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水门下方的石阶只延伸了十三级。第十三级落脚处,水流忽然一空。李松平从黑水中踏出,鞋底落在一片干燥的青黑石地上。身后的水门仍在缓慢转动,门缝边缘银纹一明一暗,将外面的潮声压成遥远闷响。这里是一间半球形密室。穹顶向上拱起,像一只倒扣在水底的巨大蚌壳。数百枚小珠嵌在弧形石壁中,原本或许曾有光泽,如今尽数灰败,只有偶尔一两枚被水汽擦过,闪出短促的暗白。密室中央没有石台,只有一方圆形凹槽。凹槽的大小与黑蚌珠床上的压痕相近,边缘刻着九道细水纹。纹路没有连接任何闸门,也没有白莲愿灰填塞,显然不是后来临时凿出的机关。年轻修士第一个走到凹槽旁。他低头看了片刻,抬手以剑鞘碰了碰槽底。“空的。”声音落在半球穹顶下,回音一圈圈荡开。玄霄撑着石壁走来,脸色仍有些发白。他将照水符举高,冷光扫过四周。密室墙壁上刻满了细小文字,许多地方被银色封纹覆盖,封纹如蛛网般交错,连同原本的石刻一并压在下面。
李松平没有急着碰那些银纹。他先走到圆槽边缘,蹲下查看石面。槽内没有积水,只有一层极薄的白灰。灰尘里留着几道擦痕,都是从圆槽中心向外拖出的。最深的一道贴着东侧边缘,痕迹已经被岁月磨圆;另一组则落在北侧,线口锐利,边缘还有尚未沉入石缝的银屑。“取过两次。”李松平道。年轻修士看向他,“你能确定?”“旧痕在下,新痕在上。旧痕附近的石面有水蚀,新的没有。”他伸指在北侧轻轻一抹,指腹沾上一点银灰。“近期有人动过这里。”玄霄顺着凹槽边缘看了一遍,眉头慢慢压下。“新痕不是从珠子本身留下的。”
李松平抬眼。道人指向凹槽外侧一处不起眼的方孔。方孔被银纹封去大半,只露出半寸宽的底边。底边上有两道极细的拖痕,像什么薄片曾被人从里面抽出。“珠子若从槽中取走,痕会绕着圆心。”玄霄道,“这两道痕却通向底座下面。有人先取珠,后来又从底下抽走了东西。”年轻修士蹲下去,剑鞘抵住银纹封线。
“是万寿宫封档术。”他语气很快,似乎说完便想收回剑鞘。
李松平却道:“你确认封的是哪一年?”年轻修士动作一顿。“封档术只代表封存,不代表施术时间。”“那便别把它当成证据。”李松平让开半步,取出青禾塞进货箱的薄纸和炭条。薄纸已经被水汽浸得微潮,好在炭条裹着油布,没有散开。他没有拓整面墙,只在圆槽附近铺下薄纸,将凹槽边缘、方孔底边和两组取珠痕迹一并压住。炭粉沿着纸面轻轻扫过,石纹逐渐显形。
第一张纸拓出的是圆槽底部的九道水纹。第二张纸上,北侧新痕旁浮出半截弯曲印记。印记不像字,更像一条被截去尾端的水路。两道细线从方孔底部并行而出,先向西折,再斜斜向上,途中有三处水眼状圆点。李松平将薄纸转了个方向。
水路尽头没有平县,也没有鹰嘴崖。
它指向更西北的一片区域。玄霄接过纸,手指沿着那半枚印记比划片刻,脸色微变。
“庆云府。”年轻修士伸手要拿,李松平先将薄纸收回。“这是水路印记,不是完整地图。”
“更该交给万寿宫。”
“交一份拓本。”李松平道,“原痕留在这里,谁也不能凭一张纸改它的方向。”年轻修士盯着他,目光在那卷薄纸上停了片刻。“你倒不像急着盗宝的人。”“我若急着盗宝,刚才便不会让守潮兽把黑蚌撞开。”“也可能是你想借机寻找更多遗物。”李松平没有争辩,转身走向墙壁。穹顶下方的水府记录被银纹封住大半,只剩几处石刻露在外面。文字极小,李松平借照水符靠近,才看清其中几行。“珠胎入壳,受九曲河压反复温养。”“避水之器,非为久行水底。”“骤潮至时,开空腔护身,气压缓则珠力退。”后面一大段被银纹压死,无法辨认。仅剩的记录却足够推翻他过去的认知。避水珠不是永久隔绝水流的宝物。它只能在水压突变时,于持有者周身撑开一层短暂空腔。空腔每开启一次,珠胎便会损耗;若连续承受高压,珠胎甚至会直接裂开。
游戏里那句“水下自由行动”,只是把复杂规则压成了方便玩家理解的说明。
现实中的避水珠,有限,易损,也不能替人无视整条河的重量。李松平抬手碰了碰那片封档银纹。银纹没有反应。他收回手,转身看向圆槽。“真正的避水珠,数年前已经被取走。”
玄霄道:“近期来的人取走的是底座里的去向记录。”
“所以这里剩下的,只能证明它曾经存在。”年轻修士站在圆槽旁,沉默地看着那些旧痕与新痕。
片刻后,他道:“你不把墙上的记录撬下来?”“撬下来,银纹会断,剩下的字也会毁。”李松平将拓纸折好,放进油布袋。“我们现在知道它的用途和限制,足够先回去。其余封档还在这里,不能为了多几行字把整间密室毁掉。”
这一次,年轻修士没有反驳。他的目光落在李松平手中的薄纸上,又移到那些被原样压回去的碎石与封纹处。“珠胎呢?”李松平走到密室西南角。那里堆着几块从圆槽底座崩落的黑石,石缝间卡着一小片灰青色碎物。它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细密孔隙,边缘尚未打磨,像一枚没有完成的珠胎。李松平将它捡起。水气刚一触碰碎片,碎片便轻轻震动。系统面板随之浮现。【未成形珠胎碎片】【状态:残损】
【作用:感应附近水压变化】【无法形成避水空腔,无法替代避水珠】李松平看完提示,将碎片放入小陶瓶,用软布垫好封紧。“只带这个。”年轻修士看着他,“其他珠胎残片不取?”
“它们在原位。”李松平把刚才挪开的碎石一块块放回去,连被水冲歪的薄壳也按原样推回石槽边。“遗物拿一件,记录留一份。现场若被翻得乱七八糟,回去谁都说不清原本是什么样。”
玄霄看着他的动作,没出声。年轻修士则站在圆槽旁,剑鞘垂在身侧。过了片刻,他抬手替李松平压住一块即将滑落的封石。
“这块放左边。”“我知道。”“左边石缝有旧水线,放错会挡住原来的痕。”李松平看了他一眼,依言将石块向左挪了半寸。水门外,潮声忽然沉了一下。
半球穹顶中的灰珠同时轻轻震动,落下细碎白尘。密室中央那道圆槽里,九道水纹一闪即灭。年轻修士抬头看向水门。“潮在变。”
李松平收起油布袋,将未成形珠胎贴身放好。“那就别再看了。”他最后扫了一眼空凹槽、封存的墙壁和那半枚指向庆云府的水路印记,转身走向石阶。年轻修士紧随其后。
这一次,他没有再要求李松平交出所有拓文。只是临入水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被重新封好的圆槽。“出去之后,拓文各留一份。”
“可以。”“共同复命。”
“先活着出去再说。”
玄霄在后方低低咳了一声。“这话总算像句人话。”水门边缘的银纹在潮声中逐渐亮起。四人踏入向下的黑水,身后那间半球密室重新沉入幽暗。数百枚失去光泽的小珠静静嵌在穹顶,像一双双闭合的眼睛,守着空去多年的珠床与那条已经指向庆云府的水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