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越过黑石门槛,船底重重磕在石沿上。
咔嚓一声,舟尾本就开裂的木板又绽开半尺长的缝。冷水从缝里挤进来,转眼漫过护卫的鞋底。
回卷暗流裹住整条小舟,拖着四人往门后疾冲。外面的晨光只剩一道越来越窄的灰线,两侧黑石仍在缓缓合拢。玄霄回身甩出一张黄符,符纸贴住门缝,才亮起一点火光,便被相合的巨石碾成碎屑。
轰!
黑石门彻底闭合。
最后一点天光也断了。
小舟撞上水下不知什么东西,船身横转半圈。四人被甩向左舷,冰冷积水扑到膝下。前方护卫抓住绳环,另一人用断桨撑住船底,才没让船翻过去。
四周黑得看不见五指。
门后的水还在奔涌,撞击声贴着两侧石壁反复回荡,一时分不清前后。李松平单膝压住船沿,破浪诀已在体内运起。水汽贴着皮肤渗来,四周每一道暗流都像压在筋脉上的细线。
“别划。”他道。
船尾护卫刚要将半截木桨探入水中,闻言立刻停手。
玄霄从水里捞起符包。外层黄纸已湿透大半,他翻了几遍,抽出一张青黑色符纸。符纸以鱼油浸过,入水不散,正中画着一只半开的眼。
他咬破指尖,在符眼上一抹。
“照水。”
符纸无火自燃。
火焰不是红黄,而是一团惨白中泛着幽青的冷光。玄霄将符捻在两指间,朝前方一送。符火离手后悬在小舟上方,水珠从火中穿过,竟没有将它浇灭。
幽青光芒照出一条长廊。
两侧墙壁由大块青黑石砖垒成,顶部呈拱形,已有大半没在水下。水面距离廊顶不足五尺,只容小舟和人低身通过。砖缝里长满灰白水草,一簇簇垂下来,随着暗流缓慢摆动。
长廊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墙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只磨盘大小的蚌壳。蚌壳闭得严严实实,外层覆着厚厚水垢,边缘还缠着几圈发黑铜线。
照水符只能照亮两丈。
更远处依旧沉在黑暗里。
回卷水势渐渐缓下来,小舟顺着余力往前滑。经过第一只蚌壳时,紧闭的蚌灯发出一声细响。
蚌壳张开一道缝。
一团幽蓝光芒从壳内吐出,照亮附近数丈长廊。壳里没有珠子,只有一层发白的软肉般薄膜,蓝光便在薄膜下缓缓游走。
等船离开两丈,那只蚌灯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前方第二只随之张开。
一明,一暗。
小舟走到哪里,幽蓝光便跟到哪里。后方蚌灯依次闭合,将来路重新吞进黑暗。
“感水气开的。”玄霄抬头看了一眼,“不是照人的。”
李松平伸手探入船边水中。
长廊里的水看似正往深处流,水下却分作上下两层。上层推着小舟向前,下层则贴着廊底往后退。两股水在石墙边缘交错,不时卷起小小旋涡。
“先放绳。”他道。
两名护卫把舟尾的长绳解开。前方护卫将绳头绕过船头木环,只在手里虚握着;船尾那人则把余绳平码放在积水中,免得绳结缠住手脚。
没有桨,小舟走得慢了。
两侧蚌灯依次吐出蓝光。光芒照过水面,偶尔能看见水下横着几道粗黑影子,像沉木,也像倒下的石栏。
行出二十余丈,长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声响极远,沿石壁滚来,到了近处仍震得蚌灯光芒微颤。
李松平掌下的水先往前一沉,紧接着,原本推着小舟前行的水势猛地转向。
“收桨,抓绳!”
两名护卫同时伏低身体。
暗流倒卷。
小舟被一股巨力拖得往后急退,船头横斜,眼看便要撞上右侧石墙。前方护卫抓紧船头长绳,将绳圈抛向墙边一根露出水面的铜环。
绳圈套住。
船身骤然一顿,木环被扯得吱呀作响。后方护卫扑到另一侧,用身体压住船沿。玄霄一手护住照水符,另一手拍向水面,黄光沿船身撑开半圈,勉强挡住撞来的浪头。
幽蓝蚌灯向后依次亮起。
光线掠过水下,一根削尖的断桩从船侧露了出来。
断桩斜插在廊底,只差不到一尺便会撞穿舟腹。尖端覆着一层暗黑污迹,周围还缠着几片破烂布料。
若方才顺着倒流划船,小舟只会退得更快。
“松绳。”李松平盯着水面,“只放三尺。”
护卫一点点放出长绳。
小舟随倒流后退,却不再横转。船头绕过断桩,舟尾擦着石墙滑行。等那股倒流减弱,李松平五指在水中微微一收。
“停。”
长绳重新绷紧。
长廊深处又响了一声。
这次比先前稍轻。
水下压力先落后升,上层水势重新向前,廊底回流也随之反转。李松平等船头自然摆正,才道:“解环,借水走。”
绳圈一抖,从墙边铜环脱落。
小舟被新一轮潮水托起,越过断桩,继续向长廊深处滑去。
接连几次,远处每响一声,廊中水势便会变换。时而整条长廊向前吞水,时而又将积水往洞门方向吐出。间隔并不相等,水压轻重也有差别。
李松平不再只听闷响。
破浪诀沿手臂沉入水中。每次潮势将变,廊底沉积的冷水都会先收紧一瞬,石缝里的水草也会朝相反方向伏倒。
他便在那一瞬让护卫收桨、放绳。
小舟借潮而行,遇倒流便挂住墙边铜环,遇顺流便松绳前进。两名护卫起初还要等他出声,走过几轮后,也学会盯住水草和船边气泡。
“水草贴墙,收桨。”
“气泡往回走,放绳。”
前方护卫低声重复,手中动作渐渐稳了。
又过一处弯折,廊顶低了半尺。
船头经过一只破损蚌灯。蚌壳仍旧打开,里面吐出的光却明灭不定。幽蓝光芒扫过水面时,船尾护卫忽然闷哼一声。
他的右脚被什么猛地拖进水里。
整个人向后栽倒,腰间长绳也被带得散开。冰冷水花泼上船板,一只苍白手臂从舟底探出,五指死死扣住他的脚踝。
那只手泡得肿胀,皮肉灰白,手腕以下隐在水中。指甲早已脱落,露出的指骨却牢牢卡进护卫绑腿。
护卫抽出绳刀,抬手便砍。
“别往水下跳。”李松平一把按住他肩膀。
水下黑影没有整个浮出,只那条手臂随着潮水拉扯。若贸然追进水底,船下是否还有断桩、铜索或别的东西,谁也看不清。
李松平俯身抓住护卫腰带,将人往船内一提。
苍白手臂随之被扯出半截。
破烂衣袖下,没有完整尸身。肘部以下接着数根发黑铜线,铜线缠在廊底一根横木上。手腕外侧还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牌,牌面刻着模糊鱼龙纹,边缘有一道细窄槽口。
蚌灯每亮一次,役牌上的水纹便跟着浮出一层暗光。
不是水尸自行索命。
它只是被铜线和水府役牌拴在这里。船经过,蚌灯亮起,役牌便驱动残肢抓住活物。
“抓住他。”李松平道。
前方护卫立即俯身抱住同伴腰腹。
李松平拔出左臂内侧的短匕,没有去砍手指。尸臂的五指已与绑腿绞在一起,刀锋稍偏便会削进护卫脚踝。
他沿铜线探到役牌背面。
役牌后方有一道已经腐朽的皮绳,连接残肢腕骨与水下机关。李松平用匕首挑开水草,刀尖贴着腕骨切入。
第一刀只割断半根。
水府役牌骤然一亮,尸臂五指再次收紧。护卫咬住牙,额角青筋绷起,硬是没有乱踢。
李松平左手按住尸腕,龙脉阴煞只透出极细一缕。
泡胀皮肉迅速结霜。
机关驱动随之一滞。
短匕第二次落下,腐朽皮绳应声而断。
青铜役牌脱离腕骨,暗光立刻熄灭。那只苍白手臂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五指松开,顺着船沿滑进水中。
铜线拖着残肢沉回廊底。
李松平没有追,只伸手捞住那枚尚未沉下去的役牌。牌面冰冷,鱼龙纹下刻着两行被水蚀得难以辨认的小字,边缘还有数个钉孔。
“脚如何?”他问。
护卫解开绑腿,脚踝留下五道青紫指痕,骨头却没断。
“能动。”
“坐船中间,先别撑篙。”
李松平把役牌放进空陶罐,用布塞紧。玄霄接过照水符,往水下一照。廊底横木间还散着几截同样的铜线,黑暗更深处似有别的青铜牌,却没有再亮。
“旧水府巡廊的机关。”玄霄道,“役牌原该系在守廊水卒身上。人死了,牌还在,便只剩抓、拖这几个动作。”
小舟没有停留。
绕过那片横木,左侧石墙上的水草逐渐稀薄。幽蓝蚌灯照亮一大片斑驳刻痕。
最早的刻痕深而粗,像用铁凿直接刻在石砖上。
“下三廊,潮压七。”
“东闸闭,巡守回。”
“蚌灯损二,役牌补一。”
字迹旁还画着一道道短线,记录水位高低与潮水转换的时辰。有些刻痕已被水垢填满,只剩浅淡轮廓;有些则压在旧字上,年代明显更晚。
李松平让船靠近半尺。
一处被刮去水苔的墙面上,浮着数道银色细纹。
银纹不深,像以符笔蘸着金属粉末画成。几道水纹相互咬合,末端留着一个规整方印。水浸多年,银色仍未完全褪去。
玄霄手里的照水符停住了。
幽青火光映着他的脸,连平日散乱的眉眼都僵了一下。
李松平看向他,“万寿宫?”
玄霄沉默片刻,伸手抹去银纹表面的水垢。
指腹碰到纹路时,一点微弱银光顺着符线游过,很快又沉寂下去。
“是封痕用的银纹。”他说,“万寿宫巡水一脉常用。年头不算太久,最多十来年。”
“你留下的?”
玄霄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不是。”
他指向银纹末端那枚方印。
“贫道修的是符箓与卜算,不入巡水一脉。况且这枚印的落笔路数,我没资格用。”
道人顿了顿,将手收回袖中。
“这里早有人来过。是万寿宫的人。”
蚌灯在头顶缓缓合拢。
银纹暗下去前,李松平看见石墙下方还有几道拖拽重物留下的刮痕。刮痕从长廊深处一路延伸而来,中间断断续续,边缘比旧水府刻字新得多。
他没有问玄霄来人取走了什么。
玄霄也没有替那些银纹找借口,只把照水符重新送到舟前。
远处闷响再次滚来。
墙边水草齐齐伏向后方。
李松平将短匕插回臂侧,手掌探入冰冷廊水。
“收桨。”
长绳从舟尾放下,绳圈套向前方刚被蚌灯照亮的铜环。小舟在倒转前的一瞬稳住,贴着刻满旧痕与银纹的石墙缓缓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