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纹封术彻底收回。
水门外积压多年的暗潮没有半点迟疑,顺着门缝轰然冲进石阶。黑水卷着碎石扑面而来,照水符的火光被压得只剩一线。
李松平扣住两名护卫腰间的长绳,年轻修士落在最后,以剑光挡住身后的乱石。玄霄被夹在中间,湿透的道袍贴在身上,袖中符纸已经所剩无几。
小陶瓶里的珠胎碎片忽然撞了一下瓶壁。
灰青色的碎片先变成深墨,随即泛起一层暗白光泽。九息之后,白光骤然亮起,周围水压竟松了一线。
李松平立刻道:“前进!”
众人沿着石阶向上游去。
珠胎碎片的光一息比一息暗,水流重新压紧。到了第九息,碎片再次变白,黑水中便会出现一道短暂的低压空隙。那空隙极窄,只够一人侧身穿过,稍慢半步,便会被回卷的暗潮撞回石阶。
“听我数。”李松平握紧瓶身,“七,八,九!”
第九息落下,他带头游进侧前方的缝隙。两名护卫含住青灰色的潮息石,胸腹间多了一口绵长清凉的气,紧跟着穿过。年轻修士一剑劈开迎面落下的石块,最后护着玄霄挤入水隙。
缝隙刚刚合拢,整段石阶便在身后轰然坍塌。
巨石撞进黑水,激起的暗流从四面挤来。长绳猛地绷直,李松平的腰腹被勒得发疼。他抬眼望向前方,碎裂的石廊一段接着一段,墙顶不断落下尖石,落点全被水流推得飘忽不定。
“左边!”年轻修士喝道。
李松平向左拨水,带着前方护卫躲开一块磨盘大的石板。石板擦着绳索落下,绳身当场崩开几缕麻丝。
玄霄抬手拍出一张符。
黄光只亮了一瞬,便被暗潮冲成碎灰。他身形微晃,脚下踩空,整个人被横向水流扯向后方。
腰间的主绳从他手里滑脱。
“玄霄!”
李松平回头看了一眼。
右侧石壁裂开一道向上的狭缝,缝中没有水,正有一股微弱气流往外吐。那是最近的安全气穴,四个人挤进去,至少能避过一轮潮压。
年轻修士已经抓住石缝边缘,回身伸剑。
“先进去!”
玄霄的身影却被暗潮卷出数丈。他撞上一块断石,符包散开,几张湿符从水中飘过,转眼被卷进黑暗。
李松平松开了气穴边缘。
“你做什么?”年轻修士厉声道。
李松平没有答。
他将珠胎碎片塞进衣襟,双腿猛地一沉。紫色游龙步顺着筋脉亮起,水流在他身侧被硬生生分开。固元培血还空在卡槽之外,肩头旧伤被水压重新撕开,鲜血从衣襟中涌出,顺着黑水散开。
没有温热气血替他修补。
他只能靠筋力硬撑。
李松平逆着暗潮冲回去。
游龙步在水下不似陆地那般轻快,每一次换位都像用筋骨去撞一堵移动的水墙。他借着石壁突起的断纹接连换步,身体在乱流中一沉一浮,终于看见玄霄。
道人被一根折断的铜线缠住脚踝,半边身子卡在落石之间。黑水一次次将他往深处拖,玄霄抬手想掐诀,指间却只剩一截湿透的黄纸。
李松平贴近石缝,左手扣住铜线,右手抓住玄霄的腰带。
铜线骤然收紧。
他肩头的伤口彻底崩裂,血水大量涌出。李松平咬住牙,腰背筋力同时绷起,硬将玄霄从乱石间拖出。
一块石柱从上方砸下。
李松平抱着玄霄侧身翻滚,石柱擦着他的背部落下,锋利边缘划开衣料,皮肉翻卷。
年轻修士的剑光从远处劈来。
剑锋斩断石柱,也斩开一条回到主绳的水路。
“把人给我!”
李松平将玄霄推向他。
年轻修士一把扣住玄霄衣领,另一只手缠住主绳。李松平最后抓住绳尾,三人重新连在一起。前方两名护卫已挤进气穴,正朝他们奋力招手。
可气穴上方的石壁开始下沉。
那道向上吐气的裂缝只剩半人宽,碎石不断落在入口处。珠胎碎片在瓶中由暗黑转成灰白,九息将至。
年轻修士看了眼气穴,又看向被落石封住的来路。
“进去!”
李松平抓着玄霄,带众人挤入裂缝。
第九息。
珠胎碎片亮成惨白。
暗潮忽然停了一瞬。
众人趁着这口低压挤进气穴,肩膀擦过尖石,玄霄几乎被卡在入口。李松平用膝盖顶住石壁,筋力贯入手臂,将道人一点点拖了进去。
气穴里只有薄薄一层干燥空气。
四人蜷在其中,潮息石散出的凉意已变得微弱。两名护卫喘息粗重,年轻修士的肩头也被石块划开一道口子。李松平靠着石壁,右手压住肩头,血仍从指缝间往外渗。
玄霄低头看着他。
“你本来能先进来。”
“我知道。”
“那你还回去?”
李松平没有回答,只将珠胎碎片举到眼前。
碎片的白光已经暗下去,下一轮潮压正在远处聚集。气穴外的石廊发出连绵闷响,仿佛整座鹰嘴崖都在水底缓慢转动。
玄霄抹去脸上的水,没有笑,也没有骂。
“贫道欠你一条命。”
李松平收起碎片,“记着便好。”
年轻修士看了二人一眼,没说话,只将长剑插进裂缝上方的石隙,替众人撑住一块将要落下的断石。
“第九息快到了。”他说。
李松平重新握住主绳。
“出去。”
下一轮低压出现时,众人从气穴中冲出。前方不再是原先的石阶,而是一道被暗潮冲开的细缝。缝外有灰白天光透入,水面上浮着细碎珠粉。
李松平先挤过裂缝。
冰冷河水轰然裹住全身,外头的风声与浪声同时灌进耳中。他抓住崖下凸出的黑岩,回身接住玄霄。两名护卫随后冲出,年轻修士最后踏着剑光跃过裂口。
众人浮出水面。
鹰嘴崖下的河水比入洞时高了数丈。原先停船的石台已经彻底没入水中,盐包船的桅杆、缆绳和木锚全都不见,只剩一圈旋涡贴着崖根打转。
李松平攀住黑岩,胸口剧烈起伏。
玄霄伏在旁边咳出几口水,脸色惨白。两名护卫含着潮息石,勉强将同伴拖到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年轻修士站在稍远处,长剑拄着水底,目光越过河面,落向上游。
那里没有风。
水面却缓缓隆起一道黑色浪头。
浪头不顺河势下冲,反而从上游一寸寸压来,所过之处,河面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平。浪下的水色深得发黑,几条粗大的阴影在其中同时绷紧。
哗啦。
锁链收紧的声音从河底传来。
一条,接着一条。
震动穿过水面,连崖下的黑岩都微微发颤。李松平掌中的珠胎碎片随之变色,先由灰青沉成暗黑,九息之后,惨白光芒再次从内部透出。
更远处,那道无风浪头正朝平县方向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