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从断裂的拱顶倾泻而下。
黑水裹着碎石和泥沙,沿着坍塌的石柱灌入石厅。水位转眼漫过腰腹,蚌壳残片在水中四处翻滚,稍有不慎便会被锋利边缘割开皮肉。
守潮兽撞碎堵路的石柱,鼋首从浑水中探出,背甲上的碎石轰然滑落。它没有停下,四肢役牌同时亮起,沉重身躯带着整座残台横撞过来。
“不能再拖!”玄霄抬手掐诀,“顶上裂口撑不了多久,洞顶一塌,谁也出不去!”
李松平扫过四周。
玄霄站在半塌石柱旁,照水符的火光已经微弱;年轻修士握剑立在另一侧,剑锋虽利,却被水府役牌克制;两名护卫被逼在浮壳后方,绳索散落在水面,几乎要被暗流卷走。
守潮兽再撞过来。
李松平脚下游龙步一转,身形擦着鼋首掠开。骨爪拍在水面,浊浪冲起数尺,狠狠砸向后方石壁。
“玄霄,照出它背甲上的役牌!”
“看不清!”
“那就把火贴近!”
玄霄咬牙,将照水符拍在一片浮起的蚌壳上。幽青火光沿壳面铺开,穿透浑水,终于照出守潮兽背甲上的几处幽蓝光点。
“六枚!背甲、颈骨各有一枚,腹下还有!”
年轻修士挥剑斩开迎面的碎壳。
“我切断它周围的水流,最多只能压住三息!”
“够了。”李松平转头看向两名护卫,“用绳索套住浮壳,把它们固定在两侧。守潮兽一转身,就拉住它的腿。”
两名护卫没有迟疑,抓起长绳钻入水中。
守潮兽再次扑来。
年轻修士踏水而出,剑锋在水中划过一道银线。剑气没有斩向尸骨,而是切断它四周盘旋的暗流。原本朝中央汇聚的水势骤然分开,守潮兽的动作慢了半拍。
两名护卫趁机绕到浮壳后,将绳索套上两块巨大的蚌壳残片,再把绳头缠住石柱根部。
李松平沉入水下。
破浪诀催动,身形贴着石地向前。守潮兽的腹部被碎石台遮住,只有一处旧伤从胸腹延伸到右后肢,铁钉周围的骨缝已被水草和铜线填满。
那应当是它最早被钉入役牌的位置。
李松平刚靠近,守潮兽便察觉了他的气息。
鼋首猛然回转,前肢向下拍落。
年轻修士的剑气斩来,勉强拖偏一寸。骨爪擦着李松平后背压下,石地轰然下陷。
李松平借着水流滑入腹下,五指扣住一根粗铁钉。
铁钉冷得刺骨。
他正要发力,守潮兽忽然沉底翻身。
整座碎裂石台压了下来。
李松平避无可避,身体被死死挤在背甲与石地之间。胸腹受到重压,破浪诀维持的气息骤然一窒。头顶背甲像一面沉重铁墙,将四周水流压得凝固。
系统面板在眼前一闪。
【当前卡槽:固元培血、游龙步、破浪诀】
固元培血正在修补肩头伤口,也维持着筋脉稳定。可在这片水底,恢复无法替他撑开压在身上的碎石。
李松平盯着那行字,抬手将固元培血从卡槽中卸下。
温热气息瞬间散去。
肩头伤口随之崩裂,血水从衣襟内涌出。胸腹的疼痛骤然加剧,仿佛刚刚接好的筋脉又被人撕开。
他没有停。
卡槽空出的一瞬,破浪诀的水蓝光芒骤然大盛。绵密气机灌入四肢,水压不再只是阻力,周围暗流被他强行聚到腰背与双腿之间。
“起!”
李松平五指扣紧铁钉,腰背猛然发力。
第一下,铁钉只从骨缝中拔出半寸。
守潮兽在上方剧烈挣动,背甲碾着碎石,李松平的肩胛几乎被压碎。血从伤口不断散开,眼前黑了一瞬。
他咬住牙,左腕黑环骤然亮起。
龙脉阴煞沿着手臂灌入铁钉周围,冻结了缠绕其上的水草和铜线。李松平借着暗流向外一扯。
“铮!”
铁钉终于拔出。
钉身足有小臂长,表面布满细密水纹。铁钉离开骨缝的刹那,一缕灰白雾气从钉孔中溢出。
雾气凝成一张痛苦的人脸。
那是一名老者,面孔被水泡得发白,嘴唇不断开合,却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咽。无形锁链从他的眉心延伸出去,仍死死缠在铁钉上。
守潮兽的挣扎突然停了一瞬。
年轻修士也看见了那张脸。
他原本已经抬剑,准备斩向守潮兽颈骨,此刻剑锋却硬生生停住。
“这是……残魂?”
玄霄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它不是妖物!有人把活人的魂钉进役牌,再将尸骨炼成守潮机关!”
年轻修士看向李松平手中的铁钉,眼底第一次浮出明显的震动。
守潮兽重新翻身,巨大的背甲朝李松平压来。李松平来不及避开,只能将铁钉护在怀中,身体被水势撞向旁侧石壁。
一道银光从浑水中刺来。
年轻修士没有斩向李松平,也没有去抢那枚铁钉。他踏着浮壳掠至守潮兽背侧,剑鞘横插进第二枚铁钉与背甲之间。
“拔第二枚!”
剑鞘被铁钉卡住,年轻修士双臂青筋暴起,硬是替李松平撑开了一道缝。
李松平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修士咬牙道:“快!”
李松平转身钻入缝隙,右手扣住第二枚铁钉。没有固元培血支撑,肩头的伤口已被水泡得发白,筋脉每动一下都像被刀割。
他将破浪诀催到极限。
水流从身后涌来,顺着腰背汇入双臂。游龙步无法在这狭窄缝隙中展开,他便借着水势将身体向前一送,五指猛地拔出铁钉。
“起!”
铁钉离骨的瞬间,守潮兽发出一声沉闷嘶鸣。
第二缕残魂从钉身中挣出。
那是个年轻女子的面孔,神情惊惧,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只朝石厅深处望了一眼,便被水流冲散。
守潮兽的四肢同时抽搐。
背甲上的役牌光芒忽明忽暗,原本整齐的撞击动作彻底乱了。它一爪拍向石台,另一爪却砸在旁侧蚌壳上,庞大头颅在水中胡乱摆动。
年轻修士被反震撞开,剑鞘脱手飞出。
李松平抓住机会,向后翻出。
“还有主钉!”玄霄喊道,“颈骨下方,最大的那枚!”
主钉半截埋在鼋兽颈后,周围缠满粗铜线。那处正是守潮兽最坚硬的地方,水流也被铁钉搅成旋涡,任何人靠近都站不稳。
年轻修士捡回剑鞘,重新冲了过去。
他没有再问拓片,也没有看李松平怀里的遗物,只用剑鞘卡住主钉外侧,将守潮兽的颈骨硬生生压偏。
“我只能撑一息!”
李松平踩着碎石冲上。
守潮兽疯狂扭动,骨爪擦着他的腰侧掠过。李松平没有闪远,反而贴近颈骨,双手同时扣住主钉。
伤口中的血被水流卷走。
他眼前发黑,耳边只剩沉闷潮声。
破浪诀的气机在筋脉中轰然爆发。
李松平腰背下沉,双臂绷紧,像要把这具被炼成机关的尸骨连同深埋其中的痛苦一并拖出来。
主钉纹丝不动。
年轻修士的剑鞘发出裂响。
“再快!”
李松平左腕黑环亮到极致,阴煞顺着指缝侵入钉身。
主钉表面的水纹一寸寸结霜。
他猛然发力。
粗铁钉从颈骨中拔出的那一刻,整座石厅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守潮兽僵在水中,四周役牌同时熄灭。
李松平握着铁钉,被反震掀出数丈。
年轻修士也被乱流撞向石柱,险些松开长剑。
守潮兽没有倒下。
它拖着残破背甲,在水中缓慢转身。空洞眼窝里的幽蓝水火摇晃不定,四肢仍在挣扎着向前爬行,只是每一步都失去了先前的凶狠。
石厅上方,裂口再次坍塌。
巨石带着黑水轰然落下,潮浪瞬间没过众人头顶。玄霄的照水符在水中闪烁一下,终于暗了下去。
李松平将三枚铁钉攥在手中,肺腑间气息已乱。
他抬头看向守潮兽缓慢转去的方向。
那头残破鼋骨没有扑向他们。
它正拖着背甲,朝石厅中央那只倾斜的黑蚌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