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庆云府,平县。
天旱得吓人,磨盘大的烈日高挂,烤得田地龟裂,在太阳底下走一遭,好似铁刷子刮去一层皮。
往日这个日头,平县这群倒大霉的穷汉子赖在家里、檐下、树荫里,像条渴死的狗伸着舌头哈气。
可今天,灼目的烈阳都按不下人心里的燥热,人们拥挤着、徘徊在城墙根下,挎着银刀的捕快眯着眼,任凭汗水淌过脸颊,小心张贴好告示。
李松平顶着块破布,混迹在人群里,伸长脖颈去瞧告示。他舔了舔皲裂的嘴唇,用气声缓缓读着,
“平县大旱三月,盖因河龙王痛失爱女,迁怒人间。为平息河龙王大怒,全县寻一至阳至刚之人作龙王女婿”
李松平因为干渴长久生锈的脑子开始转动,他咽了口唾沫,心底冒出些不可思议。
没等这不可思议继续发酵成别的,穿着衙门青衣的捕头扯着嗓子大喊,
“前日有游方高人途经咱们县,算出了天旱的原因,高人施法让水龙王女儿的尸体浮出水面,衙门将人安置在龙王庙,如今就差一个符合要求的男人……”
捕头瞪圆了眼珠子,满腮胡须抖动,他拖长了尾调,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缓缓道:
“谁只要做了龙王女婿,衙门出十五两银子的聘礼,全县百姓都得念他的救命恩情,日后见到县令都不用跪拜”
十五两,足够四口之家一年的口粮,也能让家人搬到不旱的外县,求个生路。
青衣捕头的话像是颗扔到河里的香饵,饥渴的百姓瞬间哄闹起来,抢破头往前挤。
只有李松平逆着人群向外走,他拽紧裹头的布帛,慢吞吞地往回走,脑子不断思索着。
他不是此界人士,因一场意外魂穿到同名同姓的原身上,比起无知的平县百姓,李松平对危险有天然的预感。
这预感不是来自别处,而是青衣捕头,以及屡次看向自己时得意讥诮的眼神。
这龙王女婿,决计没有那么好当。
思量间,脚步一转,在一家气派的武馆门前站定,檀木牌匾上漆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李家武馆。
李松平顿了顿,推门走进。
与大门相比,武馆内里则是满目凋敝。练拳的木人桩开裂没钱修缮,兵器架上见不到半柄刀兵,枯草在裂开的青石砖缝隙里苟延残喘,就像李松平和这座祖上传下来的武馆一样。
平县素有北富南贵,东贫西贱的说法。李家武馆坐落的城北原本富商豪绅云集,自从大旱开始后,有能力的富商早就变卖家产逃到外地去。
整个平县,除了官老爷们住的城南,其他三片城区没什么差别。
李松平他爹死得早,若没有这场大旱,凭借着祖上底蕴还能坚持几年,可一场大旱,让李松平家道彻底中落,只剩下武馆的空架子和老管家忠伯。
偏生这副空架子也有人眼馋得紧。
李松平走进堂屋,墙角的水缸只剩下个底,他舀了半瓢水咕咚灌下,一擦嘴,眸子幽寒。
青衣捕头姓何,早早惦记上李家武馆,暗中出了不少手段都被李松平挡了回去,这次怕是不好混过去。
“松平哥,你回来了?”
姑娘家清脆的嗓音给炎夏添了些凉意,一抹鹅黄色闯入李松平眼角。他转过身,一个俏生生的姑娘站在门口,眉眼柔和,嘴角两枚小梨涡盛着甜笑,身段像是抽条的柳枝,十分可人。
女孩是忠伯的孙女,叫青禾,天旱的很,忠伯年纪大不方便走动,李家武馆的杂事就由她处理。
李松平扔回水瓢,“嗯”了一声,
“县令发了告示,说是给河龙王找女婿,等婚礼办成,大旱也就解了”
青禾撇撇嘴,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肢,
“我听说了,新来的游方道士在万寿宫挂单,确实有真本事,说的话不假。但龙王女婿不好当,说是招婿,招赘差不多”
她掰着葱白的指头,细数当龙王女婿的坏处。
“你得和一具女尸同桌吃饭,外出得捧着女尸的灵牌,每日三边香,晚上睡觉也得同床共枕。
我听说啊,从成婚当日到三日后新娘子回门,每夜新郎官都得和女尸做那活,用阳气调和阴气,女尸枉死的怨气才能消解。三日过后,这桩婚事才算成了,旱情就能消解”
听她这么一讲,李松平总算找到心慌的原因。
且不说一个男人,能否容忍出门抱着女尸牌匾,和女尸同桌吃饭外,单论和一具尸体云雨,就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了。更何况用自己阳气去调和女尸阴气,阳气被榨干,人不就死了。
“这十五两银子,合着是买命钱啊”
李松平嗤笑一声,他挑了挑眉梢,轻笑道:
“青禾做得好,打听了这么多重要的消息”
他这声“青禾”唤的轻,听得女孩满脸彤红,瞧着座上青年隽永的面庞和通体泰然的气质,她心底莫名的发慌。
等她听到院墙外吹吹打打的声响,心慌到达顶峰。
李松平豁然起身,一双黑眸里噙着点寒意,大步走到门口,猛地一拉,好似熊罴的何捕头捧着半张燃烧的符纸,正阴恻恻的盯着他笑。
“李松平,真要恭喜你啊,成了天选的龙王女婿,可喜可贺啊”
他张狂大笑,一挥手,身后响起一阵更激越的乐音。
半张符纸很快烧成飞灰,何捕头单手捧着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了十五两银子。
“为了全县百姓,李公子,收了这聘礼吧”
李松平长身玉立,坦然站在门檐下,眸光如电,一一扫过何捕头和围观百姓的面庞。
兀地,他勾起唇角,淡淡一笑。
“即是救全县百姓,伤我一人又何妨?”
他接过托盘,掷地有声。
“这亲,李某人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