚下。没有人往废井方向挤,也没有人擅自下坡。

岳沉锋背起乌鞘长刀。

“我去井口。”

玄霄收起符契。

“贫道也去。”

年轻修士拿好副印拓本,站到李松平身侧。

青禾将最后一卷粗绳递给李松平。

“井口章程已经分给河工。若水尺再过一格,红灯提前亮,不等井下回应。”

李松平接过绳索。

“岸上交给你。”

“高地也交给我。”

她看了一眼他腕上的银符副印。

“井下若遇到不能判断的东西,先退到能判断的位置。不要为了证明一件事,把自己送进去。”

李松平点头。

远处,第七水尺又响了一声。

黄线上的水痕慢慢向上,越过了第一道刻痕。封锁废井的红灯在夜风里摇晃,灯影一明一暗,照着井口上方悬着的粗绳。

绞盘旁,空出的木架已经平码在地。

没有人先去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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