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鼋骨撞碎前方石柱，浊浪轰然扑来。

李松平没有后退。

他脚下游龙步一转，身影贴着浮起的蚌壳掠出。那片蚌壳被水浪托起，边缘锋利如刀，刚好挡住鼋首扫来的骨爪。骨爪撞在壳面上，腐朽蚌片当场崩裂，碎片四下飞散。

李松平借着这一撞的力道，跃到另一片浮壳上。

“它要撞的是人，还是东西？”年轻修士沉声问。

“你试试把剑扔了。”李松平道。

年轻修士没有回答。

巨影在石厅中转过身，背甲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它空洞的眼窝没有看向最近的李松平，反而径直朝那名护卫怀里的油布包撞去。

护卫脸色一变，抱紧油布包便往后退。

“别跑直线，往左！”

李松平喝了一声。

护卫下意识侧身，鼋骨擦着他身边冲过，水浪将他掀翻在地。油布包脱手飞出，落在一片碎壳之间。

守潮兽立刻调转方向。

年轻修士抬手掐诀，三道银色水线从他袖中射出，缠住鼋兽前肢。水线绷紧，水面被勒出数道深痕。

“缚！”

银光骤然收紧。

鼋兽的动作停了半息，背上的碎石却突然亮起幽蓝水光。那几块嵌在背甲间的青铜役牌同时翻转，银色水线像被什么东西吸住，光芒迅速暗淡，细密水纹顺着线身倒卷而上，直扑年轻修士的手腕。

年轻修士神色一变，立即松诀后退。

水线没有断，反而借着他的术法猛地一扯。

鼋兽低低张开骨口，水流从它喉间喷出，整具尸骨顺势撞向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拔剑出鞘。

剑光在水雾中一闪，斩开迎面水浪。可鼋兽背负的碎石台太过沉重，剑锋刚切入石台边缘，巨大的冲力便将他连人带剑撞飞。

他背后正是那排残破蚌壳。

蚌壳内壁生满尖锐碎刺，若撞实了，便是铁打的筋骨也要被扎穿。

李松平踏过两片浮壳，游龙步连换三次方位，身影在水面上拉出数道残影。他赶在年轻修士撞上蚌壳前，一把扣住对方后领，借着冲势向旁边扯开。

两人擦着蚌壳飞过。

年轻修士的道袍被碎刺划开，肩头留下一道血痕。李松平则落在一根倾倒的石柱上，脚下水流猛地一沉。

“它会吸你的水术。”李松平道。

年轻修士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我看见了。”

“那就别再喂它。”

“若不出手，怎么制住它？”

李松平没有理会，视线落到那只油布包上。

守潮兽再次扑去。

它没有理会近在咫尺的年轻修士，也没有追击刚刚救人的李松平，所有动作都围绕着地上的油布包展开。那里面装着从蚌宫遗蜕中取出的珠胎残片，还有几张拓下的水府刻文。

李松平眸光一沉。

“它不是在杀人。”

玄霄抹去脸上的水，目光也落到油布包上。

“水府遗物。”

“更准确些。”李松平道，“它守的是记录。”

鼋兽撞碎一片石台，骨爪将油布包按在水下。包裹没有破裂，役牌却同时亮起，石厅四周的蚌壳发出低沉回应。

玄霄神色微变，“把东西分开。别让它盯住一处。”

李松平转身看向两名护卫。

“把收集的东西拆开。”

两名护卫一怔。

“珠胎、拓片、役牌，分别包成三份。每人拿一份，沿石厅边缘走，不要靠近深水口。”

“那你呢？”一名护卫问。

“我找它的腹下。”

“那里太危险。”

“所以你们不要跟来。”

李松平说完，已经将地上的油布包抛向左侧。守潮兽果然随之转身，庞大的身躯搅起一片浊浪。

护卫咬牙拆包。

玄霄将自己的拓片卷入一只空陶罐，塞给其中一人；另一人把珠胎残片包进湿布，挂在腰间。那枚青铜役牌则被玄霄贴身收好，只留下几块普通碎壳包在油布中，沿右侧石柱拖行。

石厅内很快多出三道水府气息。

守潮兽停在中央，空洞眼窝中的幽蓝水火摇晃不定。它先扑向左边的拓片，又在半途转向右边的碎壳，最后猛地沉入水底。

“它分不清了。”玄霄道。

“不是分不清。”李松平已经跃入积水，“它在闻水府的气息。”

破浪诀运转。

水下的黑暗被他的感知分出层次。守潮兽沉在石厅底部，背甲贴着淤泥，四肢搅动暗流。它没有追逐护卫，而是在不断确认几包记录的方位。

李松平顺着侧流潜到它腹下。

鼋兽腹部比背甲腐朽得多，灰白骨骼之间缠着发黑铜线。几块碎石嵌在胸腹，粗铁钉从骨缝中贯穿而过，钉尾连接着数枚青铜役牌。

其中一枚役牌藏在腹侧旧伤里。

李松平伸手刚要靠近，水底忽然一震。

守潮兽察觉到了他。

巨大身躯猛地翻转，腹部朝下压来。石厅底部的淤泥被瞬间挤开，李松平只来得及向旁边一滚，背后便传来轰然巨响。

半座碎裂石台砸落下来，封住了他原本的退路。

李松平贴着石地滑出数丈，右肩擦过一块尖锐石片，伤口立刻重新裂开。血在水中散开，守潮兽调转骨首，朝着血雾扑来。

“往东！”玄霄在水面上大喝。

护卫拖着诱导包从东侧退开，守潮兽的动作果然迟疑了一瞬。

李松平借这一瞬潜入另一片浮壳下方。他的目光越过浑水，正好看见玄霄将一卷拓片递给年轻修士。

“拿着，替我们把它引开！”

年轻修士接过拓片，目光在纸卷上停了一下。

拓片边角露出一截特殊水纹。

那是从黑蚌底座附近拓下的旧印残文，纹路与万寿宫潮廊里的银纹有几分相似。年轻修士的手指缓缓收紧，抬眼看向李松平。

“这是什么？”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李松平道。

“你早就发现了？”

“我发现的东西很多。”

年轻修士没有动。

远处的护卫还在退，守潮兽却已经转过半边身躯。它背上的役牌发出幽蓝光芒，巨大骨爪刮过石地，朝那名携带珠胎的护卫逼近。

“拿着拓片走！”李松平喝道。

年轻修士仍盯着纸卷。

“你想把水府记录藏起来。”

“你若愿意等它撞死一个人，再慢慢查，也可以。”

年轻修士的嘴角绷紧。

下一刻，守潮兽猛地冲向护卫。

护卫脚下被碎壳绊住，整个人向后倒去。珠胎包从腰间甩出，落在石厅中央。鼋兽立刻舍弃其他目标，骨爪重重拍下。

年轻修士终于动了。

他挥剑斩向水面，剑气将潮水劈开，却没有立刻去救护卫，而是先伸手抓向那卷拓片。

只这一息迟疑，诱导阵形便散了。

守潮兽一头撞向回廊支柱。

轰！

粗大的石柱从中折断，拱顶裂开大片缝隙。积在上方的黑水顺着裂缝倾泻而下，半座回廊发出沉闷的坍塌声。

碎石接连砸落，水面瞬间涨过膝盖。

李松平从浮壳下冲出，一把将倒地护卫拖向石台后方。年轻修士也抓住珠胎包，带着拓片向后跃开。

石柱彻底倒下，轰然堵住半边石厅。

玄霄的声音被水浪冲得断断续续。

“潮水进来了！”

李松平抬头看向正在翻身的守潮兽。

那几枚役牌仍在背甲与碎石之间亮着，像嵌进尸骨的几只幽蓝眼睛。

他擦去唇边的水，转向两名护卫。

“把绳索拿来。”

“要绑住它吗？”

“先固定浮壳，给我一条能回来的路。”

年轻修士握着长剑站在碎石旁，视线落在手中的拓片上，又看向被潮水吞没的石厅。

这一次，他没有再开口质问。

可他的沉默已经迟了。

守潮兽重新抬起骨首，背负着半座碎裂石台，撞向被坍塌支柱堵死的回廊。四周水位随之猛涨，冰冷黑水很快漫过众人的腰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