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潮兽拖着残破背甲，朝石厅中央的黑蚌爬去。

它的动作已经迟钝，四肢役牌尽数熄灭，粗重骨爪每落一次，便在石地上刮出深深痕迹。可那副庞大尸骨没有扑向近在咫尺的众人，也没有继续撞击封死的回廊，始终死死盯着倾斜的黑蚌。

李松平撑着碎石站起，右手仍攥着三枚拔出的铁钉。

“它不是要杀我们。”

年轻修士握剑而立，肩头血痕被水浸得发白。

“守潮兽失控，任何活物都可能是目标。”

“它若要杀人，刚才便不会绕开那名护卫。”

李松平抬手指向黑蚌底座。守潮兽每拖动一步，背甲上的碎石便簌簌落下，方向却始终没有偏离那座石台。

“它要撞的是那里。”

玄霄抬头看去，眼神一沉。

黑蚌已被潮水撞得歪斜，底座裂开数道缝隙。蚌壳下方原本被积水和碎壳遮住，此刻隐约露出一圈深黑石纹。石纹排列得极规整，与周围水府遗迹的自然裂痕截然不同。

年轻修士举剑上前。

“先毁掉它。”

“住手。”

李松平横身挡在前方。

年轻修士剑锋一顿，冷声道：“它已经被残魂和役牌污染，继续留着只会让所有人陪葬。”

“它在毁掉黑蚌下面的东西。”

“那更说明底下有邪物。”

“也可能有它想毁掉的东西。”

两人的目光在浑水中撞在一处。

水位仍在上涨，玄霄护在两名护卫身前，袖中黄符所剩无几。头顶裂开的拱顶不断落下碎石，水浪裹着石屑拍过脚踝。每拖延一息，石厅便多一分坍塌的声响。

守潮兽忽然抬起鼋首。

幽蓝水火在空洞眼窝里跳动了一下。

它猛地向前撞去。

年轻修士手中长剑立即出鞘，剑光穿水而过，直取鼋兽颈骨。李松平脚下游龙步一转，身体从剑锋与骨爪之间掠过，短匕横着撞开剑身。

铛！

剑锋偏向一旁，擦着守潮兽的背甲斩下，崩出一串银白火星。

“你疯了？”年轻修士怒道。

“再补一剑，黑蚌就毁了。”

李松平借着反震落到石台边缘，守潮兽已经撞上底座。

轰！

黑蚌向后倾倒，底座被撞得整体下陷。几道藏在水下的暗纹同时亮起，黑蚌两片厚壳缓缓张开，露出空荡荡的珠床。

守潮兽没有停。

它低下鼋首，额骨抵住底座，一寸寸向前顶。骨架间残存的铜线被拉得笔直，颈骨下方拔钉后留下的孔洞里，不断涌出灰白雾气。

那雾气聚成一张张模糊面孔。

老者、女子，还有看不清年岁的孩童。

他们没有扑向任何人，只朝着黑蚌下方无声张口。

李松平低头看着手里的铁钉。

三枚铁钉仍在轻轻震动，钉身水纹与那些残魂的眉心相互牵引。先前拔钉时，他只看见残魂被放出，却没有真正斩断役牌留下的联系。

铁钉不是单纯的刑具。

也是残魂最后能够触碰外界的东西。

李松平将其中一枚最长的铁钉刺入那块青铜役牌。

役牌被玄霄收入布包，此刻表面已经裂开。铁钉刚刚嵌入，四周水流便骤然一滞。

一缕清冷水气从李松平左腕涌出。

冥契中的水府气息顺着指尖进入役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荡开细密波纹。役牌上的旧水纹一圈圈亮起，灰白残魂被那股气息牵住，纷纷回头。

李松平闭上眼。

耳边没有哭声，也没有白莲诵经，只有极远处的潮响。

那是石墙、闸门、蚌壳和水道共同发出的声音，沉重而缓慢。残魂的情绪混在其中，杂乱、痛苦，却有一个方向异常清晰。

向下。

黑蚌底座之下。

李松平睁眼，抬手按住役牌。

“去吧。”

两个字落下，役牌猛地震颤。

灰白残魂从铁钉中脱出，像被水流托起的薄烟，纷纷贴向守潮兽的骨架。它们没有重新钻入尸骨，而是沿着铜线流过背甲、颈骨与四肢，最后汇聚在鼋首之中。

幽蓝水火剧烈摇晃。

守潮兽停住了。

它低下头，空洞的骨眼第一次没有对准众人。那颗残破鼋首缓缓转向李松平，颈骨间发出一阵干涩摩擦。

没有声音传出。

李松平却从冥契的水府气息里，感到一丝极淡的谢意。

随即，守潮兽重新撞向黑蚌底座。

这一次，比先前更加决绝。

轰！

底座从中裂开，黑蚌两片壳体向两侧翻倒。下方石台彻底塌陷，积水旋转着向内凹去，露出一圈刻满水纹的圆形石门。

石门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面没有把手，也没有缝隙，中央却嵌着一个与役牌相同的凹槽。凹槽四周残留着银色细纹，早已被水垢遮住大半。

守潮兽站在石门前。

它抬起一只骨爪，狠狠扯住胸腹间最后几根铜线。

铜线绷紧，连着剩余役牌发出尖锐嘶鸣。

年轻修士脸色微变，“它要做什么？”

李松平没有回答。

守潮兽猛地发力。

第一枚役牌从肋骨间脱落，带出一缕灰白魂火。第二枚随之断裂，落入水中。最后一枚挂在颈骨下方，铜线深深勒进骨缝，扯得整副尸骨向前倾斜。

李松平上前半步。

“别拦。”

年轻修士握剑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出声。

守潮兽再次撕扯。

最后的役牌连同铜线一起断开。

它身上的幽蓝水火骤然熄灭，庞大骨架向前一倾，前爪压在圆形石门上。那扇沉寂不知多少年的水门受到撞击，门面缓缓向下沉去。

黑暗从门下涌出。

不是普通的水。

一股冰冷而沉重的气流沿着门缝喷上来，带着石屑、旧水和某种封存已久的气息。守潮兽的尸骨顺着下陷的石门滑落，背甲、石台与散碎骨骼一同沉入黑暗。

最后，只有那颗鼋首还露在水面。

它朝李松平的方向停了一瞬，幽蓝水火已经熄灭的眼窝里，像是留下了一点无形的注视。

下一刻，整具尸骨沉入深潭。

圆门停止下陷。

石厅四周的水压陡然一松，原本从拱顶灌下的黑水不再疯狂上涨，反而沿着圆门向下倾泄。水面缓缓下降，露出被淹没的石台边缘。

暗流从门下冲出，卷着大片碎石向四周散开。

其中几块碎石撞上李松平的脚背。

他低头捡起一块。

石块只有拳头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却刻满细密银纹。银纹不是水府旧刻，而是后来以术法强行压入石面的封痕。纹路彼此相扣，像一张缩小的锁网。

玄霄看见那几道银纹，忽然沉默。

他从李松平手中接过碎石，指腹只在纹路上轻轻一触，便迅速收回。

“万寿宫。”

声音很低。

年轻修士走来，接过另一块碎石。他看了片刻，冷声道：“万寿宫的封档术。”

玄霄抬眼看他。

“你认得？”

“认得术式，不代表认得施术者。”

年轻修士将碎石翻过来，露出背面一角被水磨平的银纹，“封档术可用来封存记录，也可用来镇压邪物。只凭这些碎石，不能证明万寿宫是在遮掩什么。”

“可下方明显是水府记录所在。”

玄霄的手指收紧。

“谁说被封起来的，只能是记录？”

“那你说是什么？”

玄霄没有回答。

他望着圆形水门，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那些银纹碎石不断从门下被冲出，数量越来越多，撞在石台和残破蚌壳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年轻修士握着长剑，神色冷硬。

“先下去确认。”

李松平看向他，“你仍认为封档术可能是在镇压邪物？”

“在看见证据前，我不会替任何一方定罪。”

“包括万寿宫？”

“包括万寿宫。”

这句话说得很快，却没有半分迟疑。

玄霄垂下眼，将那块银纹碎石攥入掌心。

他没有再争。

头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众人回头看去，来时的潮廊正在彻底坍塌。石墙从门洞处向内倾倒，浑黑水流卷着碎石灌入，原本封住退路的断柱一根接着一根折断。

搁浅的小舟被暗流掀起，船尾裂口瞬间扩大，半截船身撞上石壁，转眼便沉进水里。

“退路没了。”一名护卫道。

玄霄抬头看向不断下落的碎石，终于收起那块银纹碎石。

“再不走，连下层也进不去。”

李松平看向圆形水门。

门下的黑暗没有半点光，只有一道道水流沿边缘旋转，像某种沉睡机关刚刚恢复了呼吸。

他将破浪诀重新催入肺腑，握紧短匕。

年轻修士站到水门另一侧，长剑斜指下方。

“我先下。”

“你带路？”李松平问。

“封档术是万寿宫所留，我至少看得懂一部分。”

李松平没有反驳。

玄霄让两名护卫将长绳重新系在腰间，又把仅剩的照水符压入符筒。符火重新亮起，照出水门下方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浸在黑水里，一级接着一级，通往看不清的深处。

身后的潮廊在此刻轰然塌陷。

黑水卷过石厅，碎石如雨般砸落。李松平一脚踏入圆形水门，冰冷水压从四面压来。左腕冥契轻轻一震，仿佛深处有什么东西被他们的到来惊醒。

年轻修士紧随其后。

玄霄和两名护卫压在最后。

圆门边缘的银纹在水浪中逐一亮起，像一只沉寂多年的眼睛，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