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高坛的阴影压住了水下最后一点天光。
李松平顺着净水符荡开的缺口扎入坛底,周身顿时一沉。上方的诵经声隔着层层江水传来,浑浊低闷,像有人把一口铜钟扣在河底,又在钟外不住刮擦。
眼前矗立着四根镇水石柱。
每根都粗得要三人合抱,柱身深深钉入河床,上端托住黑石高坛。柱面没有水府常见的鳞纹,尽是扭曲缠绕的白莲经文。那些字一笔套着一笔,凹槽中嵌满暗红愿灰,正随着江水明灭,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数百根血色细线从上方垂落,绕过四柱,汇向中央一片凹陷的河床。
李松平落在最外侧石柱旁,脚尖刚踏上淤泥,一道寒光便从柱后切来。
刀刃在水中本该迟钝,这一刀却裹着一层黑红水光,破水时只带出极细的气泡。李松平侧头避开,刀锋擦过耳侧,削断几缕散发。
握刀之人从柱后现身。
那人穿着紧贴身体的黑色水靠,口鼻覆着一块鱼鳃似的灰膜,双眼布满血丝。裸露在外的手臂筋脉根根鼓起,握刀时皮下传出绷弦般的轻响。
练筋境。
另外三根石柱后,也各自走出一道身影。
四人腰间都缠着红线,线尾没入柱上的白莲经文。水流经过他们身侧,被那些红线拨开,形成一层薄薄的避水膜。四双眼睛隔着浊水盯住李松平,没有人开口。
方才那一刀落空,持刀护法手腕翻转,刀锋横切而回。
另两人同时踏动河床。淤泥炸开,水流被筋力震出两圈浑浊涟漪。一人持短矛直刺李松平胸腹,另一人五指套着精铁指环,贴着水流抓向他的左腕。
三面夹击,没有半点试探。
李松平胸腹间的清凉气机转过一周。
破浪诀运起,迎面压来的江水忽然分出了层次。刀锋搅起的回流,短矛前方被压缩的水线,拳爪带动的漩涡,一道道映进感知之中。
他没有向后退。
右掌朝石柱轻轻一按,控水神通顺着柱面滑开。原本绕过白莲经文的一股暗流被拨偏半尺,正撞在持矛护法的矛杆上。
矛尖随水一斜。
李松平侧身贴着短矛穿过,左肩让开抓来的五指,右拳已砸向持刀护法胸口。
那护法横刀格挡。
拳面撞上刀身,沉闷震响透过江水传开。练筋境的筋力骤然迸发,刀身弯出一道弧,随即猛烈弹回。
李松平右臂发麻,肩肘间尚未练透的筋脉针扎般剧痛。他却借着这股反震向后翻身,脚底刚好踩上一道上涌暗流。
破浪诀随念而动。
水流托住腰背,他整个人横着掠出丈许,避开从身后扫来的铁拳。拳风击中石柱,柱面愿灰大片脱落,白莲经文亮起一圈暗红水光。
四名护法重新散开。
他们在水中的动作不慢。腰间红线连着石柱,每一次发力,都有坛中愿力灌入筋脉。持刀护法胸口挨了一拳,只在水靠上留下浅浅凹痕,很快便稳住身形。
李松平抬了抬右手。
指节破了两处,血才渗出,便被水流拉成长线。
练肉圆满与练筋之间,终究隔着一道门槛。若在岸上被四人围住,他撑不过十息。
江底却不是岸上。
血丝绕过指尖,向上浮了半寸。李松平看向四根石柱间奔涌的暗流,双腿缓缓沉入淤泥。
持刀护法率先逼近。
这一次,他没有横斩,而是双手握刀,筋脉齐齐绷紧,刀尖沿水流直取咽喉。身后两人一上一下封住去路,短矛挑腹,铁爪扣腿。最后一人守在中央凹地前,双掌按着石柱,并未跟来。
李松平等刀尖逼到三尺,忽然撤去脚下力道。
水底暗流将他向左推开。
长刀贴着颈侧穿过,护法立即扭腕追斩。李松平右手已扣住他的刀背,任由锋刃割开掌心,借对方筋力向前一送。
长刀去势陡增,正撞上后方刺来的短矛。
刀矛交击,火星在水中一闪即灭。
两名护法动作同时一滞。李松平双脚蹬中持刀者胸膛,腰背顺着暗流蜷起,整个人从三人头顶翻过。
铁爪擦着他小腿抓空。
李松平落在持矛护法身后,五指按住对方后颈。龙脉阴煞沿掌心透出,水靠表面立刻凝起一层白霜。
那人脖颈僵硬,短矛回扫慢了半拍。
半拍已够。
李松平屈膝撞中其腰眼,右臂从腋下穿过,锁住持矛护法的肩颈。破浪诀将正面水阻向两侧分开,他拖着一名练筋武徒,猛地撞向身旁石柱。
咚!
护法面门拍在白莲经文上,鼻骨塌陷,血在石面铺开。腰间红线骤然绷紧,坛中愿力沿线涌来,护法僵硬的右臂再次鼓胀,反手便将短矛刺向身后。
李松平松手下沉。
矛尖从头顶掠过,钉进石柱寸许。
护法还想拔矛,一只手已经抓住他腰间红线。
短匕出鞘。
李松平一刀割下。
红线断裂,柱上经文猛地暗了一片。那名护法皮下绷紧的筋脉随之一松,口鼻上的灰膜也失去水光。他张嘴吸气,腥浊江水立刻灌入口中。
李松平扯住他的头发,抬膝重重撞在咽喉。
喉骨塌下去的闷响被水吞没。
尸体翻滚着离开石柱,转眼便被暗流卷进高坛下方的黑处。
其余三人没有停手。
持刀护法从侧面扑来,长刀连续斩出,刀刀贴着水势薄处。铁爪护法潜入浑水,五指几次探向李松平脚踝。守在中央那人也松开石柱,抽出两柄尺长分水刺,封住通往四柱中心的去路。
李松平短匕格开一刀,虎口立刻被震裂。
长刀再次压下。
他不与刀锋角力,手腕顺着刀势向后一引。控水之力贴上刀面,将长刀周围的水猛地拧向一侧。
刀势偏斜,劈中河床。
淤泥轰然扬起。
四周变得一片漆黑。
持刀护法凭腰间红线辨位,拔刀向前急斩。刀锋却只划开一片浊水。下一刻,李松平从他下方浮起,肩膀撞入怀中,左手按住持刀手腕,右肘接连砸在肋下。
第一肘震开护身筋力。
第二肘打断肋骨。
第三肘落下时,护法张口吐出一团血沫,刀已脱手。
铁爪从淤泥中钻出,扣住李松平小腿。
五指猛然收紧,铁环上的尖齿刺破衣料,嵌入皮肉。李松平身形一顿,持刀护法趁机抱住他的腰,想将他拖向石柱上的红线。
李松平没有挣脱。
他右掌按上对方胸口,控水神通骤然引动两柱之间的急流。
三人同时被水推了出去。
铁爪护法察觉不对,五指松开,身子却已离开河床。高坛底部并非平地,四柱外侧有一道被水流长年冲出的断沟。沟边水势向下急坠,淤泥、碎石与怨灰一靠近,便被卷得没了踪影。
持刀护法腰间还有红线牵引。
铁爪护法却没有。
他双手胡乱抓向河床,指尖只带起几团软泥。暗流扯住双腿,眨眼将他拖入断沟。最后一刻,他抓住持刀护法的脚腕。
两人同时向外一坠。
红线绷得笔直,石柱经文一片片亮起,试图将他们拉回去。
李松平落到河床,左手扣住那根红线,短匕连续割了两下。
红线上愿力反震,刀刃崩开一道缺口。
第三刀落下,血线应声而断。
两名护法撞入断沟边缘的乱流。持刀者将同伴踹开,双手拼命划水,才抬起半尺,后背便被翻滚而来的尸体撞中。两道身影纠缠着向下坠去,片刻后便只剩几串浑浊气泡。
四柱之间,只余最后一人。
那人手持分水双刺,守在中央凹地前。他没有看落入断沟的同伴,双脚一前一后钉入河床,腰间三根红线分别连着身后石柱。
三股愿力灌入体内。
他的水靠被鼓胀的筋肉撑得裂开,皮下泛出不正常的暗红。双刺轻轻一碰,水中荡开一圈带着诵经声的波纹。
李松平没有给他蓄势的工夫。
他俯身冲出,脚下水流轰然向后排开。
破浪诀运至极处,冰凉气机贯通肺腑,肩、腰、腿连成一线。江水不再压着他的四肢,反倒托住每一次转身与进步。短短数丈,转眼即过。
双刺交错捅来。
李松平向右拨水,身体随水流侧倾,第一柄分水刺贴胸划过。第二柄横扫腰腹,他以短匕硬挡,刀身当场崩断,只剩半截握在掌中。
护法变招极快,空出的左膝撞向他胸口。
李松平也抬膝。
两人膝骨隔水相撞。
练筋境的爆发沿腿骨压来,李松平胸口一闷,身形向后滑出。护法仅晃了一下,双刺再次前递。
李松平脚下忽地旋起一股细流。
不是退。
他顺着方才撞来的力道转过半圈,从双刺之间绕到对方身侧。左手探出,直接攥住其中一根红线。
护法分水刺回转,刺进他肩头。
血一下染红衣襟。
李松平没有松手。他将断匕塞进红线与石柱之间,猛地拧转。
第一根红线崩断。
护法左臂随之一软。
李松平迎着刺入肩头的分水刺向前踏步,半截利刃穿透皮肉。他的右拳也递到对方下颌。
砰!
护法脑袋向后一仰,口鼻喷出血雾。
第二拳砸中胸口。
水靠凹陷,筋骨间响起一串闷裂声。
第三拳没有砸人。
李松平一拳轰在护法身后的石柱上。柱面白莲经文崩开数道裂痕,剩余两根红线被碎石割破,愿力光芒齐齐熄灭。
护法身上的暗红迅速褪去。
李松平拔出肩头分水刺,反手贯入对方心口,将人钉在石柱上。
尸身抽动两下,垂下头颅。
李松平松开刺柄,血从肩头伤口不断涌出,又被破浪诀引来的细流压住。他靠着石柱喘了几口气,才转身看向四柱中央。
失去护法与红线遮掩,那片凹陷河床里露出一座半人高的莲形石台。
石台中央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红色晶石。
数不清的血线从晶石内部向外延伸,分别通向四根镇水柱与上方高坛。晶石每亮一次,坛外水流便跟着震动,浓烈怨气顺着水波涌来,带出老人哭号与孩童啼声。
李松平拔下尸体腰间一柄分水刺,走到莲形石台前。
刺尖抵住晶石。
上方翻涌的江水骤然沉重。
“住手。”
主祭者的声音穿透黑石与重重水层,在坛底缓缓响起。
四根镇水柱上的白莲经文同时亮起。水流像被一只无形巨掌攥住,一寸寸向内挤压。李松平手中分水刺发出不堪重负的轻鸣,双脚下的河床也随之裂开细缝。
那股重压仍在加深。
李松平握紧分水刺,肩头伤口重新迸开,血珠刚冒出来,便被压成一层薄红,紧贴在皮肤上。

