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踩着泼在地上的粮,一脚一脚碾进泥里。
“平川商会。”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拎着鬼头刀,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右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一直拖到下巴,走动时像条蜈蚣在肉里蠕动。
“这阵子在平县跑得挺欢,送粮、送药、护车,连老子的路都敢伸手碰。”
商会中一个持棍的护卫咬着牙道:“这条官道不是你家的。”
“现在是了。”
那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毒狼帮做事,过路留货,留命。你们带来的粮留下,车留下,能喘气的也留下。回头让李松平带钱来赎。”
他说着,目光落到那几个护卫身后。
“至于谁先断了腿,谁先割了舌头,就看你们那位李相公来得快不快。”
护卫握棍的手在发抖。
他们不是没见过血。修堤时有人被塌下来的土石砸断腿,河村闹水傀时也有人抬过死人。可眼前这些人不是水里的邪物,是活人,是一群专门拿刀吃饭的亡命徒。
方才第一轮交手,商会的人被箭射倒两个,又被人从坡后冲下来切开了车队。护卫们拼命守住粮车,仍让对方围了个结实。
毒狼帮的人没有急着杀。
他们享受这种围着猎物磨刀的滋味。
“俺也去们是平县商会的人。”抱账册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发颤,“李相公不会放过你们。”
四周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疤脸汉子将鬼头刀扛到肩上。
“俺也去倒想看看,他能怎么不放过。”
他抬手一挥。
“把人拖出来。先砍一个。”
两个毒狼帮众拎着刀往前走。
商会护卫咬着牙冲上去。最前那人木棍才抡起,便被一刀砍断了棍头,刀锋顺势劈进肩膀。他闷哼一声,仍用半截木棍死死顶住对方胸口。
第二名护卫扑上去抱住那名帮众的腰。
其余人也跟着动了。
没有谁喊什么口号,只是有人倒下,后头的人便补上去。铁钩砸中一人的膝盖,短刀割开一人的小臂,泥水和血混在一起,踩得路面发滑。
毒狼帮的人多。
很快,商会最后那点阵势便被撞散。
持棍护卫挨了一脚,撞在粮车轮下。抱账册的少年被人揪着衣领拖出来,脸颊擦过泥地,油布包里的账页散开几张。
疤脸汉子走上前,鬼头刀压到少年颈侧。
“李松平要是看见你们这副样子,不知还敢不敢把商会的牌子挂那么高。”
少年闭紧眼。
刀锋抬起半寸。
荒坡上方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更像有什么东西踩着泥地飞掠而来,脚步先在远处,眨眼已压到近前。坡顶枯草被一股劲风压得齐齐伏倒,一道灰影从界碑后掠下,落地时激起半圈泥水。
那灰影没有停。
人群最外侧的毒狼帮众才扭头,胸口已经挨了一拳。
砰!
那人双脚离地,横着飞出两丈,撞翻了后头两个同伴。还未等旁人看清来人面目,第二道身影已从粮车边闪过。
一记肘击砸在持刀者太阳穴上。
那人眼前一黑,刀脱手落地,人也软倒下去。
“谁!”
毒狼帮众惊叫着散开。
李松平站在粮车前,衣摆下摆沾着赶路时溅起的泥点。他先看了一眼倒在车轮下的护卫,又看向那名被刀压着脖子的少年。
少年嘴唇哆嗦了一下。
“李相公……”
李松平没有答。
他的目光从散在泥里的粮、断开的车辕、染血的账页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那把鬼头刀上。
疤脸汉子手腕一紧,将少年猛地推向前方,鬼头刀横斩而出。
刀锋贴着少年肩头掠过。
李松平脚下微错。
人影一晃,已经越过少年,站到刀光外侧。他右掌按住鬼头刀刀背,筋力自脚下贯入腰背,手臂一沉,竟将那柄厚重长刀压得偏开半尺。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
他练筋多年,一身力气在邻县绿林中也算得上号。方才这一刀虽未尽全力,却不是寻常练肉武生敢伸手去碰的。
李松平反手一拳。
疤脸汉子横臂格挡。
拳臂相撞,疤脸汉子脚下泥地猛地陷下两个深坑。他闷哼一声,手臂发麻,鬼头刀险些脱手。
“练筋?”
他盯着李松平,眼中凶光更盛。
“难怪敢来送死。”
话音未落,鬼头刀已翻卷而起。
他刀法不像什么正经路数,全是砍人见血的狠招。劈头、断颈、削腿,刀势又急又沉,专挑最难躲的位置下手。
李松平没有硬接。
游龙步在筋脉间展开。
他身形一错,刀锋便从肩前劈空;再一转,已经贴到疤脸汉子侧后。鬼头刀回斩时,他又借车辕一踏,整个人横掠出去。
荒道上仿佛同时闪过数道残影。
毒狼帮众挥刀追砍,刀刀只劈中空气。有人刚冲到粮车旁,便被李松平从身侧撞飞;有人举斧想砸,手腕已先挨了一拳,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响起。
李松平没有留手。
这些人方才围杀商会护卫时,没有一个只是站着看热闹。
他一拳砸断一名帮众的鼻梁,顺势夺下短刀,刀背横扫,将另一人喉骨砸塌。第三人从背后扑来,他脚步回旋,肘尖撞入对方胸口,直接将人撞进装粮的板车下。
粮车震得一晃。
黄粟从破开的油布里滚下来,铺了满地。
毒狼帮众原本还仗着人多往前挤,几息后却发现,李松平根本不在一个地方停留。他像一尾钻进浅滩的龙,脚下每一次借力,便从人缝里穿过去。
有人想退。
李松平已掠到他面前。
那人刀刚抬起,腹部便挨了一脚,整个人弓成一团,滚进路旁荆棘。
疤脸汉子连砍数刀,连李松平衣角也没碰到。
他脸上横肉抽动,忽然将鬼头刀插进泥地,双手抓起旁边半截车辕,抡圆了横扫过去。
车辕带着呼啸风声,范围极大。
李松平没退。
他抬臂挡了一下。
砰!
粗木车辕砸在小臂上,当场裂开。李松平身形只晃了晃,袖口裂开一道口子,小臂上迅速浮出一片青紫。
疤脸汉子眼神一喜,扔掉断木,鬼头刀自下而上撩向李松平腹部。
这一刀又快又狠。
刀锋划开衣摆,在李松平腰侧带出一道血口。
疤脸汉子正要再进,李松平却已踏前半步。
血顺着腰侧往下淌。
他没有去管。
鬼头刀嵌进他左肩,刀刃只入半寸,便被骤然绷紧的筋肉卡住。疤脸汉子想拔刀,李松平左手已经扣住刀背,右拳猛地砸向他的脸。
第一拳,砸歪了鼻梁。
第二拳,砸得他牙齿混着血飞出。
疤脸汉子怒吼一声,松开刀柄,双掌齐出,拍向李松平胸口。
李松平硬挨了这一掌。
胸口闷响,脚下泥水炸开。
他退了半步,喉间涌上一股血腥气,固元培血在体内飞快流转。腰侧、肩头的伤口被筋肉挤住,血没有继续往外淌。
疤脸汉子却没有趁机追杀。
他看着李松平肩上那把刀,又看见对方握住刀柄,竟将鬼头刀缓缓拔了出来。
刀锋带血。
李松平随手把刀扔到泥里。
“你的人,谁派来的?”
疤脸汉子喘着粗气,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狞笑。
“死人没资格问。”
他双脚蹬地,筋脉崩响,整个人像一头扑食野狼,直撞李松平胸前。
这一撞没有兵器,没有花招,拼的就是练筋武徒最狠的一口劲。
李松平没有闪。
他右脚向后半步,腰背沉下,双拳同时握紧。
疤脸汉子撞到近前,双臂张开,想抱住他的腰腹,将人摔进泥地。
李松平左手格开对方手臂,右拳从极近处递出。
拳不高。
直直落在胸口正中。
砰!
疤脸汉子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
胸前衣衫凹陷下去,里面传出一阵密集的碎裂声。他张开嘴,没能吐出话,只吐出一口滚烫鲜血。
李松平没有收拳。
拳锋再进半寸。
疤脸汉子胸骨彻底塌下,后背猛地弓起。他踉跄退了两步,鬼头刀从泥里露出的刀柄擦过脚边,人便直挺挺倒进满地粟米中。
粟米沾了血,黏在他脸上。
他抽动两下,没了动静。
荒道上只剩风吹过草坡的声音。
毒狼帮众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满身血污的李松平。
不知是谁先扔了刀。
当啷一声,像砸破了最后一点胆气。
剩下的人转身便跑,有的翻过荒坡,有的钻进路旁乱林,连受伤倒地的同伴也顾不上拖。片刻之间,原本堵满官道的几十号人散得干干净净。
李松平没有追。
他走到那名抱账册的少年面前,弯腰捡起散开的账页。
纸页沾满泥,边角还染着血。
“能走吗?”
少年呆了片刻,连忙点头。
李松平将账册递回去。
“清点人、粮、车。死伤的先抬上车,粮能收多少收多少。”
少年接过账册,手还在抖。
“毒狼帮的人……”
“把尸体留在路边。”
李松平转过身,拔出插在泥里的鬼头刀,随手折断刀柄,扔到疤脸汉子的尸身旁。
“让两县走这条路的人都看见。”
商会护卫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有人捂着伤口,有人去扶倒下的同伴,也有人蹲在粮车边,把洒进泥里的粟米一把把捧回麻袋。动作很慢,却没人再像先前那样慌乱。
荒坡尽头,残阳斜斜压下来。
李松平站在破开的粮车旁,肩头和腰侧的血痕已经不再往外渗。风卷起几张沾泥账页,又轻轻落回他的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