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鱼肚白,盐包船便驶出了旧河汊。
一夜逆水,船上没人合眼。窄帆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船底擦过水下碎石,不时传出沉闷轻响。两名护卫轮换撑篙,手掌上的旧茧被水泡得发白,眼睛却始终盯着前方水路。
河面越来越窄。
两侧山影从晨雾里压下来,黑黢黢的崖壁一左一右探入泾河。岩层上宽下尖,远远望去,像一只鹰低头啄水,两片弯曲石喙几乎要在河心合拢。
鹰嘴崖到了。
盐包船行到崖外三十余丈,船头忽然向下一沉。
守在前方的护卫立即收篙,篙身入水不到半截,便被一股横向暗流推得弯曲。他双手死死抱住,脚底抵上船栏,才没让短篙脱手。
“下头深了。”
李松平走到船头。
鹰嘴崖下的水色与外面不同。泾河主流浑黄,到了两片黑崖之间,却沉成近乎墨黑的一片。水面没有大浪,只每隔十几息轻轻鼓起一次,随后从崖根吐出一股白雾。
白雾贴水而行。
晨光落在雾里,映出细碎亮点,像有人将一把磨细的珍珠粉撒在河面。几粒亮粉被水浪推到船边,沾上湿木板,片刻后又浮起来。
李松平用指腹抹起一点。
粉末湿而不黏,指间隐隐有水气聚拢,与先前龙宫卡池抽出的蚌珠粉极为相似,只是色泽更暗,里面混着细碎黑砂。
玄霄站到他身旁,向崖下看了半晌。
“昨日支脉吐出的石屑和珠粉,就是从这里出去的。水府旧廊该在崖后,只是不知入口沉了多深。”
盐包船吃水太深,不能再往前。
李松平让两名护卫落下船尾石锚,又解开船侧那只运货用的小舟。小舟窄而轻,至多坐四个人,船腹刷过桐油,边缘却有几处旧裂,早被青禾让人用麻线和胶漆补严。
一名护卫取出长绳,将一端系在盐包船桅杆下。
李松平摇头。
“解开。入口若有潮汐机关,绳子拴在大船上,反而会把小舟拖翻。”
护卫看了眼黑崖间吞吐的白雾,还是依言解下绳结。他把绳盘平码放进舟尾,另一人则带上短篙、木桨和一柄绳刀。
玄霄拿了符包,先跨进小舟。
“走吧。再等日头起来,退下去的水便未必肯留在原处。”
四人离开盐包船。
小舟贴着右侧崖壁缓缓向前。两名护卫一前一后控船,木桨不敢大开大合,只贴着水面一点点拨。崖根乱石密布,有些只露出拳头大一角,有些完全藏在水下,船底撞上去,便会传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越靠近鹰喙最尖处,白雾越浓。
细小珠粉沾在人的发梢和眉毛上,像落了一层薄霜。玄霄夹起一张黄符,符纸没有燃,只在雾中泛出浅黄微光。
“往左两尺。”
船头护卫立即收篙,后方那人反桨拨水。小舟横移半丈,一根藏在水下的尖锐石笋擦着船腹掠过。
李松平站在船中,破浪诀缓慢运转。
四周水势由模糊变得清楚。崖外主流向下游奔涌,崖下却有三股水彼此交错。一股从深处向外吐,一股沿石壁往下沉,还有一股随着白雾起落,在两片鹰喙之间来回摆动。
每次白雾吐出,水面便下降少许。
不多时,崖根露出一圈湿黑水线。
“停桨。”
李松平抬手。
两名护卫同时将木桨横放在膝前。小舟失去人力推动,顺着一股贴壁回流向里滑去,速度很慢,船头几乎贴上黑石。
前方没有洞。
只有一整面布满水蚀痕迹的石壁。石面凹凸不平,长着墨绿色水苔,从上往下淌着一道道细流。若不是商会送来的口信指向这里,任谁看了,也只会把它当成寻常山根。
水位仍在退。
半盏茶后,石壁底部露出一块歪斜石碑。
碑身大半嵌在崖下,顶端缺了一角,湿漉漉的水草挂在碑面。上头没有字,只有一副被岁月磨得模糊的纹路。
鱼身,龙首,尾部卷成水涡。
正是老船夫提到的鱼龙纹歪碑。
船头护卫伸出短篙,抵住碑侧一块岩石,让小舟停稳。另一人俯身去扯碑上的水草,才扯下两把,下面便露出几道圆润刻痕。
“后面像是空的。”
他用绳刀刀柄敲了敲石碑。
声音沉闷,碑后却隐约传来一层回响,像隔着厚石藏着一处空腔。
李松平跳上碑旁一块湿滑黑石,俯身查看。
鱼龙纹并不完整。鱼尾所卷的水涡被水草盖住大半,清理干净后,才看见那不是一圈普通刻线,而是九个高低不一的圆孔。
最大的能容拳头,最小的只有拇指粗细。
九孔没有排成规整阵势。三孔贴近水面,两孔藏在鱼腹,余下四孔沿龙首向上,彼此之间以浅淡水纹相连。孔内都被泥沙堵住,唯有最下方一孔还在缓慢往外吐水。
玄霄也踏上黑石,捻了一点孔中泥沙。
“纳潮机关。”
李松平看向他。
玄霄将泥沙放入水中。沙粒没有下沉,反而分作九道细小涡流,在水面绕了一圈才散开。
“九孔对应九曲水势。水多则开泄口,水少则闭纳口。次序对了,石门借水压自行挪开。次序错了……”
他用脚尖点了点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水。
“九曲水压同时灌进来,这艘小舟连人带木板,都得压进崖底。”
船上两名护卫脸色微变。
船尾那人下意识握紧绳刀,目光往盐包船方向扫了一眼。晨雾已将来路遮住,只能隐约看见半截桅杆黑影。
他没有开口说回去,反而把盘在舟尾的长绳解开,一头缠住自己腰间,另一头递给同伴。
“真翻了船,俺也去先拉你。”
另一人接过绳,没有笑。
“你先顾好自己,俺也去水性不比你差。”
二人重新将短篙抵住崖石,一前一后稳住小舟。
李松平看了他们一眼,从随身小包里取出潮息石。
石头只有核桃大小,色泽青灰,表面布满蚌壳般的细纹。离开陶瓶后,周围白雾便缓慢向它聚来,细小珠粉贴在石面,泛出朦胧水光。
九个圆孔中,只有鱼腹偏下的一孔大小合适。
李松平没有立刻嵌入。
前世游戏中,鹰嘴崖并没有这一道门。
避水珠原本该在下游河伯旧祠,砸开断碑,杀掉守匣水鬼便能拿到。没有九曲潮孔,没有鱼龙纹碑,也不需要在一整面黑石壁前判断水压。
那条攻略到这里,已经给不出半点答案。
他蹲下身,伸手探进最下方吐水孔。
孔内水流一紧一松。每次鹰嘴崖吐出白雾,水势便往外推;雾气回落,孔中的水又向里吸。昨日支流倒水上坡,时辰恰与商会船行账里记下的涨潮间隔相合。
不是泾河自然涨落。
是九曲深处的水门在轮流吞吐。
李松平取出河图,将青禾抄下的时辰记录压在膝上。三艘商船在鹰嘴崖附近见到白雾,分别是清晨、正午与入夜前。每次白雾过后,下游石门峡水位都会迟半刻钟上涨。
他又取出那枚纳潮钱。
铜片背面的第四道水纹弯折三次,末端向下回卷。纹路与鱼身上连接九孔的水线并不完全相同,但三处弯折的位置,恰好对应碑上三个最低圆孔。
“第四闸锁的是泄水口。”李松平道。
玄霄顺着他手指看去,“所以这三孔不能同时开。”
“先封。”
李松平用短匕挑出三处低孔中的泥沙,动作只做到一半,又重新将其中两孔塞实。他从船上取来浸水麻布,揉入黑泥,逐一压进水线最深的三处圆孔。
第三孔封住时,石壁里传来一声轻震。
咚。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隔着石壁,沉沉跳了一下。
小舟周围水位随之上涨半寸。
两名护卫同时压低短篙,稳住船身。篙头触到水底的一刻,下面传来细密碎石滚动声。
李松平左腕微凉。
冥契里没有清楚言语,只传来一点沉重压迫。那感觉随着他的手靠近龙首上方圆孔而加重,像有冰冷手掌按在腕骨上。
他停下动作,改向鱼腹第二孔。
沉重感略微松开。
再往左移,触到鱼尾水涡旁的小孔时,冥契传来一阵短促刺痛。
李松平收回手。
龙王之女并不知道如何开启此门。她残存的感应更像埋在旧水府中的本能,只能分辨哪一处水势过重,哪一处气息令她不适。
这便够了。
他将潮息石嵌入鱼腹第二孔。
青灰石头严丝合缝没入其中。
四周白雾骤然停住。
下一息,石壁深处传出一阵低沉震动。
呼——声音由远及近,厚重绵长,真像一副沉睡多年的肺腑吸进了第一口气。鱼龙纹九孔中,五孔同时向内吞水,另四孔则喷出细长水柱。
崖下水位先降,随即猛地升高。
小舟被托起一尺,船头撞上歪碑。前方护卫闷哼一声,用肩膀顶住短篙,篙身弯得像一张满弓。船尾那人也将木桨插进石缝,两人一前一后,硬是没让小舟横过来。
玄霄盯着九孔水势,急声道:“纳口多了!再吸下去,外河水全会压过来!”
李松平左手按住鱼腹水线,破浪诀贴着石壁感知。
九股水流并非齐头并进。
三股被麻布封住的低孔已经沉寂,潮息石所在的孔正在向里吞吐。剩余五孔中,两股水势轻,三股水势沉。其中最上方那一孔几乎没有流动,冥契传来的压迫却最重。
不能碰。
李松平拔出堵在鱼尾小孔里的半截旧泥,让它重新泄水,又以浸湿布团封死龙颈旁那处水势最重的圆孔。
一封,一放。
石壁内的呼吸声顿时变了。
吸入的水声缩短,吐水声却拉得更长。小舟周围上涨的水位停住,贴着碑面缓缓回落。
鱼尾旁的小孔吐出一线清水。
水中不再混着黑砂,只有细密珠粉在晨光中闪烁。
玄霄看着那道水线,“还差一处。”
李松平的目光落到鱼龙纹龙口处。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位置比其余八孔都高。商会记录中,鹰嘴崖每次吐雾,都比下游涨水早半刻钟。白雾不是泄水,而是水门开启前,旧廊向外排出的积气。
先排气,再进水。
他用短匕挑开龙口圆孔。
孔中没有水。
一股冰冷气流贴着刀身喷出,将李松平额前散发吹起。冥契随之轻轻一震,不重,也不急,像有人隔着很远,屈指在他腕上叩了一下。
黑石壁里响起第二声呼吸。
呼——吸——九孔水势各自归位。
被封住的三孔不再震动,放开的两孔一吐水、一吐气。潮息石表面细纹逐一亮起,青灰光芒沿鱼龙纹向外游走,先填满鱼尾,再穿过腹部,最后点亮那颗被磨去大半的龙首。
歪碑向下沉了半寸。
碑后石壁发出沉重摩擦声。
大片水苔从缝隙里剥落,露出一道笔直黑线。黑线从崖根一路向上延伸,随后向两侧分开。原本浑然一体的岩壁缓缓向内退去,石块摩擦的闷响压过河水,震得两侧鹰嘴崖都有碎石滚落。
这不是龙宫正门。
门上没有敕封龙纹,也没有宫阙浮雕,只有鱼龙旧印与九曲水线。门后所通之处,不过是旧水府用来吞吐河潮的外围水廊。
黑石门退开一尺。
门缝里没有灯火,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河底深处,锁链拖动的声音随之传来。
喀啦——声响擦过崖根,穿进船底。李松平左腕骤然绷紧,冥契那头的气息一下沉了下去。
积在门后不知多少年的冷水找到了出口。
先是一线。
紧接着,整道门缝轰然喷出惨白水浪。
“压船!”
李松平刚喝出两个字,两名护卫便同时伏低身体。前方那人扔开已经折弯的短篙,一把抓住船头绳环;后方护卫用木桨死死卡住船舷,另一只手扯紧腰间长绳。
水浪撞上小舟。
船头猛地扬起,几乎立成一道斜坡。玄霄翻身按住船沿,符包里的黄纸被冷水浸透大半。李松平一脚踏住歪碑,想将小舟拨离门缝,脚下碑石却在水压中彻底沉了下去。
黑石门仍在向内退。
冷水一层压着一层喷涌而出,将舟身横着推过鱼龙纹碑。木桨从石缝中崩断,短篙脱手没入白浪,两名护卫仍攥着船绳,没有一个跳水弃舟。
船尾撞上门沿,木板裂开一声脆响。
下一股水浪涌来。
小舟被整个抬起,越过黑石门槛,顺着喷涌后骤然回卷的暗流,直直滑入门后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