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片从水下抬起时，石厅里的积水无风自涌。

李松平站在倾斜的黑蚌旁，手里还捏着那枚未成形的珠胎碎片。珠床空痕、旧切口和散落的拓片都被水浪冲得七零八落，照水符悬在半空，幽青火光摇摇欲灭。

那道青黑巨影缓缓绕过石台。

先前被水雾遮住的部分逐渐浮出水面。

它没有完整的身躯，背上驮着半座塌陷的石台，石台底部缠满了发黑的铜线。四肢粗短，爪端嵌着残破青铜役牌，甲片之间却露出灰白骨骼。最醒目的，是贯穿背甲与颈骨的数枚粗铁钉。

铁钉锈迹斑斑，钉身上还缠着细细红线。

李松平只看了一眼，便将珠胎碎片收入油布包。

“退到船边。”

两名护卫立即后撤。

话音未落，石门方向传来一声震响。

轰！

银白雷光穿过门缝，照亮了潮廊尽头。闭合的黑石门上，数道银纹同时亮起，水府积存多年的水气被符力压得向两侧退开。

一道身影踏着浅水走来。

正是那名万寿宫年轻修士。

他衣摆未湿，背后长剑仍在鞘中，右手却捏着三张银纹符。符纸在昏暗石厅里发出冷硬光芒，将沿途的水草和碎壳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掠过破裂的黑蚌、散落的珠胎和满墙拓痕，最后落在李松平手里的油布包上。

“果然是你。”

年轻修士抬手一挥。

一道银符脱手飞出，贴向石门。

符纸落下，门上的银纹骤然收紧。原本尚有一线水光的门缝立刻被银色光幕封死，连潮声都隔绝了大半。

玄霄脸色一沉。

“谁准你封门的？”

“万寿宫法令。”年轻修士冷声道，“水府遗址，未经宗门许可不得擅入。李松平，你带人私闯禁地，毁坏水府设施，意图私取避水珠。交出所有拓片、珠胎与遗物，随我回平县候审。”

李松平没有回答，先看了一眼门上的银符。

银纹与潮廊里留下的封痕十分相似，却比那些旧痕新得多，符力也更强。石厅里的积水被银符压住，原本缓慢流动的水势变得滞涩，连那头青黑巨影都停在了黑蚌后方。

玄霄上前一步，“你先把符撤了。这里的潮水马上——”

“玄霄，你没有解释的资格。”年轻修士打断他，“师门命你查案，你却数次隐瞒水府遗物。如今还带着李松平闯入旧廊，谁知道你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玄霄脸上的讥诮淡了下去。

“贫道若想私取避水珠，早在进门时便把那只黑蚌砸了。里面早就空了，珠子至少被人取走数年。你眼睛长在头顶，连珠床上的旧切口都看不见？”

年轻修士走到黑蚌前，俯身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新旧交错的切口上停了片刻，却没有松口。

“遗址内一切物品，皆归万寿宫封存。是否数年前被取走，自有宗门查验。”

“那三位护卫也归你们封存？”李松平道。

年轻修士看向他。

李松平指了指身后两名护卫，又指向那艘已经进水的小舟。

“他们只是陪我入水查探。你若现在封门，潮水一涨，所有人都出不去。拓片可以谈，珠胎也可以交一份抄录，但活人先出去。”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你也没有。”

石厅里安静下来。

银符封住了唯一退路，黑石门后的水声却越来越沉。积水从众人脚下缓慢上升，没过脚背，又漫过鞋面。墙边那些蚌壳被潮气重新唤醒，壳缝里泛出幽蓝光泽，映得银符冷光一阵明一阵暗。

李松平没有再与年轻修士争辩。

他低头看向水面。

珠粉落下后显出的水纹正在改变。那道盘旋于石厅边缘的暗流被银符截断，几股水势挤在一起，朝着中央石台涌去。

黑蚌后的青黑巨影动了。

先是背甲向下一沉。

石台碎块从它背上滑落，砸入水中。紧接着，粗壮前肢猛地一拨，整座石厅的积水轰然掀起。

“散开！”

李松平刚出声，巨影已经撞来。

黑蚌石台被它背甲带起，像一堵倾倒的墙，迎面砸向众人。两名护卫躲避不及，被浪头掀翻，玄霄抬手祭出的黄符只撑住半息，便被一片青黑甲片撞得粉碎。

年轻修士反应极快，双指一引。

三道水线从银符中射出，缠住巨影前肢。

“定！”

水线骤然绷直。

巨影被拖得一顿，粗大的爪骨在石厅地面刮出刺耳声响。年轻修士刚要加力，水府役牌却同时亮了起来。银色水线像被什么吞噬，迅速染成灰黑。

年轻修士脸色微变，立刻收手。

已经迟了。

役牌吸住水线，巨影借着绷紧的力道猛然转身。粗大的前肢横扫，水浪裹着碎壳撞来。年轻修士抬臂格挡，整个人被拍得横飞出去，后背撞上石柱，银纹道袍裂开一道口子。

“它认役牌。”玄霄喝道，“你封了门，激活了守潮机关！”

“闭嘴！”

年轻修士撑着石柱起身，目光却已落在那头巨影身上。

它的头颅从水中抬起，皮肉早已腐尽，只剩一副宽大的鼋首骨架。两只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幽蓝水火。颈骨、背甲和四肢之间，被水府役牌与粗铁钉强行串在一起，像一具被拼回来的老鼋尸骨。

石厅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机关声。

巨影没有停顿，再次朝众人撞来。

李松平脚下游龙步一闪，身体贴着浮起的蚌壳残片掠过。黑影擦身而过时，背甲带起的水压将他衣袖撕开，肩头旧伤立刻渗出血来。

他落在黑蚌另一侧，目光扫过巨影的动作。

它的攻击没有章法，却始终绕着石台和蚌壳移动。每次转身，背甲上的碎石都会滑落少许；每次划水，四肢役牌便同时亮起。

那不是一头普通妖物。

它像被某种旧水府规则拴在这里，守着这座测压石厅，也守着那些未被带走的记录。

年轻修士重新站稳，手中银符已只剩两张。

“李松平。”他盯着巨影，声音依旧冷硬，“先停下争执。”

“你想说什么？”

“它已经把我们都视为入侵者。”

“这还用你提醒？”

巨影再次撞来，石厅侧壁猛地一震，几枚蚌壳从高处坠落。李松平抬手拨开水流，护住一名刚爬起的护卫。年轻修士则以剑鞘撞碎迎面浮壳，水花和碎片同时炸开。

两人隔着翻涌的积水对视一眼。

李松平握紧短匕，先开了口。

“先活着出去。遗物归属，等离开这里再算。”

年轻修士沉默半息。

“可以。”

“不是信你。”

“我也不是信你。”

巨影的鼋首再次从水雾中探出，空洞眼窝里的幽蓝水火一齐亮起。它背负着半座碎裂石台，四肢铁钉拖过地面，发出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

黑石门外，银符封住退路。

石厅内，潮水继续上涨。

李松平侧身站定，游龙步的紫意在筋脉间缓缓亮起。年轻修士拔出长剑，剑锋映着幽蓝蚌光，冷得像一线霜。

玄霄护住两名护卫，低声道：“这下好了，仙门和龙婿，先得一起打王八。”

巨大的鼋骨撞碎前方石柱，浊浪轰然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