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闷响滚过长廊,水草齐齐伏倒。
这一次,倒流来得比先前更急。
套在铜环上的长绳骤然绷直,小舟被水势拖得横转半圈,船尾狠狠擦过石墙。泡胀的木板发出一声闷裂,缝中涌进来的水立刻多了几股。
“船中间压住!”
前方护卫将受伤同伴拖离船沿,二人一左一右伏低身子。玄霄抬手拍出一道黄符,符光贴着船腹展开,勉强托住向内渗水的裂缝。
李松平的手还浸在廊水里。
水势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反转。贴着廊底的冷流不断后撤,上层水面也随之下降,石壁上原本没在水下的刻痕一寸寸露出。几只蚌灯失去水汽感应,幽蓝光芒接连熄灭。
照水符悬在舟前,映出前方一道低矮门洞。
门洞上方没有门匾,只有两片半开的蚌壳浮雕。壳心各嵌一枚圆珠,左边那枚完整,右边却被人凿去,只余浅浅石窝。
“潮退了。”玄霄盯着下降的水线,“前头有落脚处。”
李松平将手收回。
“松绳,顺底水过去。”
护卫抖开铜环上的绳圈。小舟没有桨,只沿着退去的水流缓缓滑向门洞。舟底几次刮过石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行至门下时,积水已浅得不足半尺,裂开的船尾终于搁在一块凸起石脊上,再也动不了。
四人依次下船。
鞋底踩进冰冷积水,带起细碎白沙。李松平先绕到船尾看了看,木板裂缝已经张开两指宽,玄霄的符光一撤,水便会重新灌进来。
“回去前得补。”一名护卫蹲下查看,“麻线、胶漆都在盐包船上,只靠布堵不住。”
“先不动船。”李松平道,“记住水位。潮再起来时,船未必还搁在这里。”
他抬手取下舟前照水符,迈过门洞。
门后是一座极宽的圆形石厅。
石厅穹顶低垂,正中拱起,四周逐层压低。十余根短粗石柱沿墙而立,每根石柱顶端都托着一只巨型蚌壳。小的有磨盘大小,最大的足以容下两三个人平躺。
蚌壳大多已经腐朽。
有的壳面裂成数瓣,只靠发黑铜箍勉强束住;有的完全塌陷,珍珠层剥落后,露出蜂窝般的灰白内里。积水从壳底慢慢渗出,带着腥气与湿冷霉味。
照水符的青光扫过,尚且完整的蚌壳内壁泛起细密光泽。
上面全是字。
文字比潮廊墙上的巡守记录细小许多,笔画像用极尖的针在珍珠层上一点点刻出。每只蚌壳边缘还刻着长短不同的水线,旁边标注日期、河段与压力变化。
玄霄走到最近一只蚌壳前,拂去壳中淤泥。
“九曲上三口,秋汛六寸。”
他顺着内壁往下念。
“河压连涨三刻,送讯东闸。”
下面一行字迹浅得几乎看不清,玄霄拿照水符靠近,才辨出最后几个字。
“避水胎……再炼七日。”
李松平伸手摸过那几道水线。
刻痕深浅不一,起点却都在蚌壳最下方。最低一道只到指节高,最高一道已越过壳心。每道线旁还有几个不同形状的小孔,有的以铜片封死,有的填着早已硬化的灰浆。
“不是存东西的库房。”他说。
玄霄点头,指向蚌壳底部一条细槽。
“水从外廊引进来,河压越高,壳里的水线便升得越高。蚌壳受压会开合,壳内刻痕便能记下水势。”
他又看向两片薄如纸张的残壳。残壳边缘钻有细孔,孔中还留着腐烂绳头。
“测出河压,再把警讯刻进薄壳,顺水送往各闸。比快马传得快,也不怕岸路被洪水冲断。”
石厅里没有神像,也没有香案。
一只只腐朽巨蚌排列在水线旁,留下的全是何时涨水、哪处水闸该开、何时应将沿岸生灵转往高地。旧水府是否真护佑苍生无人知晓,至少这座石厅里的人,曾经认真量过泾河的每一寸水压。
李松平沿墙继续向里。
第三根石柱下散着大片碎壳。壳中原本铺有一层柔软白膜,如今已经干缩成薄薄的褐色皮片。膜下压着几只拇指大的青灰圆胎,有的中间开裂,有的表面布满气孔。
系统没有反应。
这些圆胎尚未炼成器物,只是被废弃的残料。
靠近墙角的一只蚌壳破得最厉害,半边已经陷入积水。李松平用短匕拨开壳底水草,刀尖碰到一件硬物。
半截陶罐从淤泥里露了出来。
陶罐只有手掌高,口沿缺去一半,罐身缠着两圈腐朽铜丝。外壁全是黑色石砂,内侧却积着一层灰白粉末。
李松平将陶罐捞起,轻轻倾斜。
几粒粉末落入掌心。
粉末碰到手上的水,立刻浮起微弱珠光,周围水汽也随之聚来。与卖鱼妇人丈夫从鹰嘴崖附近捞出的东西一模一样。
玄霄凑近看了一眼。
“炼坏的珠胎,要么磨成粉重新入壳,要么装罐送去别处配避水散。这罐子沉在排水槽旁,壳碎以后,粉便被潮水带出了水洞。”
李松平看向陶罐外壁。
黑砂磨痕很重,边角也已变得圆润。昨日支脉里吐出的石屑,卖鱼妇人家中捞起的残罐,全是从这条旧水廊一路冲出去的。
外界的珠粉线索,到这里接上了。
他把陶罐交给一名护卫,用油布裹好,又让另一人将位置记在河图背面。青禾备下的纸张不多,不能浪费在随处可见的废壳上,只需先记清方位与壳上内容。
石厅越往里,蚌壳保存得越完整。
一只壳中刻着避水胎的炼制时日。先以细珠粉养膜,再引不同河段的水压反复冲洗,待珠胎表面能随压力自行收缩,才可移入主蚌继续温养。
另一只则记着试用结果。
“水压骤增,空腔维持十二息。”
“二次试用,珠胎生裂。”
“不可久持,不可强撑。”
字迹后方还有两道重重划痕,像是负责记录的人刻完之后,特意又添了一笔。
李松平目光停了片刻。
前世游戏中的避水珠戴在身上,便可让角色在水底自由行走。只要道具不卸,既没有时限,也不会损坏。可石厅里留下的记录,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游戏面板把一件复杂器物压成了几行方便玩家理解的说明。
这里却不是隔着屏幕点一下便能退出的副本。
玄霄也看见了那几行小字。
“就算真找到避水珠,也不是含在嘴里便能万事大吉。”他道,“河压骤变时用来救命尚可,拿它当一身避水神通,迟早连珠带人一起裂。”
李松平应了一声,继续走向石厅中央。
那里立着一座三层石台。
石台四面开有水槽,水槽分别连向周围巨蚌。最上层托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大蚌,足有一间小屋大小。壳面没有水垢,只有几道暗银水纹沿边缘延伸,没入底座。
黑蚌已经被打开。
两片厚重蚌壳向左右分开,壳缘留着几处明显缺口。内里没有腐肉,也没有泥沙,只有一张凹下去的雪白珠床。
珠床中央空空荡荡。
一道圆形压痕落在白膜正中,足有拳头大小。周围还有数条放射状浅纹,像那枚珠子长年压在此处,连下方蚌膜都随之改变了形状。
任务所指的完整避水珠,原本就在这里。
如今只剩一处空痕。
一名护卫低声道:“被人取走了?”
玄霄没有回答,先绕着黑蚌走了一圈。
他从袖中取出竹片,刮去壳缘一层浅灰。下面露出两组截然不同的工具痕迹。
第一组切口很深。
有人用极薄利器沿着蚌壳闭合处插入,一寸寸切断内部筋膜。切口边缘早已钝化,银纹也在岁月侵蚀下渗进了壳层。
另一组痕迹更新。
几道浅浅刮痕停在旧切口旁,还有人在珠床边缘挑开过白膜。刮痕里没有积垢,落着极少银灰。
玄霄捻起一点银灰,放在照水符下。
灰中闪过一道微光。
“完整珠子不是近日取走的。”他说,“第一批人撬蚌时,壳里尚有活膜。切口被膜重新包过一层,少说也是数年前。”
李松平指向新刮痕,“后来的人呢?”
“沿旧口重新开壳,查看珠床和底座。”玄霄摸过黑蚌边缘的暗银水纹,“他们不是来取珠,是来确认东西是否还在,或是找当初留下的其他痕迹。”
“也是万寿宫的人?”
玄霄指尖在银纹上停住。
“银粉路数相同,但只凭几道切口,定不了是谁。巡水一脉的符器会留下这种灰,偷学过银纹术的人也能留下。”
他没有替万寿宫遮掩,也没有顺势将事情全扣到宗门头上。
李松平俯身检查珠床。
圆痕周围除了新旧刮痕,还散落着三块指甲大小的珠胎残片。残片色泽暗淡,边缘半透明,遇到水时会轻轻收缩。
他拾起一块。
眼底系统面板微微一亮。
【发现避水珠炼制遗址】
【目标物:避水珠,已于数年前离开当前区域】
【任务线索已更新】
【请追查避水珠取用记录及持有者去向】
字迹停了片刻,最下方又浮出一行。
【残损珠胎:无法形成稳定避水空腔,可用于感应附近水压变化】
李松平将珠胎放回掌中,没有因为任务目标不在便去翻砸黑蚌。
“把这三块残胎收好,只取一块。”他说,“其余两块的位置别动。”
护卫取出小陶瓶,将其中一片残胎垫上软布封好。
玄霄看着李松平,“不找了?”
“珠床上的灰、切口和测压记录,比砸开底座更有用。”李松平道,“东西数年前就没了。再把这里翻一遍,也不会凭空翻出一颗新的。”
他指向四周蚌壳。
“先拓测压刻度、警讯去向,还有黑蚌的新旧切痕。纸不够就只拓关键几只,其余照位置记。”
玄霄沉默一息,从符包底层抽出几张尚未浸湿的薄纸。
“给我两张。银纹由贫道来拓,你们的炭粉碰上去,痕便散了。”
李松平接过纸,递给两名护卫。
“先从离门最近的开始。潮水回来,立刻停手上船。”
四人刚刚分开,石厅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沙——不像潮水。
更像粗糙硬物擦过石面。
护卫手中的炭条停住。
照水符悬在半空,幽青火苗无风向下一矮。石厅里的积水还不到小腿深,远处几只巨蚌之间却漾开一圈宽大水纹。
水纹贴着墙,缓缓绕向众人身后。
李松平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破浪诀沉入脚下积水。
平静水面之下,有一股沉重水流正沿圆形石厅移动。它经过之处,蚌壳底部积存的白沙被成片卷起,几块散落碎壳随之滑动,刮擦声一长一短。
沙——沙——那东西没有浮出水面。
照水符的光只能穿透一层浑水。光芒边缘,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两根石柱之间缓慢掠过,身形比搁浅的小舟还宽。
它绕过石厅中央的黑蚌,沉入另一侧积水。
玄霄将拓纸慢慢卷起,另一只手扣住袖中黄符。
黑影在水下转过半圈。
这一次,它正朝石台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