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包船沿着旧河汊往里走了约莫两里,外头泾河的浪声便彻底听不见了。
两岸芦苇越长越密,湿叶搭在船篷上,擦出细细碎碎的沙响。河汊里的水近乎不动,船桨落下,只在墨黑水面压出一圈圆纹,片刻后又缓缓合拢。
守在船头的护卫没有点灯。
他用一根包了旧布的短篙探路,篙头每次触底,都要停一息,摸清淤泥深浅才敢撑船。另一名护卫蹲在船尾,时不时回头望向来路。
“后头没有亮光。”他低声道。
李松平站在货舱外,目光沿水面缓缓扫过。
纸鹤虽被引去了另一条岔道,门柱上的定位符却还在。万寿宫既已盯上商会的船,未必只有一只纸鹤。
“再往前半里,右岸有座废渡口。”李松平道,“到那里停船。”
护卫点头,船桨斜斜入水。
不多时,芦苇间露出几根腐朽木桩。岸上杂草漫过石阶,渡口的木亭早已塌了,只剩半面歪墙泡在泥里。盐包船贴着石阶停下,两名护卫一前一后抛出缆绳,却没有立刻登岸。
芦苇深处传来一声蛙鸣。
一长,两短。
李松平屈指敲了敲船舷,回了三下。
片刻后,一道人影从苇丛里钻出来。
玄霄头上扣着顶破斗笠,破道袍外裹了一层蓑衣,裤腿沾满黑泥。他踩过半截倒伏木桩,落上甲板,先往船舱看了一眼。
“八十包盐,拿来腌一条龙都够了。”
“路上卖得掉。”李松平道。
“真会过日子。”
玄霄摘下斗笠,抖落几只贴在草叶上的小水蛭,又从怀中掏出一只叠得皱巴巴的纸鹤。
纸鹤已经湿透,翅膀软塌塌贴在一起,腹中那点银纹却仍在缓慢游走。
李松平认出,这不是方才沿岸追踪的那只。
“哪里来的?”
“河汊口捡的。”玄霄将纸鹤放到货箱盖上,“你们引走的是明鹤。这只是伏在水里的影鹤,平日不动,沾到它要找的水气才会抬头。”
他用指甲挑开纸鹤腹部。
湿纸之下,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银箔。银箔上没有寻常符箓的朱砂笔迹,只有一圈圈细密水纹,从鹤尾绕到鹤喙。
玄霄没有避着李松平。他将银箔摊平,指向最内侧三道纹路。
“万寿宫巡水一脉的寻水鹤。外头那只追的是气,这只认的是水。只要沾过武馆附近的井水、雨水,或碰过那张定位符,三日内下河,它便能循着水气一点点找过来。”
两名护卫听得脸色发紧。
其中一人低头看了眼鞋底。他们从武馆出发,衣裳、麻绳、货箱都在院中放过,想不沾武馆的水气几乎不可能。
李松平问:“纸鹤能分辨人?”
“不能。”玄霄道,“它只认符主留下的那缕银纹和附着其上的水气。同一桶水泼到十条船上,它便得挨个追。”
他指尖沿银箔划过,落在鹤喙处。
“不过,巡水鹤走过一处,便会记住那里的水势。第一次能骗,第二次便难了。若施术的人就在附近,还能隔着符箓问水,叫它自行择路。”
这些手段,玄霄从前未曾说过。
残莲院时,他只说万寿宫能追香火;第四闸下,也只在用到符时才肯吐露一二。如今银箔摊在货箱上,符路、时限与缺处都摆得清楚。
李松平看了他一眼。
玄霄似有所觉,抬起头道:“别这么看贫道。那小子拿巡水鹤盯我的行踪,贫道与他又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鹤如何破?”
“烧了最省事。”
“烧一只,还有下一只。”
玄霄捏起银箔,迎着昏暗天光看了看。
“那便多喂它几口水。”
李松平取出平码货箱中的蚌珠粉。
白色粉末装在小陶瓶里,细得像磨过的面粉。瓶塞一拔,周围湿气便轻轻向瓶口聚拢,粉末表面浮出一层微弱珠光。
玄霄眼睛一亮。
“龙宫卡池里的东西?”
李松平没有答,将陶瓶递给他。
玄霄也没追问,只捻了一点粉末,撒进渡口石阶下的积水。
蚌珠粉落水即散。
原本漆黑的水面浮出一层白蒙蒙的微光,数息后又沉了下去。玄霄将湿透的纸鹤放到水边,鹤喙刚碰水,腹中银纹便猛地一亮。
纸鹤翅膀颤了颤,竟重新支起湿软身体,朝渡口深处转去。
“能成。”玄霄道,“蚌珠粉沾过水府气息,与你身上的冥契、半龙血脉有几分相近。再混一点船底洗下来的水,它分不出真假。”
李松平对两名护卫道:“取三只空水囊。”
他们没有在第一处渡口久留。
蚌珠粉只撒了薄薄一层,一只装着船底积水的旧木桶则被藏进塌亭后方。木桶底部钻了小孔,水会沿石缝慢慢渗入河汊,足够将水气留上数个时辰。
盐包船重新解缆,往北绕过一片浅滩。
第二处废渡口只剩两块拴船石,水边长满带刺藤蔓。李松平让人从盐包中取出半碗粗盐,与蚌珠粉一道化进水湾。咸水沉底,比寻常河水更重,水府气息便会贴着河床往另一条支汊流去。
第三处渡口靠近一座废弃水磨。
木制水轮烂了大半,被水泡得发黑。玄霄把剩下那只影鹤拆开,将银箔分成三段,分别压在水轮、磨槽和一截漂木下,再撒入最后一撮用来误导的蚌珠粉。
河汊里很快多出三道相似水气。
一道藏在废亭石缝。
一道顺咸水沉向南边支流。
最后一道则被残破水轮慢慢搅动,随着漂木向西而去。
玄霄蹲在船舷边洗手。
“施术的人若只在远处看,够他绕两个时辰。”
李松平道:“若他亲自过来?”
“最多骗过一处。”
玄霄甩去指尖水珠,望向渐沉的暮色。
“那小子来得比贫道预想中快。他查你的冥婚,查龙女,也查水府遗物,照理说该先在平县翻几日案卷。如今连巡水纸鹤都放了出来,多半早知道鹰嘴崖一带有异。”
盐包船离开废水磨,转入一条更窄的支流。
河道两边乱石渐多,水深却浅了下来。船底不时擦过细沙,发出低沉摩响。前方护卫撑了几次篙,忽然将短篙横在水面。
“水不对。”
李松平走到船头。
支流不过两丈宽,前方地势明显抬高,水面却正贴着两岸石缝缓缓向上流。几片枯叶落在水中,没有顺着坡势回落,反而一点点漂向高处。
水势极缓,若非船停下来细看,很容易被风吹叶动蒙混过去。
玄霄俯身将手探进水中。
片刻后,他抽回手,指腹间夹着一小片黑色石屑。
石屑不过米粒大小,边缘却极圆,像被水流反复磨了许多年。表面沾着一点灰白粉末,湿水后隐隐泛出珠光。
李松平从怀里取出青禾抄录的商会消息。
卖鱼妇人丈夫捞出的破陶罐中,也有几粒碰水便浮的白色珠粉。陶罐外壁则附着黑泥和细碎石砂。
“是同一处水带出来的。”李松平道。
玄霄把石屑放到鼻下闻了闻,又往上游看去。
支流尽头被两块斜插的黑岩挡住。水正从石下狭窄缝隙涌出,顺着本该往下流的河床,一寸寸爬向高处。每隔十几息,水势便轻轻一涨,吐出几粒磨圆的黑石屑,随即又落下去。
不像泉眼。
更像岩层后有什么东西在一呼一吸。
“停船。”玄霄道。
他从蓑衣内取出三枚铜钱,用细绳逐一系好。一枚沉入倒流支脉,一枚悬在船舷吃水处,最后一枚则压在装有蚌珠粉的陶瓶底下。
三枚铜钱起初都很安静。
约莫十息后,沉在支脉中的铜钱忽然被水推向高处。船舷那枚随即下沉,陶瓶下方的铜钱却原地翻了一面。
玄霄重新收绳,换过铜钱位置,又算一次。
结果仍旧一样。
“不是一座寻常水洞。”他将铜钱摊在掌中,“下方有旧水府廊道。廊道之间装过纳潮、泄水的机关,把不同水势分开。这里的水往高处走,是远处某一道水门正在吞水。”
李松平看向那片挡路黑岩。
“有几条廊道?”
“不知道。”玄霄道,“旧水府修水廊,从来不是挖一条直洞进去。涨潮走水门,退潮走气门,遇上外洪还会自行封闭。若机关尚在,走错一处,便可能让一整段泾河水压在头上。”
他没有独自下定论,把三枚铜钱和那片黑石屑一并递给李松平。
“商会收来的涨水时辰,你比贫道清楚。此处水势与鹰嘴崖那边如何对应,到了地方再一起看。”
李松平接过铜钱。
“好。”
一个字落下,玄霄看了他片刻,没再多言。
天色彻底黑时,盐包船退回稍宽的旧河汊,在一处背风石湾落了锚。
船上仍未点灯。两名护卫轮流守夜,玄霄坐在船篷下烘符,李松平则将三处渡口、逆流支脉与鹰嘴崖的位置逐一标在河图上。
夜过半,远处水面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渔火。
一点银光从南边废水磨方向升起,贴着河面缓慢靠近。银光中,先前追着篷布空船离开的纸鹤歪歪斜斜飞来,双翅边缘已被水泡烂。
它没有落上盐包船。
飞到石湾外十余丈时,纸鹤悬在水面,鹤首先转向南边渡口,又转向西边水磨,最后朝盐包船藏身的石湾停了一息。
纸身无火自燃。
银白火光只亮了两息,整只纸鹤便烧成细灰,簌簌落进水中。
玄霄猛地站起。
灰烬没有被河水冲散。
每一粒银灰都浮在水面,随细浪聚拢。先凝成一道笔直长痕,随后前端分开两撇,化作一枚清楚的箭头。
箭头没有指向盐包船。
它越过石湾,稳稳指着泾河上游。
玄霄盯着银灰,脸色沉下去。
“他问过水了。”
李松平收起河图。
三处虚假水气已经被一一辨过。追踪者不再跟着某一道具体气息走,而是借几处水势的不同,重新找出了真正方向。
“多久能追上?”
“若他还在平县,半日。”玄霄道,“若早已到了上游渡口,会更快。”
两名护卫已经起身去收船锚。
李松平拿起装有剩余蚌珠粉的陶瓶,又将黑石屑与三枚铜钱贴身收好。
“不开灯,今夜继续走。”
船头短篙探入黑水。
缆绳一松,盐包船离开石湾,顺着旧河汊最深的一道水线向北滑去。水面那枚银灰箭头被船尾波纹撞散,灰粒打了几个旋,又一点点重新聚向上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